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我啊上岸了》鳍尔

46、鱼鱼鱼鱼 没有哪个正

　　意识像一团飘在水中的棉花，汲满水分变得沉重不堪。耳边不时飘来乐曲，时而轻快，时而悲伤，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这首曲子应该激烈昂扬开头，再如浪花般清脆掉落。

　　睫毛轻颤，随之完全睁开露出迷茫的蓝色眼眸，海晞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坐在钢琴前，正收回手阖上琴盖。指尖在琴上流连片刻转过头，正正对上海晞的视线。瞳心是黑的，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被浓重的黑雾笼罩。

　　“你醒了？”

　　人类朝他走来，隔了不到半臂距离，没有再前进。

　　海晞试探地往前游动，尾巴触到坚硬玻璃，啊，这里的水是有界限的。他伸手摸了摸透明的墙壁，微微蹙起眉。

　　在大海就没有这样的阻挡。

　　“饿了吗？”那个人类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眼底青黑一片。

　　海晞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个人类，上半身与自己相像，下半身是双腿。人类抬起手印在他扶着玻璃的手上，手指之间没有一层薄膜，修长，可以在那架黑色的大东西弹奏音乐。

　　分开的双腿藏在黑色裤管里，底下是一双赤足，脚背很白微微泛起青筋，不知道踩在陆地是怎样的感受，会不会像双手按在玻璃那样。

　　“为什么要抓我呀？”

　　在大海里，见到鱼被捕走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只是海晞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沦为渔网中的鱼。

　　人类的面容扭曲，手微微颤抖，他低下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掩盖喉咙中压制不住的颤抖。

　　“海晞啊......”

　　“你能放我回去吗？”海晞天真地问。

　　眼前的男人隔着玻璃摸摸他的脸，摇头。

　　“为什么呢？你要把我吃掉吗，还是把我卖去表演，还是研究？”海晞听佩里说过很多关于陆地的事，人类把鱼抓上去无疑都是这几种用途。

　　喉结滑动，他轻轻开口，“只是想让你陪着我。”

　　铃铃也想让海晞陪伴，但是铃铃已经进入成熟期，需要去寻找配偶了。这个人类渴望陪伴，或许也是人类成熟期的表现之一，那他需要的不应该是一条鱼啊。

　　海晞说：“你应该找其他人类陪伴你度过这个时期。”

　　“其他人类......”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眸色变深，阴郁地盯着海晞，海晞感觉脊柱泛起密密的凉意，仿佛被鲨鱼盯上。

　　他咽了咽口水，尽量不激怒这个人类，“我是鱼，不能陪伴你的啊。”

　　“为什么不能？”他问得很快，也莫名其妙，鱼怎么能陪伴人类啊，鱼只会被人类吃掉，生物界的食物链就是这么规定的呀，海晞说：“你能保证不吃掉我吗？”

　　“你指哪种吃掉？”他十分认真地请教道。

　　海晞歪了下脑袋，“吃掉分很多种吗？”他张开口演示，“就这样啊。”

　　佩里好像说过人类会把食物加热煮熟再吃的习惯，对于生活在海底的他们来说那是没办法想象的一种进食方式。

　　海晞告诉他，“我不喜欢热，如果要把我吃掉请不要煮熟。”

　　人类的表情出现一丝奇异的变化，不知道在想什么，眉骨紧紧压着眼睛，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很凶。

　　过了许久，他说：“海晞，我在生气，不要一直开玩笑。”

　　海晞睁大双眼，一脸天真又好奇地问：“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叫我海晞，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我都没告诉过你。”

　　漆黑的瞳孔皱缩，他声音有些断续，“你......你说什么？”他抬起手，触到玻璃，紧接着转身往上走。两层高的水族箱的开口在上方，需要走一段楼梯。

　　海晞跟随他的方向游到水族箱开口的地方，手臂撑在池边托着下巴，视线跟着走上来的人。顾灼半跪下去，抬起的手有些抖，最终只是把他几根粘在脸上的头发捻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海晞。”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顾灼沉默着，微阖双眼，良久后嘴角扯出个苍白的笑，很正式地如第一天认识般自我介绍道：“我叫顾灼。”

　　海晞低声咀嚼他的名字，“顾、灼。”

　　“嗯。”

　　“真奇怪，我好像听过这样的名字，但是我明明没见过你呀。”

　　顾灼收回手背到身后，颤栗从手臂蔓延至脊背，他凝望海晞，说：“没关系，现在重新认识。”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不会把你煮熟吃掉。”又问：“饿不饿，想吃什么？”

　　-
　　海晞在水族箱游来游去熟悉新环境，从醒来到知道自己不会被送回大海，他很平淡接受了。跟人类耗费力气是没用的，至少在陆地，他们比鱼的能耐要大一些。

　　这片有型的水约两层楼高，呈波浪形，沿途经过卧室、餐厅、书房等各种各样的场所，贯通整栋房子。非常大，封闭，无法逃脱。

　　有礁石、海草还有珍珠、贝壳等装点，浮动蓝色幽光，是人类用拙劣手段打造出来的虚假的海。

　　人类的视线追随他动，天罗地网般落下来，比能捕获几吨鱼的渔网还要让他感到紧张，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我给你带了三文鱼。”他说。

　　海晞拒绝进食，试图说服他把自己送回大海。

　　“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只有这个，不行。”人类很坚决，却又表现得温柔。他用双腿跟着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楼下到地下室又上来。陆地不像水里，需要拐很多弯走很多楼梯，不能横冲直撞，但人类似乎不会感觉到累。

　　“你以前很喜欢三文鱼的，现在不喜欢了吗？”

　　以前？这个人类在说什么呢。

　　海晞迫切想要搞清现在的状况，尽管他泡在海水中，但是他能感受到这个地方离海并不近，而且这也不是真正的海水。

　　这就难办了啊。

　　虽然水族箱没有封闭，但是鱼尾无法带他穿过大片陆地回到大海。

　　蓝紫色尾巴用力拍打玻璃壁，砰——砰——水族箱发出巨大声响，引起一阵小型飓风。

　　“为了离开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吗？不要这样，海晞。”声音从上方传来，海晞绷直身体游上去，猛地从水里跳出来溅了他一身水。他抹了把脸，嘴角噙笑，眼神露骨地在从鱼尾一寸寸往上扫过，“真美。”他情不自禁夸赞道。

　　海晞后悔没有听铃铃的忠告，不该靠近人类的。这个人跳入深海时那么决绝，海晞把他救上去，他却以囚禁回报。

　　“邪恶的人类。”海晞气得用海洋语骂了一句。

　　“这是你们那里的语言吗？”他问，“难怪你跟海龟呆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发出异样声响，原来是在交流。”

　　“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在商量怎么回到大海？”

　　海晞不理会，这个人自己就能把对话延续下去，但是他说的话很奇怪，仿佛他们认识了许久，他总说之前之前，可海晞在这之前根本没有上过岸。

　　这个人类不正常。

　　这样一想一切就合理了，没有哪个正常人类无聊去跳海玩，也没有哪个人类会在房子里修一个小型海洋。

　　海晞用可怜的目光看向他，说：“你、不、正、常。”

　　他听了哈哈大笑，仿佛听到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笑得眼角泛出晶莹。

　　“是啊，我不正常，我早就不正常了。只不过之前在你面前一直装作正常而已。”他贴近水族箱，把手按在玻璃上，隔着有型的水触摸他的鱼鳃、掌蹼、鳞片。

　　两厢对视，他的眼睛飘过一场雾，毫无预兆落下一滴泪。

　　咚——泪珠砸在地板发出沉闷声响，海晞的逆鳞如同被火灼烧般疼痛，痛得他折起腰，鱼鳍把水搅得花白。心脏正在生成一场龙卷风，让海晞的血液、水分迅速被卷走。

　　好痛。

　　他要逃，逃到看不到这个人类的地方。

　　海晞一个转身扎进海草中，左右闪躲，找到一个泛着幽光的狭窄洞穴躲了进去。

　　这个人造洞穴很像他曾在沉船附近找到的那个，也是海晞逗留最久的栖息地，在这里他感到安全。

　　海晞抱住自己蜷在角落，除非那个人类潜入水底，否则不会看到他。

　　逆鳞传来的痛楚渐渐平息，海晞终于分出神来思考。

　　他救下一个落水的人类，却被人类以某种方式弄晕带来这个远离海的地方。人类认识他，叫得出他是海晞。可他对人类毫无记忆，他甚至没有上过岸。

　　没见过的人类叫得出他的名字，这一定有某个环节错失了。

　　不是喊他海豚、海葵、海龟，而是海晞，清清楚楚的海晞。如果他喊的是人鱼，那还可以理解。为什么会他的名字呢？难道真的认识？

　　思考太认真，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唉，他本来就是要饱餐一顿才跟上那艘船的，也不知道被抓来多久了，长时间没进食，还耗费过多体力跟人类擀旋，他早就饿得不行。他忍不住在心底埋怨那个狡猾邪恶的人类。

　　都怪他，大坏蛋，让自己饿肚子。

　　洞口映出来的光渐渐变暗，海晞小心游过去，探头查看。那个人类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的灯都关了，只剩水族箱里流动的微光。

　　他小心控制尾巴摆动的幅度，不让拍水声音过大，游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类。从其中一个可以看到外面落地窗的房间望出去，看到悬挂在天边的硕大月亮，原来是夜晚了。

　　人类也要睡觉了。

　　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离开后，海晞终于放心地在从海草中出来。这里实在太安静，就像海沟里，与海沟不同的是，这里有些许光亮以及水族箱顶部嵌着一个旋转的光源，很柔和，与月光相像，周围点缀一圈星星。

　　海晞跟随光的方向浮出水面，瞬间，被摆放在水族箱边上的气味引诱。

　　一盘盘摆放精致的鱼片、螺肉、海胆......

　　对于饥肠辘辘的海晞而言，就算这是陷阱他也认了，横竖都要死，那他情愿撑死。没有什么比吃饱肚子更重要。

　　自我合理化后，他就忘记了曾被那个人类打下麻醉剂的事，大快朵颐享受对方提供的食物。

　　本来只想每盘吃几片，但吃得太快没控制住，反应过来已经全部空了。海晞挠了挠脸，既然把食物放在水族箱边，还放任他游来游去，那就应该有这样的准备他会全部吃掉。

　　海晞放下盘子，发现一旁有盒小小的散发着香甜气味的不明物体。

　　也是食物吗？

　　海晞好奇打开，那股香味更加浓重，他试探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非常滑。吃进嘴里仿佛口腔放起了庆祝烟花，实在太美味！

　　味道记忆比大脑存储的图像记忆更为深刻，海晞很肯定自己之前吃过这种人类世界才会有的食物。

　　他抬起眼，透过数层玻璃与水面看向笼罩在月光下的人类背影——那你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