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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来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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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午后,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缝隙,稠得能拧出汗水来。许千月趴在茶餐馆的前台,校服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手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被他压出几道褶皱,数学题的函数图像在眼前晃成一团乱麻。
“嗡嗡”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门上挂着的玻璃风铃偶尔叮当作响,多半是被热浪推搡着晃了晃。
许千月扯了扯领口,瞥见墙上的温度计——39度,红得扎眼。这种鬼天气,连苍蝇都懒得出来觅食,更别说客人了。
他刚想把练习册推开补个觉,风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力道大得像是被人撞开的。
许千月抬眼,差点被门口那抹身影晃了神。
来人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的口罩把剩下的皮肤也遮得严严实实。
这打扮在39度的高温里,简直跟裹着棉被出门没两样。
更奇怪的是,这人手里没拎任何东西,只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像是在适应店里的冷气,随后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靠窗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许千月挑了挑眉。他在六中混了三年,见过的奇葩不少,但大热天戴口罩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人坐姿笔挺,即使隔着两张桌子,也能看出肩线很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又快又稳,透着股说不出的利落。
“千月,给客人倒杯凉茶。”后厨传来梁梦的声音,伴随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知道了妈。”许千月应着,慢吞吞起身。他端着茶杯走过去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眼睛在那人身上扫来扫去。
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很亮,瞳仁是纯粹的黑,睫毛又密又长,只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正透过玻璃看向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客人,您的凉茶。”许千月把杯子放在桌上,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这天儿戴口罩,不闷得慌?”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关你什么事。”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却意外的好听,是那种清冽的少年音,只是语气里的疏离能冻死人。
许千月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他初中时是范城出了名的少爷,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手撑着桌子,俯身凑近了些,想看看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妈说待客要热情,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再说了,你捂这么严实,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对方的手指停顿了半秒,抬眼时,眼神里多了点嘲弄。
“比起关心陌生人,你不如多看看面前的练习册。”他的目光扫过许千月手里没合上的《五三》,“函数图像画成那样,难怪只能待在这儿看店。”
许千月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刚想回嘴,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摆明了不想再理他,那副冷淡的样子,比直接骂他两句还让人憋屈。
“行,你牛逼。”许千月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前台,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力道大得差点把杯盖震掉。
他重新趴回练习册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角落瞟。那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感情的雕塑,只有偶尔滑动屏幕的手指证明他是个活人。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许千月心里犯嘀咕,又有点莫名的较劲——等下次他再来,非得把他口罩扯下来看看不可。
正琢磨着,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铃声是付千千那厮特意给设的铃声
“爱哥的美女你听哥说”这铃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吵。许千月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付千千”三个字正在疯狂跳动。
“喂?”他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刚才被怼的火气。
“许哥!我的义父!救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我妈那个魔鬼,把我那五岁的小祖宗扔给我了!我快疯了!”
许千月皱紧眉头,把手机拿远了点:“什么小祖宗?你妹?”
“可不是嘛!”付千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把林我妹塞给我就跑了!我跟你说,这小丫头片子哭起来能把楼掀了,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带孩子啊!许哥,江湖救急,你帮我带半天,就半天!”
许千月想都没想就拒绝:“滚蛋,我最怕小孩了。”
他从小在许家长大,周围不是商场老板就是公司高管,连亲戚家的孩子都没怎么接触过,对付千千那个据说能把玩具拆成零件的妹妹,更是敬而远之。
“别啊许哥!”付千千开始耍赖,
“我已经半个月没碰过电脑了!再不让我去网吧透透气,我就要原地爆炸了!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这小丫头多可爱,你就当提前体验当爹……”
“闭嘴。”许千月打断他,刚想挂电话,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软糯的小女孩声音,带着点奶气:“哥哥……我要吃冰淇淋……”
那声音甜得像裹了蜜,许千月的心莫名软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付千千在电话那头挤眉弄眼的样子。“五百。”他狮子大开口,“把钱转过来,人给我。”
“五百就五百!”付千千秒答应,“我现在就把她送过去,你在茶餐馆等着!”
挂了电话,许千月看着手机上刚到账的五百块,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
他抬头看向角落,那个戴口罩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的凉茶没动几口,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桌沿滴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这人走得还真悄无声息。许千月撇撇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半小时后,付千千果然把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送了过来。小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眼睛又大又圆,像个洋娃娃,只是表情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许哥,这就是我妹,”付千千把一个小书包塞给他,“她最近有点感冒,别给她吃太冰太辣的,拜托了啊爸爸!”说完,不等许千月反应,就跟逃命似的跑了。
许千月看着怀里的小书包,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抿着嘴的小妹妹,头都大了。
“你是他妹?”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点。
小女孩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裙摆,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我带你去游乐园?”许千月实在想不出别的地方,只能祭出终极杀器。
他小时候最想去的就是游乐园,可惜许原优总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直到现在都没去过。
小妹妹的眼睛亮了亮,小声说:“想玩旋转木马。”
“行,旋转木马就旋转木马。”许千月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梁梦从后厨探出头:“去哪儿啊?”
“带妹妹去游乐园!”许千月扬了扬手机里的转账截屏,“赚外快!”
梁梦笑着摇摇头:“早点回来,别惹事。”
游乐园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的身影。许千月紧紧攥着小妹妹的手,生怕一松手人就丢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香,吵吵嚷嚷的,却意外的让人觉得热闹。
他先把小妹妹送到旋转木马上,看着她选了匹白色的小马坐上去,才松了口气。
旁边有卖冰淇淋的摊位,队伍排得老长,许千月摸了摸肚子,突然馋了。他想了想,小东西感冒不能吃,自己吃总没事吧?
于是他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买了两个冰淇淋球,巧克力味的,是他最喜欢的。刚撕开包装纸,准备咬一口,就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林妙妙不知什么时候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了,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他手里的冰淇淋,小嘴巴抿成了委屈的形状。
“你怎么下来了?”许千月把冰淇淋往身后藏了藏,“你感冒了,不能吃这个。”
林妙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真不能给你吃,”许千月有点慌,赶紧掏出手机,把付千千发的消息点开给她看,“你哥说了,吃了会肚子疼。”
可五岁的小孩哪看得懂什么聊天记录,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大哥哥有甜甜的冰淇淋,却不给自己吃。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里滚了下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哇——!”小家伙突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周围的喧嚣,“我要吃!我就要吃!坏人!你是坏人!”
许千月彻底懵了。他长这么大,打架斗殴被请家长都没这么慌过。他蹲下身想把人拉起来,嘴里不停地哄:
“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买别的行不行?棉花糖?巧克力?”
可小家伙根本不听,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我要妈妈!坏人抓我!”
周围的人瞬间被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千月身上。游乐园里大多是带孩子的家长,一听“坏人抓我”,脸色立刻变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林妙妙护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瞪着许千月:
“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能干这种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小孩?”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凑过来,义正言辞地说:“我已经报警了,你别想跑!”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人贩子”“太不像话了”的指责声像针一样扎过来。许千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远处传来“呜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许千月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付千千,你他妈最好祈祷别让我活着出去。
警车停在游乐园门口,小李警官是许家的老熟人了,当初许千月在六中打架,就是他出面调解的。看到被围住的是许千月,小李警官也愣了一下:“许千月?怎么回事?”
“我不是人贩子!”许千月快崩溃了,指着还在抽泣的小妹妹,
“这是我兄弟的妹妹,他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她就是想吃冰淇淋,我没给……
“那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旁边的花衬衫壮汉追问。
许千月卡壳了。付千千那损货,光顾着跑路,压根没告诉他这小丫头叫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李警官叹了口气:“先跟我回所里再说吧。”
于是,在一众家长“为民除害”的目光中,许千月和还在抽噎的小家伙,被“请”上了警车。
派出所里,许千月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沙发上抱着一杯热牛奶的小家伙,气不打一处来。
他拿出手机,发现刚才慌乱中磕掉了一块漆,屏幕还亮着,赶紧给付千千发消息:
【付千千你死哪儿去了?赶紧来范城派出所接老子!】
消息发出去半天,才有了回复,只有两个字:【来了】
许千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能想象到付千千那厮肯定是在网吧玩得忘乎所以,不然不会这么久才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派出所的门被推开,付千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许千月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
付千千身后那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露出了完整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正是下午在茶餐馆里那个戴口罩的客人!
陈星然显然也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疏离,甚至还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嘲讽。
“许哥!我可算来……”
付千千刚想说什么,就被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打断了,他看看许千月,又看看陈星然,“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许千月没好气地说。
“不认识。”陈星然的声音和下午一样清冷,却比隔着口罩时更清晰,
“只是见过一个……在游乐园欺负小孩的人。”
许千月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你他妈看清楚了,我那是……”
“哦?”陈星然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你把人家小姑娘弄哭,还说不出她的名字?
“我……”许千月被噎得说不出话,确实,这事怎么解释都像是他理亏。
“好了好了,”付千千赶紧打圆场,“都是误会,许哥不是那样的人。陈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大哥,许千月。”
陈星然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许千月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的累赘。
许千月也懒得理他,站起身对着小李警官说:“警官,人来了,能走了吧?”
小李警官核对了信息,又教育了他们几句“看孩子要上心”,才放他们走。
走出派出所时,黄昏的霞光正染红半边天,把街道、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妙妙已经不哭了,被付千千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陈星然。
“陈哥,谢了啊,刚才多亏你陪我过来。”付千千笑着说,
“我跟你说,我这兄弟,看着凶,其实人特好,就是有点……”
“有点蠢。”陈星然淡淡地接了一句,目光落在许千月身上,带着点揶揄。
许千月立刻炸毛:“你说谁蠢呢?”
“别对号入座。”陈星然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没再回头。
“哎,你这人……”许千月想追上去,被付千千一把拉住。
“别别别,”付千千赶紧劝,“陈哥他就那样,外冷内热,刚才在网吧还帮我抢了个限量版皮肤呢!”
许千月看着陈星然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磕掉的漆,又想起下午在茶餐馆被怼的事,还有刚才那记嘲讽的眼神,忍不住嗤了一声。
陈星然是吧?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许千月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刚才买冰淇淋找的零钱,一枚一元硬币硌着他的手心。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突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不会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