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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万恶的老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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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日光,还带着盛夏尾巴的炽烈与跋扈。
伊河二中的开学日,阳光几乎是砸在教室窗玻璃上的,将那崭新的、还未撕去保护膜的窗户晒出一片白茫茫的反光。空气里除了暑气,还顽固地飘散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那是楼道墙壁新刷的廉价油漆,混合着劣质塑胶跑道被烘烤后的味道,沉甸甸地淤积在并不算通风的走廊里,闻久了让人隐隐头晕。
“啧。”一个染着浅棕色头发、发梢自然卷曲的男生捂着口鼻,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五官生得相当乖巧,甚至带点无辜的稚气,可一开口,那股子乖张劲儿就藏不住了,“妈的,臭死了。椰子,你上学期怎么在这种鬼地方待下来的?这味儿闻多了不会中毒吗?”
被他叫做“椰子”的男生,正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墙边。他穿了件宽大到有些空荡的黑色oversize卫衣,衬得露出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纤细。闻言,他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手里那台粉色的小风扇嗡嗡转着,将额前细软的黑色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忍着呗,”声音里带着没睡醒似的含糊,“闻着闻着就习惯了。再说,这儿至少……”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还算明亮的走廊和干净的瓷砖,“至少比以前那破地方强。”
他口中的“以前”,秦霖是知道的。那是城西一片快要拆完的老城区,学校藏在曲折巷子的尽头,教室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操场小得跑个两百米都得绕弯。苏野在那里度过了算不上愉快的高一。
“也是。”秦霖点点头,那股子烦躁劲儿因着老友的平静而散了些。他伸手哥俩好地揽住苏野的肩膀,掌心下的肩膀骨骼清晰,没什么肉。“对了,我转来分在高二(3)班,你哪个班?下课找你玩啊,这新地盘,没你领着,爸爸我怕迷路。”
苏野被他揽得一歪,嫌弃地挣开:“没看分班表呢,跟我去看看。”他抬脚往一楼公告栏的方向走,步子拖沓,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
“行啊,”秦霖笑嘻嘻地跟上,那张乖巧脸蛋上满是促狭,“爸爸就宠着你。”
“……傻逼,滚。”苏野头也不回,送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评价。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挤满了刚入学的新生和返校的老生,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密密麻麻,像某种决定命运的符咒。
两人费了点劲才挤到前排。秦霖个子高些,眯着眼,指尖划过光洁的塑料膜,嘴里念念有词地找着自己的名字。忽然,他“啊”地怪叫一声,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
“我草!椰子!”秦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你!你也在这儿!3班!咱俩同班!”
苏野被他这咋呼声震得耳朵疼,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抬手就在他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激动什么?”他语气里满是嫌弃,“这么想跟爸爸待一起,暗恋我啊?”
“滚蛋!”秦霖捂着头,龇牙咧嘴,但笑容止不住,“这不是方便爸爸照顾你嘛!人生地不熟的,你得罩着我啊苏野哥哥~”
“再叫一句试试?”苏野眯起眼,声音压低了点,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揍得你三个月下不来床,信不信?”
秦霖深知这家伙看着瘦,真要动起手来那股狠劲儿自己未必招架得住,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不敢不敢,息怒,大爷息怒。”
苏野轻哼一声,算是放过他。“走了,”他转身挤出人群,“陪我去小卖铺买点吃的,起太早没吃早饭。”
“你们学校还有小卖铺?这么人性化?”秦霖眼睛又亮了,颠儿颠儿地跟上,“不愧是二中!”
教学楼东南角,二百米开外,藏着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门脸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从文具零食到日用杂货一应俱全。此刻里面挤满了偷闲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关东煮和印刷品的油墨味。
秦霖一进去,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眼睛发直。“我草!”他压着声音惊呼,指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格子,“还有烟?居然……居然连练习册答案都有?!这老板路子也太野了吧!这也太爽了!”
苏野正从冰柜里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闻言,习以为常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透着过来人的无奈:“大傻子,看看就得了。校领导,尤其是咱班主任老蒋,天天跟缉毒警似的来查,你敢买这些违禁品,下一秒就能被他拎到国旗下念检讨。老板摆在这儿,纯属钓鱼执法,愿者上钩。”
“那他还卖?这不白扔钱吗……”秦霖嘟囔着,视线还在那些“禁品”上流连,脚下没注意,往后退了半步。
“诶我草!谁不长眼?”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力道不小,让他趔趄了一下。秦霖火气“噌”就上来了,恶狠狠地瞪过去。
撞他的是个男生,很高,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校服,肩线平直。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因为撞了人而浮现出惯常的歉意或局促,只是淡淡地扫了秦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然而,他的视线在掠过秦霖,落到后面的苏野身上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被正冒火的秦霖精准捕捉。
“没长眼啊?”秦霖嗓门拔高,“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看不见?眼瞎了?”他越说越气,尤其是对方那副冷淡又貌似“刻意”看了苏野一眼的样子,让他莫名觉得被挑衅,“看我兄弟干嘛?想找事啊?”
男生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到秦霖因恼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他什么也没辩解,只丢下三个字,声音清冽却没什么温度:“不好意思。”
说完,他侧身,径直从秦霖旁边走过,离开了小卖部。整个过程流畅得甚至有些傲慢。
“这什么态度?!”秦霖被他这副样子彻底点燃了,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道歉就完了?撞了人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椰子你别拦我,我非得跟他说道说道……”
苏野一直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这场短暂的冲突。他看得分明,那男生撞上秦霖时,手里正拿着一瓶水在拧瓶盖,可能确实没注意身后。至于那个眼神……苏野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很短暂,很平静,不像挑衅,倒像是……确认?他甩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伸手一把拉住真要冲出去的秦霖的胳膊。
“行了,”苏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都道歉了。”他拽着秦霖往回走,语气放缓,“开学第一天,别惹事。那男生看着就不好惹,真打起来,你这细皮嫩肉的,吃亏。”
秦霖被他拉着,不甘心地又朝门口瞪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却也顺着苏野的力道放弃了——苏野说得对,那男生个子比他高,身形也结实,真动手自己确实未必占优。而且,开学第一天就在小卖部打架,被老蒋抓到了可不是写检讨那么简单。
两人在教学楼附近又晃荡了一会儿,秦霖还在愤愤不平地吐槽刚才那个“装逼犯”,苏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掠过操场边开始泛黄的梧桐树梢。
忽然,尖锐的上课铃毫无预兆地炸响,划破了校园里尚且松散的空气。
“我靠!你们开学第一节课就上课?”秦霖咋舌,“不搞个开学典礼、领导讲话什么的拖拖时间吗?”
“搞过了,上周。”苏野言简意赅,手上动作却快,一把拉住还在懵逼状态的秦霖就往教学楼里冲,“别废话了!快跑!要迟到了!”
“哎哎哎慢点!”秦霖被他拽得跟踉跄跄。
“慢个屁!3班班主任是副校长!”苏野一边狂奔上楼一边语速飞快地交代,“特凶!号称‘二中活阎王’!开学第一天迟到被他抓到,你就等着写三千字检讨顺便打扫一个月厕所吧!”
“这么倒霉?”秦霖哀嚎,“偏偏分到他班上?!”
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到三楼,沿着走廊狂奔,终于在铃声响尽的最后一秒,找到了挂着“高二(3)班”牌子的教室。后门关着,前门虚掩。秦霖喘着粗气,盯着前方正走进教室的一个挺拔背影,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身形……”他嘀咕着,下意识拽了拽苏野的胳膊,故意捏着嗓子,拖出甜腻又欠揍的长音,“苏野哥哥~你看前面那个,像不像小卖部那个不长眼的?”
苏野被他这声“哥哥”叫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爬到手臂,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哥你个头,恶心死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前方那个刚踏进教室的背影顿住了,然后,缓缓回过头。
午前明亮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薄而色泽偏淡的嘴唇,还有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眼神却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冰,冷恹恹的,没什么情绪。
正是小卖部撞了秦霖的那个男生。
“我草!”秦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真是他!”
男生冷淡的目光在秦霖写满“冤家路窄”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他旁边微微喘气、表情有些微妙的苏野,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走进了教室,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狂什么?!”秦霖简直要气笑了,追在苏野身边小声抱怨,“还瞪我?椰子你看见没?他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在小卖部我骂了他两句,现在就给我们甩脸色?”
“啧,”苏野被他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话真多。能不能闭嘴?先进去再说。”
教室门没关,老师显然还没到。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苏野懒得去管秦霖的愤愤不平,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靠窗后排的空位。他走过去,将肩上的书包随意往椅子上一扔,自己也跟着瘫坐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跑得太急,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正准备趴下缓一缓,一扭头——
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眼睛。
刚才那个男生,就坐在他邻座的位置。
苏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什么缘分?他硬生生把嘴角那点弧度憋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子微微后倾,让椅子的前两条腿悬空,慢悠悠地晃了晃。
“嘿,”他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运动后的微喘和毫不掩饰的新奇,“这么巧?”
男生抬起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会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此刻抬起,那层冰似的眸光便完整地映出苏野带着笑意的脸。他看了苏野两秒,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恹恹的调子,没什么起伏:“江浔枫。”
“江浔枫?”苏野重复了一遍,眨眨眼,“江寻蜂?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江浔枫念出两句诗,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野听得似懂非懂,很实诚地点头:“哦。”然后更实诚地接了一句,“听不懂。说人话。”
江浔枫:“……”
他似乎被这过于直白的回应噎了一下,薄唇微微抿起,没再解释。
气氛短暂地沉默下来,只有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说笑声填补着空白。苏野也不觉得尴尬,继续晃着他的椅子,目光落在江浔枫摊在桌上那本崭新到毫无折角的物理课本上。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浔枫忽然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听说过你。”
苏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椅子腿“咚”地落回地面。听说过?难道是他的帅气已经传遍了校园?
结果江浔枫下一句,就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每次去办公室交作业,”江浔枫语气平淡无波,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都听见有女老师在说,她们班有个叫苏野的,又考了全级倒数。”
苏野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他默默地、彻底地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桌面,目视前方,仿佛突然对讲台上方那块空无一物的黑板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原来不是帅气传说,是学渣传说。还是被各科老师挂在嘴边反复鞭尸的那种。
江浔枫似乎没察觉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已经精准地戳中了这位新同桌内心深处最脆弱的痛点。他见苏野突然蔫了,只当他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便也体贴地没再搭话,重新低下头,整理自己桌面上本就一丝不苟的文具。
教室里依然喧闹。倒数第二排几个男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声,其中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下意识地回头想跟后排的人分享这份快乐——
他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 Polo 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此刻正抱着手臂,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正透过玻璃,冷冷地盯着那个回头大笑的男生。
“我草!谁啊吓死……”男生脱口而出的惊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结结巴巴的颤音,“蒋、蒋主任!您……您怎么在这?”
这声“蒋主任”像一道无声的禁令,瞬间掐断了教室里所有的声源。笑声、谈话声、甚至挪动椅子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方,又在触及那张黑沉的脸庞时惊恐地缩回。
一片死寂。
蒋执渚,抬脚,从正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学生们紧绷的心弦上。他走到讲台中央,将手里拿着的保温杯“砰”地一声墩在讲桌上,惊得前排几个学生肩膀一颤。
“整个三楼!”老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压迫感,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回荡,“就你们班最吵!开学第一天,心都野了是吧?想集体去操场罚站,迎着朝阳清醒清醒脑子?”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学生们,最后精准地锁定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刚才笑最大声那几个,都给我站起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被点名的几个男生哆嗦着站起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教室角落里,一个因为早起和狂奔而困顿不堪的脑袋,正趴在课桌上,与周公进行着最后的纠缠。秦霖睡得正香,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老蒋那声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混沌的梦境。
“我草!谁他妈打扰我睡觉?!”秦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弹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满是被惊扰好梦的暴躁与茫然。
全班同学:“……”
死寂中,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吓的。
老蒋的目光,缓缓地、慢慢地移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新面孔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粉笔盒里拈起一小段粉笔头,手腕一抖——
白色的小点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中秦霖的额头。
“哎哟!”秦霖捂住额头,彻底清醒了,对上老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背冷汗“刷”就下来了。
“就你嗓门大。”老蒋慢悠悠地说,上下打量着他,“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秦……秦霖。”秦霖舌头有点打结。
“秦霖同学,”老蒋点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很好。开学第一天,就让大家深刻认识一下你。来,上台,做个自我介绍。然后……”他顿了顿,在秦霖越发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后半句,“再表演个才艺,唱首歌,跳个舞,都行。让大家好好认识认识。”
全班憋笑憋得极其痛苦,肩膀集体开始可疑地抖动,像一片在风中战栗的叶子。有人死死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秦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磨磨蹭蹭地挪上讲台,站在讲桌后面,面对着几十双写满“看好戏”的眼睛,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快点。”老蒋靠在讲桌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催促。
秦霖闭了闭眼,豁出去了,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唱起了几年前流行过的一首网络歌曲《坏女孩》。他本就五音不全,此刻紧张得声音发飘,调子跑得能从伊河直奔太平洋。
“将身~形~轻轻~松~”荒腔走板的调子飘出来。
“噗——”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漏出一点气音。
苏野早在秦霖被粉笔头砸中的时候,就从臂弯里抬起了头。他揉着惺忪睡眼,看着台上手足无措、唱得惨不忍睹的发小,又瞟了一眼讲台边气场强大的老蒋,小声地、含糊地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感慨:“老蒋这大嗓门,俩月不见,功力又见长了……上次吼我都没这么响。”
他声音很小,淹没在秦霖那折磨人的歌声和底下压抑的骚动里。只有离他最近的江浔枫,似乎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头。
秦霖硬着头皮唱了两句,实在唱不下去了,停了下来,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以头抢地。
老蒋看着他,居然没再为难,反而走上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秦霖被拍得一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错,”老蒋语气平淡,“勇气可嘉。但记住,来学校,学习才是正事。回去吧。”
秦霖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蹿下讲台,眼神在教室里慌乱地寻找苏野的位置,想从他那里汲取一点安慰。结果一抬眼,正好对上老蒋转回身时,投过来的那道“和善”目光。秦霖一个激灵,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缩着脖子,规规矩矩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老蒋走回讲台中央,拿起他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喝了一口里面泡着的柠檬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吞咽的声音。然后,他撑着讲台边缘,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宣布道:
“9月10号,也就是下下周,全校摸底考试。”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9月20号,晚上七点半,开家长会。家长坐自己孩子座位上。”老蒋继续说,无视学生们瞬间垮掉的脸,“家长实在来不了的,现在开始,在班级微信群里接龙说明情况。好了,下课。”
他说完,拿起保温杯和教案,干脆利落地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教室里像是被抽掉了压力的阀门,“轰”地一声,哀嚎与议论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开学就考试!考砸了就得死!”
“家长会……要了亲命了!我上次月考那成绩,我妈看了能当场表演一个心肌梗塞。”
“机智如我,我现在就接龙,就说家长出差,来不了!”
“对对对!我也接!”
众人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班级微信群里,瞬间被一连串“XXX家长因工作原因无法参加家长会”的接龙消息刷屏。
苏野看着瞬间被刷屏的微信群,犹豫了一下。他摸向口袋,空的。又翻了翻书包夹层,还是空的。手机呢?哦,想起来了,早上出门太急,好像随手塞在床头了,忘了带。
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好像……也不算坏事?至少躲过了接龙,也就不用面对万一妈妈真的没法来,自己该如何在群里说明的窘境。
他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在整理桌箱的江浔枫,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分享的意味:“同桌,你说我手机忘带了,这算不算走了狗屎运?”
江浔枫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种小事,也值得专门拿出来说?
苏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但也不在意,又凑近了一点,继续没话找话:“喂,”他压低声音,“你成绩应该很好吧?摸底考和家长会,一点都不担心?”
江浔枫这次总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不担心。”
“这么自信?”苏野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追问道,“那你高一期末考了多少分啊?让我膜拜一下学霸的世界。”
江浔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用那种报菜名一样平淡的语气,缓缓报出一串数字:
“语文,146。数学,150。英语,150。理综,294。”
苏野脸上的好奇和笑意,像是被瞬间冻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最后,他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转了回去,面向自己的桌面,只留给江浔枫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不知死活追问学霸成绩的自己,反复鞭挞了八百遍。
让你多嘴!让你好奇!
学霸的世界,果然不是凡人能轻易窥探的。
惹不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