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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真的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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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浮起一层轻微的躁动。林晔俞老师收拾教案时温和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野正撑着下巴,盯着窗外操场上一群低年级学生踢毽子,眼神有些放空;而他的同桌江浔枫,则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习题集,笔尖偶尔在草稿纸上划动,留下简洁清晰的步骤。
两人的座位挨得很近,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林老师的目光在那片交叠的影子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椰子!”
秦霖从后排窜过来,胳膊肘往苏野桌上一撑,那张天生带着点无辜稚气的脸上满是促狭:“发什么呆呢?该不会还在回味早上江学霸特供的爱心早餐吧?”
苏野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推他一把:“胡说什么。”
“我哪儿胡说了?”秦霖笑嘻嘻地躲开,眼神在苏野和旁边看似无动于衷的江浔枫之间打了个转,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啧啧,保温袋,热粥小菜,还‘早上起得早没事做’——江学霸,你这理由找得,我听了都感动。”
江浔枫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接话。只是原本平直的嘴角,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苏野被他笑得有些窘,耳朵尖漫上一点热意,却不知如何反驳。秦霖说的……好像是事实。江浔枫最近对他的态度,确实和开学时那种冰封般的疏离很不一样。带早餐、讲题、体育课陪练,甚至昨天那瓶草莓酸奶……
“秦霖,”苏野试图找回点气势,“你作业写完了吗?下节老蒋的课,小心他抽你上去默写。”
提到老蒋,秦霖果然缩了缩脖子,但脸上那点“我懂我都懂”的笑意却没收回去:“写是没写完……不过嘛,”他拖长声音,眼神又飘向江浔枫,“某些人要是愿意发扬一下同桌爱、同学情,拉兄弟一把……”
“自己写。”江浔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他合上习题集,抬眼看秦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秦霖下意识闭了嘴。
“得,得,我自己来。”秦霖举手作投降状,悻悻地转回自己座位,嘴里还小声嘟囔,“护得还挺紧……”
苏野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觉得秦霖今天格外话多且怪。他转头看向江浔枫,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开始订正习题集上的步骤。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那个……”苏野犹豫着开口,“秦霖他……就是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江浔枫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野脸上。那双眼睛很沉静,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苏野有些无措的表情。
“没介意。”他说,语气很平。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野觉得江浔枫看他的眼神,似乎比看别人时……多了点什么。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专注的、类似审视却又没有攻击性的东西。
“哦。”苏野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也低下头,假装翻找下节课要用的政治书。
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课间十分钟总是短暂而充满活力。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周末要去的书店,后排几个男生则在争论昨晚球赛的某个判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
苏野在桌肚里摸到了政治书,刚要拿出来,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他疑惑地掏出来,是一个浅蓝色的、印着星空图案的文具袋,不是他的。
他愣了愣,看向旁边。
江浔枫依旧在订正习题,但苏野注意到,他手边那个惯用的黑色皮质笔袋拉链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这个……”苏野举着那个浅蓝色文具袋,“是你的?”
江浔枫抬眼瞥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怎么在我这儿?”苏野更困惑了。
“上午你趴着睡觉,”江浔枫的视线重新落回习题集,“笔袋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放你桌肚里了。”
苏野想起来了。上午第三节历史课,他实在困得不行,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快下课,完全没注意笔袋掉了。
“谢谢啊。”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文具袋递过去。
江浔枫伸手接过。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野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苏野的手背皮肤薄,被那点凉意激得轻轻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但又觉得反应太大更奇怪,硬生生忍住。
江浔枫似乎没察觉,接过笔袋后随手放在一旁,继续看他的习题。但苏野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老蒋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脸色是惯常的严肃。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把书收起来。”老蒋言简意赅,“随堂测验,二十分钟。”
底下一片低低的哀叹,但没人敢反抗。试卷很快发下来,是政治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内容涵盖最近两章。
苏野的政治向来是弱项,那些绕口的理论和复杂的年份总是让他头疼。他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题目,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
前几道还算顺利,到第四题时卡住了。是关于某个政策实施的具体年份,他隐约记得老师提过,但具体是九几年还是零几年,完全没印象。
他咬着笔帽,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
江浔枫已经写完了大半张卷子,速度一如既往的快且准。他正微微侧身,左手肘支在课桌上,手掌半托着下巴,右手握笔在卷面上移动。这个姿势让他侧脸的线条完全展露在苏野的视线里——额头光洁,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野的目光,江浔枫的笔尖停了停。
他没有转头,但原本平视卷面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向左侧偏移了一点点。幅度极小,若不是苏野一直看着,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江浔枫握笔的右手,食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声音。
但苏野看见了。他愣了愣,目光顺着江浔枫的笔尖看去——江浔枫正在写的那道填空题的答案,末尾是两个数字:9和8。
苏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低头看向自己的卷子,第四题的题干里,隐约带着“……1998年……”的字样。
是1998。
他赶紧把答案填上去,笔尖因为紧张有点抖,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写上了。
写完第四题,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浔枫。对方已经继续往下写了,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细微到近乎幻觉的提示,只是苏野的臆想。
接下来的几道题,每当苏野卡住犹豫时,江浔枫总会有一些极不起眼的小动作——笔尾在某个选项上多停留半秒,翻动卷子时指尖在某个关键词旁掠过,甚至只是睫毛颤动一下的方向——这些细微到几乎无法被定义为“提示”的细节,却总能精准地引导苏野找到思路或排除错误选项。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老蒋收卷时,苏野居然把所有题目都填满了,虽然不确定正确率,但至少没空着。
卷子收走后,老蒋开始讲新课。苏野听着听着,心思却有些飘。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瞥旁边的江浔枫。
江浔枫坐姿端正,正随着老蒋的讲解在课本上勾画重点。他的侧脸在教室白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眉眼低垂时,那股惯常的冷淡疏离感又回来了。仿佛刚才测验时那些细微的、隐秘的引导,只是苏野的错觉。
但苏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接过笔袋时,对方指尖擦过的微凉触感。
下课铃终于响起,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呼啦啦涌向食堂。
苏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江浔枫已经收拾好了,却也没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苏野动作。
“那个……”苏野拉上书包拉链,犹豫着开口,“谢谢你。”
江浔枫抬眼:“谢什么?”
“测验的时候。”苏野的声音低了些,“那些……提示。”
江浔枫沉默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室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你自己做的题。”
这话听起来像是撇清,但苏野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江浔枫不想让他觉得被特殊对待,或者说,不想让这种“特殊对待”显得太刻意。
“……嗯。”苏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背起书包,“去吃饭吗?”
“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苏野走在前面,江浔枫落后半步跟着。人群推挤中,苏野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一个急匆匆跑过的男生,身体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握在他上臂的位置,力道不大,但足够稳住他的身形。掌心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苏野愣了愣,转头。
江浔枫已经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一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替苏野挡住了另一侧挤过来的人流。
“小心点。”他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
“……哦。”苏野应了一声,觉得被扶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苏野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苏野转头,江浔枫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将其中一瓶递给他。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给你。”江浔枫说。
苏野接过,瓶身冰凉,正好缓解了掌心的热度。“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往食堂走。正午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你……”苏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你平时中午都吃什么?”
“食堂。”江浔枫回答得很简略。
“我也是。”苏野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一般只吃最便宜的那个窗口。”
江浔枫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走到食堂门口,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苏野习惯性地往最角落那个素面窗口走,刚迈出一步,胳膊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回头,江浔枫看着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人少。”
苏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卖套餐的窗口,确实排队的人少一些,但价格也贵不少。
“我……”
“我请。”江浔枫打断他,语气很自然,“昨天你请我喝酸奶,今天回请。”
苏野张了张嘴。昨天那瓶草莓酸奶才三块五,而套餐至少要十五块。这“回请”的价差也太大了。
但他看着江浔枫那双平静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他说,“下次我请你。”
江浔枫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好。”
两人走到套餐窗口排队。前面只有三四个人,很快轮到他们。江浔枫要了两份一样的B套餐,刷了饭卡。
端着餐盘找位置时,苏野看见了林薇和几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一桌。林薇也看见了他,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苏野也点头示意,然后跟着江浔枫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B套餐有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对苏野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他低头安静地吃着,排骨炖得很入味,西兰花清脆,西红柿炒蛋酸甜适中。味道很好。
江浔枫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几乎没什么声音。他偶尔抬眼看一下苏野,眼神很淡,却让苏野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苏野忍不住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江浔枫摇摇头,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没什么。”
苏野更困惑了,但也没再问。
吃到一半,江浔枫忽然开口:“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苏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就是老毛病,需要多休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谢谢你之前给的巧克力,她很喜欢。”
江浔枫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平和。食堂里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他们这一小片角落格外安静。
吃完饭,苏野主动收拾了两个餐盘,拿去回收处。回来时,看见江浔枫正站在食堂门口等他,背对着里面喧嚣的人群,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也格外挺直。
苏野快步走过去:“走吧。”
“嗯。”
两人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更烈了,晒得地面发烫。他们沿着树荫走,斑驳的光影在脚下晃动。
“下午第一节是什么课?”苏野问。
“物理。”江浔枫回答,“讲电路。”
苏野“哦”了一声。物理也是他的弱项,尤其是电路,那些复杂的串并联总是让他头晕。
“电路……”他小声嘀咕,“有点难。”
旁边传来很轻的翻动纸张的声音。苏野转头,看见江浔枫不知何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正用笔在上面快速画着什么。
他凑过去看。
江浔枫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电路图,线条干净利落,元件符号标准清晰。他在几个关键位置标了注释,字很小,但足够看清。
“串并联的识别,关键看电流路径。”江浔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但清晰,“如果电流有分叉,就是并联;如果只有一条路,就是串联。”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在图上轻轻指点。距离很近,苏野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味道,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笔墨气息。
“……哦。”苏野盯着那个简图,好像明白了一点。
江浔枫又画了两个稍复杂的电路,简单讲解了几句,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苏野:“回去可以看看。”
苏野接过,纸张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掌心的温度。他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谢谢。”
“不客气。”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他们遇见了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林晔俞老师。林老师看见他们,温和地笑了笑:“吃过饭了?”
“吃过了,林老师。”苏野连忙说。
“下午物理课要讲电路,”林老师看向苏野,眼神温和,“这部分内容比较抽象,上课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
“……好的,谢谢林老师。”苏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林老师又看向江浔枫,笑容加深了些:“江浔枫同学,你的物理一直很好,如果有余力,也可以多帮帮同学。”
江浔枫微微颔首:“我会的。”
林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预备铃就在这时响了。他冲两人点点头,转身往教师办公室方向走去。
“走吧。”江浔枫说。
“嗯。”
下午的物理课果然讲电路。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复杂的电路图,讲解电流电压电阻的关系。苏野努力听着,手里攥着江浔枫中午画的那张简图,对照着黑板上的内容,居然勉强跟上了节奏。
课讲到一半,老师出了一道例题,让学生们当堂练习。
苏野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模糊概念又开始打架。他咬着笔帽,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江浔枫已经写完了,正看着自己的本子,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检查什么。察觉到苏野的目光,他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对上。
江浔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看向苏野摊在桌上的草稿纸。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旁边列了几个公式,但明显不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自己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画了个正确的等效电路图,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笔尖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苏野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那是电流的一个分叉点。他忽然想起中午江浔枫说的:“如果电流有分叉,就是并联。”
他再看向自己的图,发现自己漏掉了一条支路。
“……噢…我明白了。”他小声说,拿起笔开始修改。
江浔枫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本子。
下课铃响时,苏野居然把那道题做出来了。虽然步骤写得磕磕绊绊,但最后算出的答案,和老师公布的标准答案一致。
他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有点不敢相信。
“可以啊椰子,”秦霖又从后排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草稿纸,“这题挺难的,你都做出来了?”
“……运气好。”苏野含糊地说,余光瞥见江浔枫正低头整理课本,侧脸平静无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秦霖笑嘻嘻地说,目光在苏野和江浔枫之间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我说,江学霸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苏野心头一跳,立刻回答:“……没有。”
“真没有?”秦霖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学习劲头特别足,尤其是物理课?”
苏野被他问得语塞。确实,因为江浔枫那些不动声色的帮助,他对物理好像没那么排斥了,甚至偶尔还能听懂一点。
“我那是……突然开窍了。”他强行解释。
“哦~开窍了呀~”秦霖拖长声音,眼神暧昧,“那这窍开得挺是时候啊。”
苏野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推了他一把:“你快回座位去,下节课要开始了。”
“得令~”秦霖笑着溜回自己座位,转身前还不忘冲苏野挤挤眼。
苏野转回头,发现江浔枫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
“他……”苏野想解释一下秦霖的胡言乱语。
“不用理他。”江浔枫打断他,语气很平,“写你的作业。”
“……哦。”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一节。历史、化学、自习。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缓慢流逝。
最后一节自习课,老蒋来转了一圈,强调了一下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的重要性,又点了几个最近作业马虎的学生的名,才背着手离开。
苏野对着数学作业发愁。这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图形复杂,条件众多,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头绪。
他抓了抓头发,余光瞥向旁边。
江浔枫已经写完了所有作业,正看着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书脊上印着《A Brief History of Time》。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拿起笔在书页边缘记下什么。
苏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浔枫抬起头,看向他。
“这道题……”苏野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辅助线怎么作?”
江浔枫的目光落在题目上,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书,拿起铅笔,在苏野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连接这两个点。”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在图上轻轻指点,讲解证明的思路。他的声音平静,逻辑清晰,每个步骤都讲得简明扼要。
苏野听着听着,脑子里那团乱麻渐渐被理出了线头。
“……嗯,所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他问。
“嗯。”江浔枫应了一声,放下铅笔,“后面用相似比。”
苏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虽然步骤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推进下去了。他埋头算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结论。
“我算出来了!”他有些兴奋地抬头。
江浔枫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说:“检查一下计算过程。”
“哦。”苏野又低下头,认真检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教室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苏野刚好把那道题完全弄懂。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脑子因为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发胀,但心里却有种难得的充实感。
“谢谢。”他对江浔枫说,语气很真诚。
江浔枫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过来。他的眼神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苏野能感觉到,那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
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放学。苏野也赶紧把书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一起走吗?”他问,声音不大。
江浔枫背好书包,看向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笑闹声、催促声、书包碰撞声混成一片。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走到校门口时,苏野停下脚步。他该往右走,去公交车站;而江浔枫应该往左,去那个高档小区的方向。
“那我……”苏野开口。
“我送你到车站。”江浔枫说。
苏野愣了愣:“……不用,我自己可以。”
“顺路。”江浔枫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真的顺路么?
苏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往公交车站走。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带起一阵微风。
“今天……”苏野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谢谢你帮我讲题。”
“不客气。”江浔枫回答得很简短。
沉默又蔓延开来。但这次苏野没觉得不自在,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傍晚的风吹过,带着路边桂花树残留的淡淡甜香。
走到公交车站时,站台上已经等了几个人。苏野看了一眼站牌,他要坐的37路还有三站。
“你回去吧。”他对江浔枫说,“车马上就来了。”
江浔枫没动,只是站在他旁边,目光看向马路尽头车流来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得分明。
“你……”苏野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问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问他家里的事,问他那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越界了。
公交车就在这时从街角拐了过来,车头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
“车来了。”江浔枫说。
“嗯。”苏野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
江浔枫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明天见。”苏野说。
江浔枫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明天见。”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嗤一声打开。苏野刷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向站台。
江浔枫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清晰而孤单。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公交车驶离的方向,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苏野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暖黄色线条。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装着江浔枫中午画的那张电路简图。纸张已经被折得有些软了,但边缘依旧整齐。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纸,又触到另一样东西——是江浔枫给他的那盒薄荷糖,还剩几颗。
苏野掏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甜。
车子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渐浓的夜色里。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又遥远。
苏野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片段——早上的粥,测验时细微的提示,中午的套餐,下午讲题时平静的声音,傍晚路灯下安静的侧影。
这些片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软的东西。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公交车到站了。苏野跳下车,快步往家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黑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灯,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妈,我回来了。”苏野喊了一声。
“回来了?洗手吃饭。”苏念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一点?”
“……在教室写作业,忘了时间。”苏野含糊地说,放下书包去洗手。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苏念钰问了几句学校的事,苏野挑着答了,没提江浔枫。
吃完饭,苏野抢着洗碗。苏念钰坐在小小的客厅里,拿出记账本开始算账,眉头微微蹙着。
苏野洗好碗出来,看见妈妈对着本子发愁的样子,心里一紧。他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省下的午饭钱——十五块,递过去。
“妈,这个给你。”
苏念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哪来的?”
“今天……同学请我吃饭,我省下的。”苏野说,声音有点低。
苏念钰看着儿子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眼眶忽然红了。她接过钱,小心地抚平,放进钱包里,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小野……长大了。”
“妈……”苏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苏念钰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笑,“快去写作业吧,别熬夜。”
“嗯。”
苏野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他拿出作业本,翻开,却半天没动笔。
他想起傍晚公交车站,江浔枫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想起他看过来时,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的、琥珀色的眼睛。
苏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很多问题,很多疑惑,很多理不清的情绪。
但唯一清晰的,是心里那点暖洋洋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电路简图,小心地摊开在桌面上。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线条依旧干净清晰。
苏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物理课本里。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
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而明天,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