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拂青》抑涟伊

1、回来 七月的

　　七月的风，带着点黏腻的热气，懒洋洋地扑在窗台上。

　　林青趴在书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聒噪都提前挤出来。

　　高三的暑假，他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欢呼雀跃，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似是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林青原先对这个暑假是觉得畅快的。

　　桌子上的手机屏幕暗着，自从上周接到那个电话后，他就再没碰过。电话是远在国外的程野妈妈打来的，语气里带着点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告诉他，程野一家下个月初就要回来了。

　　回来。

　　这两个字宛若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林青表面平静的伪装。他想起小时候，程越家还没搬走的时候，暑假就是一片没有边界的自由。

　　程野骑着自行车，车铃叮当，总会来敲他家对面的门，然后拉着他的手就跑，去河边摸鱼，去巷口买冰棍，去爬那座能看到整个小镇后山的矮山包。

　　尽管小时候林青并不爱开口说话，其他同龄人皆认为林青这个人很没意思。

　　但程野就是爱缠着他。那时候的夏天，阳光是甜的，风是凉的，程越的笑容能驱散一切阴霾。

　　初三那年夏日，他想了很久，最终在程野送他回家的那个傍晚，笨拙地、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说出了那句“我喜欢你”。

　　程野愣住了，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几句让他至今想起都像被钝刀割喉的讥讽：“林青，你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弟弟对哥哥的喜欢？你别摇头…再说谁会喜欢你这种……”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程野最后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却隔着一道他永远无法逾越的沟壑。

　　他觉得程野的话说过头了，最后却发现程越说的句句属实，但心里总是有些来气，想狠狠揍程野一拳，怎么能这么说……

　　只是最后还是表白被拒的羞耻强势地掩盖了所有情绪，他甚至没有勇气再主动闹着程野陪他玩。

　　从那天起，世界好像就分成了两半。程野考上了一所极好的高中，又去往了国外，越走越远。

　　而林青，留在了原地，考进了一所普通的高中，继续过着被父母忽视、被弟弟林庆的光芒掩盖的生活。

　　林庆，那个总是能轻易得到父母夸奖和零花钱的弟弟，此刻估计正窝在沙发上，一边吹着空调，一边开心地打游戏吧。林青闭上眼，能想象出父母在厨房忙碌，一边切菜一边念叨着：“庆庆你要多吃点”

　　“庆庆这个周末想去哪玩”的画面。

　　他们甚至连问都不问他一句，暑假打算怎么过，好像他这个人，只是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胸口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去摸放在枕头下的药瓶，碳酸锂，从小吃到大的药。

　　医生说，他的心脏很脆弱，情绪激动或者压力过大，都可能让它不堪重负。

　　医生告诉他这叫应激性心肌炎，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一点火星而爆炸。

　　他不敢有太多期待，尤其是对程野的回来。过去的三年，他早已删掉所有关于程野的联系方式，扔掉了所有关于程野的痕迹。

　　他早就习惯了没有程野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父母冷漠的眼神，习惯了在弟弟的光环下缩成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可电话那头的消息，还是像一把火，烧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平静。

　　他打开窗户，想让热风把脑子吹清醒一点。楼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透着一股无忧无虑。

　　林青看着他们，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有多久没有像他们一样，毫无顾忌地奔跑和呐喊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他懒得看，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划开了。

　　是班长发的，一张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海报，附带一句：“暑假一起去打卡啊？”

　　林青看着海报上五颜六色的字，喉咙有些发紧。他慢慢输入了两个字：“不去。”

　　这个班也只有班长待见他，他知道这条消息原先应是发在班级群里的，但里面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反扣过来。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他重新趴在桌上，眼神放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飘过程野的样子。他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吗？高了，壮了，还是……变得他认不出来了？

　　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了。林青心里清楚，程越的回来，就像往他平静的湖水里扔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可能会掀翻整片湖。

　　程野是带着一身飞机上特有的淡淡消毒水味和夏威夷阳光的味道回来的。

　　面上的笑容半分未减，正一边热情地向街坊邻居问好，一边往家赶，他总觉得自己被跟踪了，还是个小姑娘，虽然记不起她是谁了。

　　林青是在下午去便利店买泡面时，在门口收到了一条不算友好的消息，那是一张程野的侧脸照，照片不算特别清晰，是程野的前女友发在初中同学群里的，配文是：【程野之前莫名退群了，发消息也不回，人也找不到，今天竟然被我碰上了你们知道吗？】

　　泪水眠眠整夜：【我去，小许姐你们这就是命中注定，缘分未尽啊。】

　　群里又传来消息。

　　XYY：【我有点不敢上前啊，我现在还偷偷跟着他，我刚分手就遇见他，这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啊，他会不会对我还有感情？】

　　许烟又是劈哩叭啦一大段内心话，但实际上，这只是许烟的个人单相思，看起来执念很深。

　　泪水眠眠整夜：【肯定的，我靠，高三刚毕业就要整这么刺激吗，小许姐你们在哪啊？虽然我现在已经出省了，但就是好奇。】

　　初中的群很久没点消息了，林青不明白留着这个群有什么用，却还是抱着某种执念没有退群。

　　当年那场荒谬的告白一直只有程野与林青两个人知道。

　　窥视着群里越来越多和程野与许烟的有关的言论，林青莫名有些不爽，许烟跟了这么一路，程野又不是瞎子，喜欢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冷静下来，林青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程野怎么样从来都和他没关系。

　　林青本想退出不再理会源源不断的消息，却又忍不住再次打开那张不清晰的照片，照片里的程野穿着一件宽大的花衬衫，头发被晒得有些卷曲，脸上是林青记忆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藏得有点深。

　　林青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冰柜里飘出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迅速把手机屏幕熄灭，拿起一包最便宜的泡面走向收银台，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便利店里零星的对话。

　　“听说了吗？程野他们家回来了！”程野还在这里的时候没少在这家便利店消费过，出手还蛮阔绰，程母那时在这里的名声也不错。人总是喜欢八卦一类的事，便导致程野回来这事现如今属于此地热聊话题。

　　“真的？他不是去国外读书了吗？”

　　“是啊，好像是那边学校有变动，就回来了。他妈妈昨天还去学校办手续呢。”

　　“啧啧，这小子，小时候可太皮了，现在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林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付了钱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甚至忘了拿找零。

　　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不那么毒辣了，
　　但空气还是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青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全是程野那张照片。

　　他努力回想自己上次和程野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因为一点小事闹了别扭，后来程野又跟着母亲去了国外，中间联系只能说几乎是没有。

　　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多打听一点关于程野的事，后悔自己没有鼓起勇气去程野家附近看看。

　　可一想到可能要面对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程野，他的勇气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林青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泡面包装还捏在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你程野哥哥回来了，今天没去找他玩？”

　　林青盯着“程野哥哥”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们小时候是这么叫的，但好像从上了高中，就默契地改口了，或者干脆用名字。

　　他打下几个字：“哦，知道了。”信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程野家看看，至少，算个正式的“欢迎回来”。

　　可那股勇气，就像被夏天的热浪蒸发了，怎么也凝聚不起来，与程野分离的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程野是不是早就忘了初三那年的笑话，是不是可以重头再来。

　　一边又放不下莫名的怨气，发泄似的删了与程野的联系方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提示音。他点开，是程母的消息，他唯一留着的是与程父程母的联系方式。

　　【青青今晚要不要来我们家吃晚饭？你父母也真是的，我刚听说他们把你一个人落在家里，自己出去吃了。】小时候除了程野爱窜到他家里，他也喜欢往程野家跑，那里是他小时候最为温暖的“家”。

　　林青极想去的，却有些不好意思，是他自己说不出去吃的。而他也没准备好如何面对程野，去或是不去，他下不了决定。

　　思索一番，林青最终选择了前者。他缓缓在屏幕上打下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他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翻身从沙发上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夏天的风依旧吹拂着，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融化的水果糖，黏在皮肤上，让人有些烦躁。

　　他突然很怀念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每个夜晚，靠在程母怀里听睡前故事，和程野拌拌嘴，程父递过的糖有些硬，咬下去会有清脆的声响，而那时的夜景，也如一颗裹着糖衣的薄荷糖，凉飕飕的，能一直甜到心里

　　现在，却变得有些粘稠而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