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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今夜看见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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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车窗,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即使在夜晚也有着亮如白昼的工厂,它就像一座张大嘴巴嚼着劳力和生产力的钢铁怪物,吃进去的是人,吐出来的钱,高耸的烟囱吐出滚滚浓烟,从厂区无数狭小的窗户里透出裹挟着冷意的光。深吸一口气,煤灰和铁锈还有一种混合起来很奇怪的味道裹进肺里,有些呛人。
工厂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
一股股的热浪和机器的杂声扑面而来。
光照下的棉絮雪花一样飞舞在整个厂房中,除了巨大的织布机快速而又规律地动弹着,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舍库被带下马车,她往那边瞥过一眼,在那硕大的机器面前,站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灰衣服的工人们,木着脸,双眼无神,但是动作却非常整齐甚至有些诡异。在这个厂房中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交谈,只有机械的重复着每个人手上的活儿。
好像灵魂已经走了一阵子,只剩躯壳还在原地。
每隔三排就有一位提着鞭子的监管者,走来走去地巡视着,但是他们却清闲的要命,因为几乎没有人出错。
库勒看到舍库惊诧的目光,他也放缓了脚步,欣赏着这样一幅整齐划一的“美景”。
此时一个瘦小的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正佝偻着腰在那庞大的机器下清理棉絮,一团横飞出来的絮线突然卷住他许久未曾打理过的头发,将他整个人直往机子里的滚轴中间扯。
他没发出尖叫,甚至没有呼救,只是面无表情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人力抵不过机器的力气,他终于将头发带着一点头皮扯了下来,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似的,他摸了摸渗血的头皮,然后继续钻进机子里工作。
“看看吧,没有痛苦,也不需要思想的人们,能带来多少生产力......”他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但口型清晰,在这一瞬深深刺痛着舍库的双眼,漫天飘飞的絮状物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示意圣侍将舍库带往工厂深处,他走在舍库身边,“今晚是你的第一次登台表演,演不好......”库勒碾灭了指尖的烟,威胁似的说了一句。
穿过厂区,库勒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这里的声音被连续的几道门隔绝了大半,空气逐渐从浑浊变得清新。
他脱下大衣挂在一名圣侍的肩头,随口问:“都来齐了?”
“都到了,就等您开场。”守门的圣侍躬身回答,眼尾扫了一眼舍库。
库勒点头,将脏污的绷带解开,用手帕擦了擦断腕处渗出的液体,用下巴指了指舍库,“带她去换衣服,拿那套新的。”
“亲王那边……”
“殿下还没来?”库勒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扔掉手上的脏手帕,“出了什么事?”
“好像有个突发事情需要处理,不过他稍信过来,最迟明天下午能到。”
库勒点了点头。
舍库被推入这个大厅的另一处小房间,这个房间不大,像是剧院的单人更衣间,里面只有一张木凳和一面落了灰的镜子,好像许久都没人用过了。
方才库勒说的亲王应该就是利尔德亲王,所以库勒这是带着她来开读书会了?
库勒这是放弃烟花她们了?还是说有后手。舍库冷哼一声。
不过她自愿出来本就是为了找到米丝所说的烟花母亲的手稿,虽然一路没有机会将话题扯到这里,但是手稿应该就在库勒身上,除了手稿,还有母株,米丝说过,罗芙琳推断幻梦花的母株就是烟花缺少的那最后一味药。
如果能找到母株或许来得及。
手稿和母株缺一不可。
这个小屋子格外憋闷,灰尘混杂着一丝霉味儿,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扇门,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只有个窄小的通风格栅。
凯厄斯又在哪?按照弗雷尔德所说,凯厄斯现在应该就在工厂里,但是她们前几天在黑鹅港就一直尝试联系,却没有收到任何接应信号,所以弗雷尔德在她决定这样做之前,觉得有些冒险,孤身闯入没有接应的工厂,如果这里面真的有库勒说的那比红花乡还可怕的升级嗅瓶,她可能出都出不去。
舍库收回眼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数了三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怎么才能找到母株,她看着镜子里干瘦惨白的自己,一时觉得自己的计划充满了漏洞。
突然,她头一低,突然瞥见在这杂乱的梳妆台上,一张落满灰尘的纸条,横平被压在一把金属梳下面。
——“没有情绪,没有尊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舍库摩挲着纸条粗粝的表面,一拿起来灰尘簌簌地直往下落。
舍库吹掉灰尘,精瘦有力的字迹横贯眼前,这是古莉写的。
如同做梦一般,她看着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看到了古莉握着她的手,听到了古莉说话的声音,“别回应你的情绪......”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舍库将条攥在手心。
两个穿着灰色工服的女工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折叠整齐的白色圣袍。
圣侍在门口监视:“五分钟,麻利些。”
门被带上,但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隙。
“小姐,请抬高手臂......”女工干巴巴的声音出来的一瞬间,舍库猛地望过去,卢丽安抬起头飞快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舍库:“!”她怎么会在这儿?
卢丽安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她公事公办地对舍库说,“小姐,请低一低头。”
趁着舍库低头,她给舍库戴帽子的时候,她飞速地凑到舍库耳边,“凯厄斯去了赛尔城,我在这里做接应,钥匙拿到了吗?”
舍库点头,同样用气声回道,“正在解密。”
门外的圣侍催促道,“快一些!”卢丽安突然手一松,圣袍掉到了地上,舍库顺势低下身去捡,卢丽安也蹲下,“这里的地下有东西,你要小心,凯厄斯很快就会回来,你坚持两天就好......”
舍库捡起圣袍的一边,作势起身,同时语速飞快地道,“我没时间了,地下的东西是不是嗅瓶的母株,怎么才能下去?”
卢丽安惊诧,“下不去的,只有被选为实验者才会下去,但是你一旦下去就没命了。”
卢丽安皱了皱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突然看到舍库,按理来说突袭工厂的计划应该还有两三天,而且这个工厂是严格分批次驯化工人的,每个批次的用法配比都不一样,外面那些用过药的会不同程度死去,有些甚至会得上传染病,因为没有基础的配方,所以这里只要一发现有人咳嗽或者浑身起疹子,立刻就地掩埋。
卢丽安进来才三天,她好不容易拼死拼活将自己从实验名单上划走,装成已经用过药的工人,干不动了就躲在煤渣管道里战战兢兢地休息一会儿,还得随时防止清理煤渣的火星子冒进去。
因此,舍库却说她要到底下去?不要命了!
舍库却一扫方才的愁容,只有成为实验品才能到底下去,所以对她而言,只要惹怒库勒就行了。
他不是想要听话有秩序吗?给她用药,不就能永远听话了。
但愿米丝她们能够赶得上时间来救她。
两人没说几句,圣侍就不由分说地将舍库带离房间,卢丽安焦急地目送她。
舍库被带着,穿过一段昏暗狭长,两侧立着气灯支架的走廊。
而在走廊的尽头,穿过一扇门,昏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玻璃围起来的小花园,这个花园陡然出现在这里真是诡异至极。
花园是露天的,只有周围一圈被玻璃围起来,只在其中一处开了一扇小门,得走上另一个岔路才能过去。
里面铺着白色的鹅卵石,各种不同时节不同种类的花草争相斗艳,每一个品种都艳丽的不得了。
但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那花园的正中央,伫立这一棵硕大的花树。
正值花季,树上开出小小的花朵,即使被围上了玻璃,隔着细小的门缝儿依旧能够闻到一丝混杂的气味。
那棵花树大约有三米多高,树干呈两人合抱的大小,树干是暗紫色的,从它的表面延伸出一圈圈藤蔓一样的根茎,就像植物趋光一样,朝着周围小花园中的其它植物四散开来,它那弯曲的藤蔓有的缠在花骨朵上,有的裹住其它植物的枝干,好像正在缓慢地绞杀着周围其它生物。
而在花树旁边的一株矮灌木已经完全被那藤蔓包裹,叶片枯黄脱落,但是触须依旧不停止,还在汲取着最后的生命力。
舍库第一次见如此霸道的植物。
这是母株吗?
可是她曾经在帕岛见过幻梦花,那时她看到的那几丛花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身后的圣侍推了她一把,示意她继续向前。舍库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花树。
走过了这一处小花园,她们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扇门,而在这个走廊的两侧是一个个类似剧院小包厢的隔间,所有的帘子都挂了起来,里面传来咳嗽声还有说笑谈话声,走过充斥着人臭味儿的隔间,舍库顺着螺旋形的楼梯朝下走。
转过一个大弯,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在福尔福工厂的最深处,有一个三层楼高的大剧院。
比当时帕城的那个剧院还要大一倍,而此刻最前面的那个坐席上只有库勒一人,他也换了一身新的圣袍,好似等待着“表演”的开场。
舍库刚走下楼梯,周围叽叽喳喳的人声陡然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藏在红绒布帘子后面窥伺的眼睛和数架长筒望远镜。
隔着那些拉起来的帘子,藏匿在其后的变态将无形的目光化作犹如实质的刀刃,刮擦在台上的那个人的身上。
圣侍钳制着她走向舞台上的那把椅子,椅子上依旧是那本书。
她被推搡上舞台的一瞬间,整个剧场突然尽数黑了下来,一束惨白的光追打在那把扶手椅上。
库勒坐在第一排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他雪白圣袍的下摆和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坐上去。”库勒突然出声,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触碰到了四周又反弹回来。
舍库站在舞台边缘,盯着那把椅子,红丝绒的包布,贴合腰部的高背,在这束光照下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扶手处有些掉漆,那张纸条告诉她古莉也曾在这里表演,被选择的她们就像库勒的私有物四处巡演,给那些肮脏可恶的人看。
被羞辱、被凝视。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
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呐喊着说“不”,体内的每一个她都在抗拒着。
半晌,她依旧没有动。
楼上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帘子被掀开的角度变大了,长筒望远镜的镜片频频反光,上面的人们欣赏着她脸上的屈辱,每个人都在下注猜测她能撑多久。
这样一个烈性子的人低头的瞬间是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