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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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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顾及李锦希的门禁时间,两人早早离开大厦,晚上八点多,两人分别捧着奶茶离开大厦。
“厉不厉害?”
贾思敏炫耀道,“她可以算出人的未来!”
可是,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呀。
李锦希点点头,“确实厉害,她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开始占卜了,好像能提前知道别人的烦恼。”
“是啊!”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话。
沉默着来到车站,李锦希问,“你怎么突然就叫她干妈?你们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吗?”
“嗨,你不懂。”
贾思敏摆摆手,随手将奶茶丢入草坪,看得李锦希眉头直抽。
“我就是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所以故意在有外人的时候这样叫她。”
“……啊?”
强盗逻辑把李锦希弄懵了。那是梁聪的监护人,这不是“抢妈妈”吗?后妈也是妈啊,怎么可以这样乱叫人?
“我这样叫她,而且又有外人在场,陈美姬脾气好,又温柔,她不会拒绝我的。”贾思敏嬉皮笑脸地说。
李锦希露出了然的笑容,内心复杂。你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干妈”,道德绑架她,可是,背后又直呼她的大名。
“你的车来了!”李锦希眼角余光瞄到公车,恨不得她快点上车,“快去吧!”
“嗯!周一见!”
·
占卜结果的小插曲成为李锦希和贾思敏之间的小秘密,之后,两人还是如普通同学,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过纸条的事。
时间如风吹书角快速翻飞,十月初放了国庆假,学生们还未收心,紧接着又即将迎来十月下旬的校运会。
贾思敏作为校队黑马,被予以重任,兴奋过头,校运会还没开始,她逢人便提醒“帮我写加油稿”,上课时也会趁机转身提醒:
“到时候你们俩要给我加油哦……”
蓝焰冷冰冰的声音喝道:“贾思敏,你来说,连哪条辅助线?”
贾思敏弹簧式起身,引得众人偷笑。
……
校运会开幕前一天。
李锦希在单车棚值日。因为“野坟”传闻,这块地方鲜少有学生逗留。单车棚倚着山坡围建,风一吹,满山的三角梅刮起红橙色的雨。
好像每个学校都流行神秘的传说,神秘传说总是指向恐怖的方向,或多或少都会统一成一样的话术:听说,我们学校是建在野坟上的哦。
李锦希不怕鬼,她很享受此处的僻静。
山坡寂静,鸟语花香,还有……
时不时的恶心烟味。
“你怎么总是躲在这里?”李锦希有些烦躁。
“你怎么总是躲在这里?”
梁聪吐出一口浓烟,鹦鹉学舌,他的损友们哈哈大笑。
值日巡逻经常能碰到梁聪。这家伙把整个学校当自己家,随时可能出现在各个角落,行踪不定难以捉摸,就算被抓到抽烟,梁聪也无所谓,吞云吐雾道:“那你记名吧。”
从李锦希多了一层纪律委员的身份开始,双方似乎注定要成为死对头,可是班里有了章兵这位共同“敌人”后,李锦希看谁都特别顺眼。尤其是相处两年下来,梁聪和贾思敏“坐镇”,章兵及其狐朋狗友鲜少找茬,作为报答,李锦希偶尔对梁聪的违纪行为视而不见。
相处将近两年,李锦希早已摸清他圆滑的性格,翻了个白眼,“现在是早读时间!”
“别啊狗婆,我错了,”梁聪举起指尖的烟,“抽完这根就走。”
围在梁聪身边的同学对李锦希有所耳闻,跟着梁聪道,“谢谢狗婆!好人一生暴富!”
好人——这两个字在李锦希心里砸出涟漪。
在“坏学生”中被视为眼中钉、在“好学生”里排不上号,听不懂方言被亲戚扣上“忘本”帽子的李锦希,不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觉得自己像个漂泊无依的孤舟。
此时略微对规则放水,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眼里的好人。
李锦希当做没看到他们在抽烟,拐了个弯,去单车棚的另一头巡逻。
成为好学生,好好念书,以后才不会成为‘他们’那样没用的人——
脑海里响起妈妈的谆谆教诲。
李锦希形单影只地走在校道上,烈风往身上刮,她感到自己的立场在摇摆不定。
成为好学生能怎么样?
成为不良又会怎样?
纵观堂表亲,除了大堂姐,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
画画得奖没人夸姐姐,哭的时候无人关心,甚至大姆、奶奶很讨厌姐姐哭——说直白点,成为好学生,并不能让大姆对姐姐刮目相看。
而且姐姐明明比大堂哥年长,提起大伯家的‘长子’,所有人一致想到的是大堂哥,很自然地掠过最年长的姐姐,难道姐姐不是孩子吗。
潜意识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李锦希像是在无边汪洋中翻船的人,忽然被强烈的窒息感裹挟。她呆站在单车棚旁边,狂风太猛烈,她有点呼吸困难。
“好学生”有什么用?
李锦希的成绩不上不下,爸妈无暇关心。
爸爸还是整天阴郁地对着电脑或者出去打麻将,妈妈还是满面愁容地偷偷哭,除了念佛就是去找外公外婆。
两个没有工作的人,有时候为了躲电话,甚至要把门反锁,电话线拔掉。自从大伯给爸爸介绍了工作之后,也不见得爸爸去大伯的公司上班,他依旧阴郁地对着电脑,或者把自己蜷缩在客厅角落发呆,像个流浪狗。
李锦希隐约察觉到爸妈遇到了麻烦,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办,除了烦就是恼火。亲戚们不会帮忙,二姆还总是霸占妈妈,天天来做客,李锦希很多时候甚至厌恶回家。
至于二姆家那个混世魔王……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色迷迷的脸,眼前景色在快速扭曲倒退,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被封存在玻璃罐里,李锦希胃里翻江倒海有点想吐,脑海里闪过“跳楼堂哥”的低语。
“你要是脱光了给我画,我就带你玩。”
——杀了他吧。
——杀了他,杀光他。
不公平,很多事情都不公平。
怎么样才算好学生?成绩好算是好学生?像文林那样?
当好人重要,还是成绩好重要?
不公平。
成绩的好坏并不是获得关爱的标准,性别才是。
狂风沙沙作响,山坡上花瓣树叶纷飞,脑海里的迷雾忽然被吹开,李锦希天旋地转。
原来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不是成绩的问题,也不是人品好坏的问题,是出身的问题。
“喂!”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哇啊!”
李锦希整个人跳起来,把对方也吓了一跳,梁聪后退两步,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有病啊?站在路中间发呆!”梁聪惊疑不定。
“你才有病!干嘛吓唬人?”李锦希捂着砰砰狂跳的心口,骂了一句仍觉不痛快,又道,“你是鬼啊,走路没声音!”
梁聪揉着屁股站起身,欲骂又止。
“你吃屎了?整张脸都是灰的。”
李锦希一愣,很快调整好表情。“没有啊……家里的事。”
梁聪嗤笑,“好学生也会有烦恼?”
“当然有烦恼。”
李锦希嗤道,想反驳几句,随即想到梁聪连自己后妈快要被抢走了也不知道,还像个傻子一样心大,每天放学跟贾思敏勾肩搭背,顿时心生怜悯,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干嘛?谁欺负你?跟老子说,我打回去!”
梁聪气得对着空气挥舞王八拳:“欺负我三班的?开玩笑,懂不懂江湖规矩?”
李锦希噗嗤一声笑了,“还江湖规矩?”
跳起来也打不着别人膝盖。
两人踩着早读铃声吵吵闹闹地回到课室。
·
钟表在黑板旁边静悄悄地轮转。
周五一整天下来,同学们憋着一股劲儿,直到放学铃响起,众人欢呼着拎起书包冲出教室。
“冲啊!”
“喂,我们班的大本营在哪?”
“先去买零食!”
“还要买荧光棒、扑克牌!”
李锦希暮气沉沉的心被大家感染,正试图响应同学们疯狂热情的猴叫加入其中,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把李锦希拽得咳嗽起来,紧接着是向婉瑰哎呀一声惊呼。
贾思敏双手抓住李锦希、向婉瑰,对着文林的方向吼。“不准走!”
文林揉着耳朵,早已习惯贾思敏的霸道:“我要补课了,快说。”
向婉瑰也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你不是要去操场试跑道吗?”
“看这个!”
贾思敏掏出手机亮给三人,“今天冒出好多帖子!这不是污蔑人吗!”
三颗脑袋凑近,屏幕上赫然被标题刷屏:【三中聪哥打老师】
李锦希下意识往教室后看,梁聪的座位是空的。
李锦希接过手机,随意点进帖子,大多是怒骂梁聪的评论,也有少数理智的评论,看起来有些诡异。
李锦希和向婉瑰、文林三脸茫然,从对方表情里察觉出怪异。
“骂得好凶啊……”
向婉瑰随意点入帖子,眉头越皱越深。“他们怎么说话这样?为了发泄情绪乱喷,好多评论跟帖子标题无关。”
“这些帖子都是今天发的?”李锦希瞄了一眼,断定,“发帖人是新号,评论人也是新ID?”
贾思敏把她同桌摇成面条人。
“怎么搞啊文林!梁聪根本没打老师!真打的话早就被通报批评了!你脑子好,想想办法!这种事叫老师有用吗?谁能帮忙啊?是不是要花钱才能删帖?”
文林差点被贾思敏摇断脖子,眼镜掉到鼻梁。“咳咳、呃放开!这种事情,除非闹大,没法解决的。”
“为什么?”贾思敏停止摇晃文林。
文林终于脱离魔爪,迅速拉开距离后退,“闹大了警察才会受理,而且你仔细看,明显是有人在操控评论啊。”
李锦希吃惊,第一次听闻这种奇葩的解决方案:“不愧是律师家庭出生的才子。”
说完她有点恍惚。
文林鼻青脸肿去找蓝老师要试卷的模样,历历在目,已经过了很久,那几个找茬文林的外班同学,竟然一个个休了学。
不知是蓝老师雷霆手段,还是文林的父母做了干涉。
文林抿嘴羞赧一笑,当做没听见,接过贾思敏的手机,在屏幕上指点。
“默认头像,默认ID,没有级别,说话方式一致,错别字相同,回答时间相近……其实全是水军,可能梁聪惹到谁了吧。”
贾思敏惊叹:“是这样吗?你好聪明啊!”
李锦希好奇,凑近贾思敏的手机,随手点进几个帖子,忽然留意到其中有贾思敏的评论。
“所以你玩了一天手机,其实是在和这些人对喷?”
“是啊!”
贾思敏笑得没心没肺,“毕竟他算是我弟嘛!”
李锦希顿时有点笑不出来,她没有搭贾思敏的腔,装作忙碌的模样背起书包,“今天超市打折,我要赶车回家,拜拜。”
太怪了这人。
李锦希咋舌,怎么这么坏啊,梁聪知道自己连后妈都要不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