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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斯米尔街凶杀疑案(六) ...


  •   今日正好在剧院门口执勤的班吉·塔卡警督,带了六位手下巡逻。

      他看着正排成一队购买前往帕岛船票的人们,他呷着嘴里的烟,不着痕迹。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他虽然早已脱离家族自力更生了,但对于那个人的死有所耳闻,何况,遇刺的那一晚,他也听到了风声。

      通缉令是发了出去,但名义上写的是捉拿女巫。

      对外宣称埃佛里特正在修养。

      班吉·塔卡从来不喜欢经商,也不喜欢家里人给他安排的吉祥物的岗位,他想像那位表舅一样白手起家然后出人头地。

      警督这一职他起初以为是自己求得的,不过干到第二年他就知道了,若不是他的姓,谁愿意给他这个工作。

      别说养活了,他连一个月的烟钱都不够。

      但是埃佛里特表舅的死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至于压下如此久的时间。

      塔卡一家虽比不上史密斯家族和皇室沾点亲带点故,有着无上的荣誉,但也算帕城一个大家族,整个家基本都靠他那个游走在黑白两线的表舅养活着,家族内里的芯子早已朽坏,家里的老一辈不敢声张是有原因的。

      年轻的一代还未长到能承担养活一大家子的年纪,能赚钱干活儿的人已经死了,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往日每月往家里寄钱的时候,父母总是推辞不要,甚至把他当成家族的耻辱,这世上的有些人,只要你离经叛道,不按照既定的轨迹往前走,那你就是“异类”、“弱者”,这一点无关性别。

      为了体面就连本来疼爱你的人都会霎时之间变一副面孔。

      这一月寄回去的钱却被收下了,按理说塔卡家还暂时瞧不上他的这仨瓜俩枣,但收下钱说明他们也感受到了风雨欲来之感——先和儿子缓和关系吧。

      钱送了出去,他却收到了一份信,很短,是一直暗中劝他回去的母亲写的,没用门房寄出,是自己私人寄出的。

      大意就是他们不会强迫他做自己不想的事情了,只要能回家,怎么都好说。

      至此,他才意识到埃佛里特表舅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枪声引起暴乱的时候,班吉很快反应过来,叫上人,策马赶过去,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那个带枪的女人已经射杀了一个人。

      班吉挥舞着警棍朝着舍库击打过去。眼角突然瞥见,地上的人抽动了一下,他临时调转棍头,打落了舍库手中的火枪。

      他带着疑惑看着面前这个无比淡定的女人,心里闪过一丝疑窦,旁边的手下一棍子朝着舍库头顶砸下,他拦住了,铁制的棍棒发出一声脆响,这玩意是实心的,这一下砸下去,头骨都得凹进去一块。

      班吉带队巡逻的时候不喜动粗,今天这些是新上来的“少爷兵。”——也就是来吃空饷的。

      虽然他也是个少爷,但稍微有点不值一提的人性,起码他不想看到自己面前有血肉模糊的场面出现。

      “老大!这死女人杀了人了!得绞死吧。”说话的是个刚到十八的愣头青,不知道他爹娘是不是拜了蚂蚁为师,花大价钱给个傻子送到这里来。

      “你读过法律吗?”班吉问了一嘴,让对面那位脸上有些臊。

      “地上那个人没死,应该是被吓晕了。”班吉说着下了马,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声音毫无波澜,“为何在此闹事?”

      最近监牢位置有限,圣廷征用了监牢,说是要用来关押异教徒。

      如果只是为了妨碍法治,训诫一番就够了,关也没地方关。

      手下检查了一下躺倒在地上的弗雷尔德,果然只是吓晕了过去,掉在地上的火枪里也没有子弹。

      “你叫什么?为何要在城中生事?”

      舍库环视了一圈这些人,都是低级警巡,稍微算得上官儿的人都没有,除了面前这位,应该算个小官儿。

      她不得不提醒对面这人一句,“看看最近的悬赏吧,我可值不少呢。”

      新来的警巡:“……”没见过这样的人。

      班吉偏偏还就不吃这一招,他不缺钱,“姓名,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几斤几两几毛。”

      “舍库·塞西莉亚。”舍库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的表情,“我来认罪,是我杀了埃佛里特·塔卡。”

      “你说什么......”
      班吉表情微微裂开,身后的警巡也对面前这女人的胆大妄为感到震惊。

      “怎么可......”有人嚷嚷了一句,又想起这次带他们的头儿是个姓塔卡的,立马住嘴。

      事已至此,班吉眯了眯眼,“先带走。”

      “可是警司没地方了。”

      班吉像是在想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发觉,他状似了然地问了一句,“红花乡还有地方吗?”

      “今早刚腾出了一部分,应该有。”

      班吉观察着舍库脸上的神情,基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怀疑自己猜错了,“先带会警司,我亲自审问。”

      杀了人不远走高飞,还傻戳戳地专门回来伏诛,不是另有计谋,谁都不会相信的。
      舍库被带走,弗雷尔德装晕了一会儿后趁着过路人们不注意,悄悄爬起来溜了。

      “你或者说你们的计划是什么?”班吉·塔卡将屋子的门锁上,舍库四周环视着,这间屋子装饰得考究,面前红木的桌角上隐晦又显眼地放着一本《安息戒》,封皮很新,像是拿来装样子没怎么翻阅过。

      只是书页有些弯曲的模样。

      这里想必是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满屋子的名贵的画作,舍库打眼扫了一圈,她就收回了目光。

      班吉将几张资料扔到舍库面前,“菲管城库勒主教的教女,以前的工作是在一家报社......”

      班吉拿着仅有的几张纸一边念一遍翻,这边关于她的资料很少,“是个很不错的工作,毕竟能进入报社的女人可不多。”

      舍库微微笑了一下,“你和埃佛里特什么关系?”

      班吉一怔,方才那些愣头青的新人称呼他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姓什么似的,都是叫他塔卡警督。

      “儿子?还是侄子之类的?”舍库笑的格外明媚,跟她在外面拿着枪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的她甚至有些“和蔼可亲”。

      一个杀人犯还是自己前来自首的杀人犯和这个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关系,但此刻班吉却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让人发毛。

      “埃佛里特这个人有着很多怪异的癖好,你听说过吗?”舍库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地开始念叨着,“他有着很严重的失眠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得听着惨叫声入睡,有时候也喜欢一些附庸风雅的事情,比如听人念书,书的话最好是选择圣廷规定的读本,你知道他最喜欢的书籍是什么吗?”

      班吉突然起身,凑上前,捏住舍库的下巴,恶狠狠道,“你别给我装疯卖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舍库脸没动,眼睛往上移,目光定格在班吉的脸上,“是《安息戒》。”

      “我曾经一字一句地把那本书背了下来,一个字一个词地纠正发音,改变顿挫习惯,模仿吟唱时候的气口,你想听吗?我现在念给你听......”

      班吉突然着火似的松开舍库的脸颊,他像是灵魂深处的某个恶魔被圣火灼烧了似的,他陡然直起身。

      藏在衣领里的一个吊饰像是泄露一般滑了出来。

      那是一枚家族戒,上面刻着一条蛇和一个权杖,蛇吐着信子盘在权杖的顶端。

      恍然间,像是揭开了一层遮羞布。

      他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回归家族的执念。

      他其实一直想被所有人承认。

      他猛地退后两步,面前这个疯子的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埃佛里特死了他能喘息过来,他是新一代里最大的了,他将不再需要躲在埃佛里特的光环之下,全家都要仰人鼻息等待施舍一般过日子,母亲父亲不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别想着出去自谋出路了,赚的那点钱还不够我们半天的开销呢。

      他从小仰望表舅。

      他近乎痴迷地关注着埃佛里特的一切事情,知道他的钱从哪儿来,知道他的小癖好,知道他晚上睡不着觉,甚至知道为了满足自己的难以启齿的欲望成为圣廷的一根线。

      那根线不止缠住了埃佛里特,同时也缠住了班吉,他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埃佛里特每去一次菲管城,他每次都会强迫自己去背那本《安息戒》。

      然后模仿女人们的身姿甚至声音去逐字逐句地念下来。

      他幻想过被吊起来鞭打发出惨叫的人是自己,他渴望夜半无人之时能够酣睡在埃佛里特的床边。

      可是这些事情,她怎么会知道!

      听说精神病人一般都有很敏锐地直觉,他们能够迅速地触及到人内心深处的恐惧,然后直愣愣地说出口恐吓你。

      班吉咽了一口羞耻但兴奋的唾沫,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他的案桌上放着一本《安息戒》,每每情难自抑的时候他都会抚摸着书脊,让厚重的书页盖在自己鼻尖,嗅闻字里行间的书墨味。

      他会用书页边缘割自己的手背,一道道细小凌厉但不明显的伤口会让他的下属随口提起,并表示关心,此时他隐秘的感觉就会溢于言表。

      此时也是这样,班吉几乎是抢夺似的一把拿过桌角的《安息戒》,他怼到舍库面前,“是这样猜出来的?是吧!你也是给那些老爷们念书的?”

      “你标价多少!”

      班吉像是突然放开了伪装在这一身皮下的恶魔,任由舍库冷眼看着他。

      他翻开书,嗅闻了一下书页,然后顺畅无比地念了一段。

      他矫揉造作的声音难以入耳,看起来是有专门模仿过女人声线的,舍库被捆住的手紧紧攥住。

      “我模仿的是一个叫古莉塔的女人的声音,据说她念书的时候声音很地,是一副很中性的嗓子,很贴合我,你觉得像吗?”

      班吉念了一段后又放下书,跑到红木方桌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做工细致的小柜子,还上着锁,班吉掏出钥匙,拧开锁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圣袍。

      “这是我高价收来的,虽然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是却花了不少钱。”班吉像是突然找到了能懂他隐秘黑暗的变态心理的“知音”,他被压抑久了的心理瞬间被舍库轻飘飘的几句话攻破防线,袒露开来。

      他朝着舍库翻开圣袍的领子,上面赫然绣着古莉塔·库勒的名字。

      舍库呼吸陡然沉重,她压着火,“这件衣服你哪里来的?”

      班吉狡黠地瞥了她一眼,“你果然不是疯子,还是你是个间歇性的疯子呢?”他舔了舔嘴角,扭着胯,“平常装男人装腻,我会赤身裸体地将这件衣服套上身。”

      他将衣服蒙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圣袍的做工真是好,这件衣裳还是埃佛里特送给我的呢?他以为我和他一样喜欢听人念书,谁知我只是喜欢念书罢了。”

      舍库咬破了舌尖,古莉塔的衣服明明在菲管城,怎么会被这个变态拿到?

      几乎是瞬间,她想到了库勒,库勒还在用古莉塔赚钱!

      “埃佛里特死了,你不伤心吗?”

      班吉“啪”地挥手扇了舍库一巴掌,“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低着头,蓄了一点胡子的脸喷出臭气。

      但是没等舍库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念叨,“埃佛里特算什么,他只是我前进路上的导师,换一个人我依旧会找到我真正想要的,我想要那些男人,那些坐拥财富与权力的男人拜倒在我的身下......与我共沉沦。”

      “你不也是男人?”舍库冷嘲热讽。

      “所以我讨厌你们!”班吉又扇了一巴掌舍库。
      他给自己点燃一根烟,“我曾经去看过那个古莉的表演,的确不错,就是要价太高,钱里面还掺杂着股权,错综复杂。”

      “我记得当时有好几个人在竞争她,她应该算是迄今为止价格最高的一位了。”

      班吉一根烟燃尽,展示欲望也消耗殆尽,他噙着笑,“你猜我要把你送到哪里去?”

      舍库转过脸,“你不怕我乱说吗?”

      “谁会信你呢?”班吉舒爽地张开手臂,把屋子一切恢复原样后准备叫人进来。

      舍库突然出声,“我有个好东西,是你表舅的,你要吗?”

      埃佛里特是否死了是否活着对于班吉影响都不大,他一开始想要模仿埃佛里特也只是因为他是塔卡家族的掌权人罢了,爱中带着恨那才有味道,这一个死了,那就换一个吧。

      “是什么?”班吉轻飘飘地道。

      舍库拿出一个嗅瓶,“听说过这个没?你的表舅是最大的经销商,他的好几个厂子可都是这玩意儿带起来的。”
      “相当于你们塔卡一家都是靠这个起家的。”

      班吉是个极其追求刺激与感官享受的人,舍库在很短的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想要的是那种背离世俗、无法被定义、且癫狂疯魔的扭曲的“爱”,还有时刻担心被人发现的羞耻感,这让他血脉偾张,至于对面是谁?不重要。

      “怎么用?”

      “闻一下就好了。”舍库说。

      班吉打开瓶塞,正准备凑到鼻子上,他突然停手,“你有这么好心?我刚可把我所有的秘密告诉了你,还打了你,你不会怀恨在心吗?”

      舍库低了低头,“有求于人就得拿出姿态来,我要进入疗养院找我的姐姐,塔卡警督,只有你能送我进去了。”

      班吉哼笑一声,“真的是这样?你可是说你是杀害埃佛里特的杀手,我今晚就可以处决你。”

      舍库抬起头,“您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是这个好东西很贵的,来之不易,若不是为了我姐姐我不会顶着这么大的罪名横行招摇......”

      “这个东西效果怎么样?”

      “□□。”

      班吉半信半疑,舍库突然张开手,“解开我的手,我给你演示一下吧。”

      班吉迟疑,舍库看着他腰间的火枪说,“你有火枪,打死我肯定是我吃亏。”

      绳子被解开,舍库拿着嗅瓶示意班吉坐在椅子上。

      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沾了一点粉末舔进嘴里,“没毒,你只需要嗅闻一下。”

      凯厄斯听说她要一些这个东西的时候,把解药也一并给了她。

      班吉将脸凑近嗅瓶。

      “闻一下。”

      班吉照做,漂浮的粉末被吸进鼻腔,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出现了幻觉。

      可是没有什么舍库所说的感受。

      下一秒,舍库踩上他的椅子,用足力气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的脸,“怎么样?看到穿上圣袍的自己了吗?”

      班吉顶着火辣辣的脸,呆呆地点了点头。

      舍库甩了甩发麻的手,又猛地扇了一巴掌,“开始给那些贵族老爷们念书了吗?”

      “是,我看到他们的眼神了,”班吉说,“充满了欲望......”

      舍库就像看着一摊狗屎一样看着他,然后又是一声巴掌声,“你想变成女人吗?看,你成了!”

      班吉露出一种介于迷乱和痛苦的神情之中,他终于扬声大笑,用的声音还是模仿古莉塔的那种语调。

      舍库听得恶心,又扇了他一掌。

      许久之后,舍库两只手都肿了起来,嗅瓶药效降低。

      班吉露出笑,脸颊虽然滚烫,但久久压抑的精神得到了纾解。

      “现在信了?”舍库冷眼看着他。

      班吉长呼一口气,“你可真有劲儿。”

      舍库勾了一下毫无笑意的嘴角,揪住他额前的头发,“我需要一份证明,能让我进入三区的证明。”

      班吉:“那得证明你有伤己或伤害他人的倾向。”

      舍库:“就是这个证明,你应该能拿到吧。”

      “来人!”班吉将嗅瓶塞进兜里,等手下进来,“审问完了,这是个疯子,给关到红花乡去,顺便去找科尔莫德医生要一份证明,她是个高危份子。”

      进来的人看到了班吉脸上的五彩缤纷,立马道:“是。”

      班吉恶劣一笑,“关到三区。”

      舍库笑了笑,重新被捆上手,带了出去,临走前她看向这间屋子墙上的那些画像,那是一幅幅曾在圣廷见过的那些女人们的相册,被她烧掉的古莉的原相被复刻了一份挂在这里。

      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只是以为班吉是喜欢,没想到是“成为”。

      她最后瞥了一眼班吉,班吉捏着裤兜里的嗅瓶若有所思,仿佛在回味他表舅的生意原来是这样做起来的。

      “我们会再见面的,畜生。”她心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斯米尔街凶杀疑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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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完结啦,拜谢诸位读者小可爱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