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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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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那么轻,却字字像锋利的刀刃剜在心口,连篇砸下的话语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应,痛苦将她的绝望捻成透明的尖针,从她的目光中刺透他的身体,在流淌的血液之中扎出生冷的棱角,将他从内里撕碎。
他该怎么说?他要怎么去面对?
他不被允许说真话,也无法再次编造谎言。
那夜里他说出的那些话已经是打磨过无数遍的结局,而在此之前每一遍的斟酌字句,都将他浸入现实的残酷里。
竭力地隐藏逃避多年的真相鼓胀着呼之欲出,可他只能将如同嚼碎自己的舌尖般将答案咬烂,吞下不可言说的鲜血淋漓,在余骸里吐出残缺的心声。
程逸洋无法克制地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哥哥没有,没有厌恶你。”
“不管你想什么、做什么,我都从来不会,也绝不会讨厌你。”
“你想要的我给你,只要不越过那条界线,你要的我都给你。”
“...不要离开我,瑶瑶。”
“不要选择那条绝路。”
她被他搂得很用力,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紧密相贴。
明明是她渴求已久的怀抱,程雨瑶却偏是倔强地推开彼此的距离,
“可是哥哥,你知道,我要的不在你划下的线内。”
“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望向那双彼此相似的琥珀色眼睛,永远笼罩在温和之下的神色被尚沾着泪痕的眼睫掩去。
沉默在无声中僵持。
她忽然踮起脚凑近,骤然交错的鼻息打破这片寂静,再靠近一点,她就可以吻上他抿起的唇。
然而她停下了。
“如果能让我开心,像刚刚那样,甚至更近也可以吗?哥哥?”
她笃定他依旧会做退后的胆小鬼,他的呼吸在刚才几乎停滞,她感觉到了。
随后一直揽在腰上的手陡然松开。
就像是他到现在才迟迟地察觉到这个举动的逾越。
和预料中一样。
心里隐隐藏匿的期待终于被失望尽数泼灭,程雨瑶面色略带难堪,低声嗫嚅道:
“你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可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 ...”
“...算了,哥哥。我不为难你。”
片刻里没有等到任何回答,程雨瑶低下头抬手揉了揉发烫的眼睛,仿佛已知了今天最后的结局,退后一步背过身去,语气酸涩,
“那就这样吧。”
“瑶瑶。”
他在下一秒之前叫住她。
程逸洋蹙起眉敛回目光之下的晦暗,他站在原地轻叹息一声,随后上前揽过她的肩,再次将她从正面搂入怀中。
他用指节轻抬起她的下巴,稍稍侧过头,俯下了身。
唇上落下了一个若触即离的吻。
轻柔到像一粒雪花的融化,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淡香与呼吸交缠里的温暖气息。
恍惚间想起幼时天冷烧起的柴火,家中窗户便永远覆着一层朦胧。她拈起指甲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写字,湿漉漉的小水珠凝汇在一起,细细地在指下淌出弯曲的、犹如树枝分桠的线。
而指尖缠上的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就像刚刚的那个吻。
隐秘到像是错觉的存在。
“这样...可以吗?”
程逸洋直起身。
程雨瑶一时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
他抬手将她耳边垂落的碎发轻轻挽至耳后。
四岁的年龄并没有带来他与她的隔阂,但他在此刻却不得不拿出长辈的语气。
他温柔道:
“瑶瑶,我明白爱因无法自制而成为爱。”
“我知道你的感情...但你的未来还长,不应该止步于哥哥这里。”
“如果这只是你成长中的某种错觉...不应该为试错而逾矩。”
“瑶瑶,有些事情,是没有后悔的回头路的。”
“哥哥...”
她喃喃地唤他,程逸洋“嗯”了一声,屈指揩去她眼角的湿润,转移了话题:
“好了,去休息一会儿吧。可以的话,把房间的窗帘拉开,太暗了。”
“哥哥刚才...”
程雨瑶的心跳后知后觉地因为这个吻在加快,抬手下意识摸了摸哥哥刚才碰过的地方,脸上的温度隐隐烫到了耳根。
她想说些什么,竟然一时语塞。
程逸洋轻声打断:
“瑶瑶说,这样你会开心,不是吗?”
“还有,刚刚说的话有些多,嗓子会不会难受?”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别多想。”
程逸洋侧过身上前一步,替她将房间里的灯打开,
“把灯开着吧,如果你需要我的话,一会儿哥哥来陪你。”
程雨瑶被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一如这一吻的插曲将她脑海中阴郁的想法一时尽数驱散。
他确确实实地吻了她,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即使他说,只是为了她开心。
正常的兄妹也可以亲吻嘴唇吗?
她抬手遮住眼睛适应着光亮的变化,张了张嘴几度想说什么,最后只看着哥哥走向客厅的背影,小声问:
“哥哥,那我们...”
“瑶瑶。”
意外的是程逸洋明显听到了她的欲言又止,脚步停顿时,却没有回过头。
他叫她的乳名,又似乎无意地加重自己的称呼。
“哥哥和你,当然是兄妹。”
——
程雨瑶怔在原地,缓过神后一时脸上发烫的温度也随之缓缓褪去。
唇瓣上的触感已经消散了,她甚至回想不起来刚刚那一瞬间的吻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哥哥阖上轻颤的眼睫,和抬着自己下巴处指节的微凉。
慢半拍地回想起这一吻结束后他忙着去接水的样子,分明看起来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记忆里似乎一直都这样。
哥哥的确性格好,从小就被长辈夸着知理懂事长大,待人温和礼貌,做事处置周到,身边几乎没有人能挑出毛病,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有一个缺点只有她知道,他对于没有十足把握能够解决好的事情会选择迂回地避开。
小时候过年收红包一推再推的尴尬环节,她被夹在七大姑八大姨中间绞尽脑汁地客套时,哥哥通常早已经打着各式各样的借口出门。
而且大多时候都是非常正当的理由,年年不相同。
后来每逢过年她就特地寸步不离地跟在哥哥身边,一旦嗅到他打算溜走的苗头,她就拽着哥哥非得缠着他带着自己一起。
这招很管用,客套话交给大人,等到回家时就已经多了一堆不用推辞的红包。
回避的习惯不止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在小学时他就总被女孩儿送情书,她趴在他教室外的走廊上写作业时没少瞥见。
哥哥一般都会客客气气地回绝并且表达谢意,即使是脸皮薄的女孩子被拒绝也不会觉得有损颜面,但这样的温和就导致有甚者被一再拒绝后,天天放学时把他堵在教室门口。
他发现沟通和试图解决无效,就在快下课时提前和老师报告,找借口直接离开,避免和人接触。
...至于这件事为什么她会知道,是因为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回去的时间总比往常早,她问起时哥哥就面色如常地说是提前下课。
直到那人不知道哪儿打听的消息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自己,最后这件事还是以她胡编乱造出了一位不存在的青梅竹马,才让那个女生黯然神伤地放弃。
后来当然还有一些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
小到考试时没有把握的题就直接干脆空出来,直到确保自己完全做对才写上去,大到填写高考志愿去向,知道会被她反驳就干脆隐瞒到事实既定。
就她了解的而言,他几乎每次遇到一些可能会发生争执或者一时难以解决的事情,都会尽量选择避开。
就像明明亲吻了自己却又欲盖弥彰地强调他们是兄妹。
一戳就破的谎言,却自欺欺人地视若不见。
——
诚如破窗效应,有了第一次破例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最初程雨瑶缠着他要亲吻时,哥哥还会试图找理由推脱,但她一摆出“这样可以让我开心”的借口,他就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
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之间都开始诡异地习以为常起来,他不会主动,但她需要时几乎都不会再拒绝。
后来她只要抬起眼看着他,再把脸仰一仰,程逸洋就会默不作声地低头,在她的额间或者脸颊上用嘴唇轻轻触碰一下。
如果无论如何都可以顶着“兄妹”的名号为所欲为,程雨瑶甚至恶劣地想要去试探,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究竟能够纵容她到什么地步。
世界里的乌云经久不散,常年落雨带来的潮湿缓慢地滋生着霉菌,一点点将内心侵蚀到朽败溃烂。
她想有时间喘息,需要一把伞替她挡雨,只有在漫长的等待后雨停,她才会有短暂的时间试着休整这片已经荒芜的土地。
只是间歇性照进的阳光,不足以驱散累月的阴冷。
她想要让他明白,只是这样是不够的,只付出这么一点牺牲,是不够的。
牺牲。
对于他来说,算是牺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