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奥数竞赛 1998年 ...
-
1998年夏。
许双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总觉得头顶被太阳烤得似乎冒了烟，滚烫滚烫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摸了摸额头和鼻尖的汗，往墙根的阴凉处靠了靠。
“许双，等等我。”
许双回头，看到追上来的李雪，白白胖胖的身体挤在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里，脸颊被晒得微红，停下来气喘吁吁道：“你知道期末考试的排名了吗？”
他们上周刚考完二年级的期末考试，今天回校领成绩单和暑假作业。
许双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走得弯弯扭扭，心不在焉地摇头。她的心思全部都在中午要去小舅舅家吃饭这件事上。
李雪伸手扒拉着黏在额头的刘海，神秘兮兮地前后左右瞅了瞅，然后靠近许双耳边，悄声道：“我们班有同学去帮忙整理试卷，看过成绩了，据说这次的年级第一还是余乐。”
许双只觉得李雪像个暖炉，让周边的气温又陡然升了好几度，便不着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哦。”她低低地应了声，然后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冷漠，不利于团结同学，又转过头，面带热情地问：“那你呢，应该考得挺好的吧？”
李雪皱眉，“我语文分数比平时低，不知道是不是这次作文写得不好。数学倒是还行，最后一题都做出来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到了校门口，也没说她到底考得怎么样。
南山市是个不南不北的地级市，南山小学虽然冠了南山的名字，却是个名副其实的菜小，学校斜对面的附属小学才是市教育的活招牌。
李雪看了眼附小紧闭的校门，将手拢在嘴边，“听说附小的成绩昨天就出了，他们学校考双百的好多，而且他们学校的卷子还比我们的难。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非要我做出来跟他们比一比。”
许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脖子上的汗沾湿了衣领，贴在皮肤上，刺痒地难受。
李雪完全没注意到许双的表情，眼神亮晶晶的，“你要不要看？但是不可以给别人哦。”
许双一脸惊恐地看向李雪，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她连暑假作业都做不完，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工夫做别的学校的卷子。
李雪倒是无所谓，反而羡慕地狠，“还是你自由，你不知道我爸妈把三年级的书都给我借来了，说是暑假都要预习完。我爸连我早上几点起床都规定好了，我妈还说……”
她的语调带着连自己都不自知的，所谓的，甜蜜的负担。
就像许双最近经常听的一首歌“我今天陪爸爸，带着全家去玩耍……爸爸说你们是甜蜜的负担”。
此刻的许双在人声鼎沸的校园里显得异常沉默，她认真躲避着横冲直撞的同学，努力忽略掉李雪口中那些在她听来异常敏感的字眼。
爸爸，妈妈。多么普通又陌生的词汇。
许双的妈妈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南方城市，过年时回一次家，像那些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仅在特定时间出现，以提示她的存在。
而她没有爸爸。
好了，知道了，知道你有爸爸妈妈，知道你爸爸妈妈神通广大，能弄来附小的期末试卷，也知道你很优秀，暑假就要预习完三年级的书。
“李雪，我想起来了，我要去趟高老师那，你先去教室吧。”
一班的教室就在眼前，许双却忽然改了道，逃命似地向老师办公室奔去。
她知道李雪不是故意的，可是越不是故意的，她才越难过。
没想到高老师倒是真的在办公室。
许双敲了敲门，“高老师，数学试卷需要发下去吗？”她是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
高老师温温柔柔一笑，招呼她进去。
办公室比外面凉快多了，头顶上的三叶风扇正嗡嗡响着，吹得桌上的一摞试卷时不时翘起角。
许双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的碎发，安安静静站在高老师办公桌前，随着风扇的转动，鼻端能隐约闻到高老师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像在夏天湖边嗅到了一株睡莲。
虽然她也没闻到过睡莲是什么味道，但她直觉应该就是这样的味道，书上说是一种淡淡的清新的香气，像水果香混合甜香。
“试卷已经按照分数排好了。”高老师将那沓试卷竖起来在桌上磕了磕，整齐地递给许双，“你拿回去发一下吧。”
许双低头，第一张就是她的，红笔打的100，下面划了两条线，一短一长。
“考得挺好的。”高老师赞许道，眼睛弯成月牙状。
许双的脸忽地就红了。她曾好多次幻想过，如果高老师是她的妈妈就好了。可是这种想法每次一出现就会被她扼杀在萌芽中，她总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特别无耻。
“哦，对了，许双，今年学校开始组织参加奥数竞赛了，你愿意参加吗？”
这一年，奥数的风刚刮到南山市，还没有出台什么升学政策，一般父母的奥数意识还没有觉醒。
许双并不知道“奥数”是什么意思，但对 “竞赛”两个字却是下意识地排斥。
高老师似乎看出了她心里的疑惑，耐心解释道：“奥数竞赛就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题目呢，和你们目前学的数学，有一点点区别。我个人而言，会觉得比较有意思，有难度，当然也会有一些解题技巧。”
许双不想一下就回绝她喜欢的高老师，她这个年纪，已经学会了下意识地讨好她喜欢的人，却又一时想不出拒绝的借口，便有些为难。
“二年级会选四个人，和其他年级以及其他几个小学一起参加暑期培训。暑期快结束时会从所有学生中再挑选五人代表南山市去参加比赛。我觉得机会挺好的，希望你可以参加。”
许双将试卷紧紧抱在胸前，“高老师，我能考虑下吗？”
“行，这儿是报名表，一张你自己留着，另一张给你们班的陈茜茜。如果参加的话，中午前填好拿给我。”
许双回到教室时，整个教室沸反盈天，充斥着夏天特有的闷热汗味。
她走到第二排中间一个清清瘦瘦的齐肩发女生身边，将报名表放到她桌上，“这是奥数报名表，高老师说如果参加的话中午前填好交给她。”
陈茜茜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视线扫过许双抱着的那沓试卷，最顶上还有一张A4纸大小的报名表，一下就猜到了，便问：“你要报名吗？”
显然她是知道奥数这个东西的，倒是让许双有些意外，但想想好像也理所当然，毕竟陈茜茜一直是他们班的第一名，而且她妈妈好像还是老师。
许双虽然数学好，但语文不怎么样，也就勉强能混进班级前十。
“还在考虑。”许双回道。
“许双，”陈茜茜看着她，眼睛格外亮，认真道，“报名吧，我们一起。我妈妈说，有的省市已经将奥数成绩作为小升初的招生加分项了，我们这边估计也快了。”
许双略有些诧异地看着陈茜茜，她们俩其实并不熟，她能对她分享这个消息有一点意外。
但作为小升初的招生加分项又能怎样呢？为了上附中吗？据说那个学校分快慢班，打着素质教育的口号，其实学习压力特别大。
“有奖金的，虽然不知道具体金额，但肯定不低。”陈茜茜换了一招，继续诱惑她。
许双听到“奖金”两个字，果然心里一动。
“行，”她轻轻点头，“我们一起。待会儿报名表填好后给我吧，我一起拿给高老师。”
陈茜茜甜甜一笑，左侧脸颊露出一点酒窝。
很多年后，许双都能想起，她和陈茜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那个燥热而充斥着蝉鸣的夏日，因为一张奥数报名表。
她语调坚定地跟她说 “我们一起”，小姑娘的面庞在整个喧闹杂乱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温柔和坚韧。
中午放学后，真正的暑假就开始了。
许双直接坐45路公交车去往城南的小舅舅家。
那是一个新小区，在一直住老城区的许双看来，高档得不得了。门口有保安、小区内有垃圾桶、有葱绿的树木，甚至还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一些娱乐设施，比如滑滑梯、摇晃的塑料马。
“小舅妈。”
“哎呀，双双到啦。”周慧打开门，语气夸张，嘴角扯出的弧度更是夸张。
她上下打量了眼门外站着的小姑娘，见她抬腿就要往里进，忙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嘴角瞬间就垂了下来，声音尖利，“哎，别进来，先换鞋。”
许双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条，胳膊也被攥得有些疼，脸上一热，尴尬地收回腿，笔直地站在门外。
周慧赶忙从旁边的鞋柜里挑了双半旧的塑料拖鞋扔给她，蓝色的、褪了色，鞋面上的小黄鸭只剩半个身子。
许双沉默地将脚塞进拖鞋里，有些小，半个脚后跟露在外面。
“双双吗？”
许双听到里面传来外婆的声音，立马开心地应了一声，将书包挂到门边的衣架上，穿着拖鞋就往屋里跑。
周慧带上门，嫌弃地扫了眼许双的背影。
外婆笑着从厨房探出头，许双开心地跑进进去，围着厨房转了几圈，这厨房也很干净明亮，和电视剧里的一摸一样。
许双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小舅舅呢？”
“他带着阳阳出去买蛋糕了，一会儿就回来。回来咱们就开饭，是不是饿了？”
“嗯，”许双点头，看着要出锅的鸡肉，撒娇道，“能吃一小块吗？”
“给。”外婆宠溺地笑了笑，用铲子从锅里挑出一大块。
许双两根手指捏着，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像是无聊的宫廷剧，有女人粗着嗓子大声地喊着“皇上，饶命”。
她听出来放的是《还珠格格》，声音是容嬷嬷的，也不知道是第几集。她中间有几集没看，很想出去看一眼，却又挪不动脚。
“别在这儿待着了，厨房油烟重，去客厅去。”
许双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走。出去就要一个人面对着小舅妈，她宁愿待在厨房。
她一直磨蹭到听到开门声，才从厨房走了出去，果然就看到了小舅舅许林。
“小舅舅。”
“双双什么时候到的？”许林将手中的蛋糕放在桌上，顺道一把抓住一股风就要往客厅窜的小男孩，“不知道喊姐姐啊。”
许阳翻了个白眼，冲着许双的方向，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姐姐”。
许双手背在身后，在心里骂了句“小屁孩”，笑着回许林，“刚到一会儿。”
饭后，许阳点了蜡烛、许了愿，拿着把塑料刀分蛋糕，常见的奶油蛋糕，打了两圈花边，点缀了几朵红花，配着绿叶，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祝阳阳小朋友七岁生日快乐”。
许阳将一块上面只有绿叶子的蛋糕放到了许双的盘子里，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许双自是能明白这个小屁孩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回了一个笑。
许阳心里直发毛，凶巴巴地问：“你笑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生日啊。生日快乐，我还准备了礼物。”许双起身跑去拿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白底绿字的书，放到桌上。
“阳阳弟弟开学就上一年级了，听说附小特别看中奥数，我们邻居小哥哥是附小的，这是我跟他借的奥数习题，可以给阳阳暑假学习用。”
许双的这段话是对周慧说的，一脸的乖巧和认真。
果然周慧听完一把就将桌上的书拿了起来，翻了翻，总算对许双露了个笑脸，“还是双双懂事，那谢谢双双了啊。”
许阳眼冒火星地盯了许双半天，见没什么反应，忽然就转过头哭丧着脸看向周慧，“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