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鬼见愁(1) ...

  •   “鬼见愁”这名字,绝非浪得虚名。

      沟口尚能见到些微星光勾勒出狰狞山石的轮廓,往里走了不到半里,黑暗便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将人吞没。空气沉滞,带着一股陈年腐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混合的气味,吸入肺里,沉甸甸的。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不知深浅的松软腐殖层,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巨兽的牙床上,随时可能塌陷。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钻不进这深沟,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秦三爷的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驱不散的蚊蝇。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我胳膊的触感仿佛还在:“娃子,那沟里有大不祥!进去的,没见出来过!那图……邪性!”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脊椎,但饥饿的绞痛和那张羊皮图上潦草却充满诱惑的线条,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无法回头。怀里那几本残破的风水书,此刻不是学问,而是救命稻草,是我对抗这无边黑暗唯一的依仗。

      我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凉湿滑的巨石,努力平复呼吸。不能慌,慌了,真就死路一条。我摸索着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旧罗盘。铜盘在绝对的黑暗里自然毫无用处,但我记得爷爷说过,老物件有灵性,能感应地气。我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着盘面,感受着指尖下细微的纹理,同时竖起耳朵,调动全身的感官去“听”这沟壑的“呼吸”。

      没有风,但空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带着一丝微弱却方向明确的凉意,从沟的更深处渗出来。这不是自然的风向!我猛地想起书里一句残缺的口诀:“……阴聚之处,气如蛇行,寒自内生……” 还有秦三爷醉酒时嘟囔过:“…死人堆的地方,地气都往下沉,凉飕飕的,能冻到骨头缝…”

      就是它!这异常的、源自沟底深处的阴冷气流!

      我收起罗盘,把羊皮图紧紧贴在胸口,仿佛它能给我力量。镢头换到更顺手的位置,尖端朝前,像一杆随时准备刺出的矛。我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沟壑最深处摸去。每一步都更加艰难,脚下的腐土越来越软,带着吸力,空气里的腥甜味也更浓了,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气。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幻觉般的低语在耳边萦绕,是风声?是滴水?还是别的什么?

      “野风水”的直觉在疯狂报警,皮肤上的汗毛根根倒竖。我停下来,再次“观察”。这次不是用眼,而是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去感受湿度和温度的变化,用耳朵去分辨声音的细微差别。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捕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流动,从右侧某个方向传来。

      沙流?下面有空洞?

      我几乎是匍匐着向声音来源挪动。果然,脚下坚实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踩在厚厚沙层上的感觉。我趴下身子,脸几乎贴到地面,用鼻子嗅。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这里陡然加重!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量陈年骨粉混合着腐烂植物根茎的味道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强忍着,心头却是一阵狂跳。

      “葬气!这是大凶葬气!” 书里那些关于“煞穴”、“死地”的模糊描述瞬间涌入脑海。寻常人闻之即病,久居必亡!但那张草图……草图边缘一个模糊的标记点,似乎就指向这种“凶煞汇聚”之地!图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生门”!

      凶煞之地,生门何在?以煞镇煞?绝处逢生?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残破的知识和疯狂的猜想激烈碰撞。身体的本能催促我逃离这令人作呕的气息,但那张图和“生门”的诱惑,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我。秦三爷的警告彻底被抛在脑后。

      我咬着牙,拔出磨尖的镢头,不再犹豫,朝着血腥气和“嘶嘶”声最浓烈、脚下沙层似乎最松软的地方,狠狠刨了下去!泥土和沙石远比想象中松软,镢头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陷了进去。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阴风猛地从坑洞里喷涌而出,带着冰冷的湿气,瞬间包裹了我,像无数冰冷的舌头舔过皮肤。我眼前一黑,差点窒息。

      但就在这阴风喷涌的瞬间,借着坑洞深处某种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磷光一闪,我瞥见了!就在我挖开的沙土下方不到一尺的地方,露出一角绝非自然的轮廓——冰冷、光滑,带着人工雕凿的弧度,是石头!是某种巨大石质建筑的边缘!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是墓?是传说中的地宫?还是别的什么?

      “野风水”的直觉从未如此清晰而尖锐地指向这里——危险!但也藏着唯一可能的出路!生门,就在这大凶之地的核心?

      我喘着粗气,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刺骨的阴寒,双手并用,疯狂地用镢头扩大那个洞口。沙石簌簌落下,那冰冷的石质边缘越来越清晰,上面似乎还刻着某种扭曲怪异的纹路……就在我试图用镢头尖去撬动那石缝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脚下原本松软的沙地猛地一沉!不是塌陷,而是整个向下滑移!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就随着崩塌的沙石,坠入了一片更加深邃、冰冷、死寂的黑暗深渊。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刹那,后背就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疼得我蜷缩起来。怀里的书和罗盘硌得生疼,羊皮图差点脱手。

      呛人的尘土弥漫。我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手中的镢头本能地横在胸前。

      完了!我的心沉到谷底。但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的眼睛——或者说,我那被恐惧和绝望逼到极限的“野风水”直觉——捕捉到了前方。

      在绝对的黑暗深处,就在我掉落的这方狭小石室对面,一道笔直得令人心悸的缝隙,正无声地嵌在石壁上。缝隙边缘异常规整,绝非天然形成。它微微张开着,像一张沉默而等待已久的嘴。缝隙之后,是更加浓稠、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那缝隙边缘的冰冷石面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在微光彻底消失前反射出诡异暗红色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股比刚才浓郁百倍、如同实质的血腥和腐败混合的气息,从那道缝隙里幽幽地、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这不是入口。

      这是……一道门。

      一道通往未知深渊、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门扉。

      我的盗墓生涯,或者说,我与地下世界的生死纠葛,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血腥味中,伴随着这道无声开启的门扉,真正拉开了地狱般的序幕。我赖以生存的“野风水”,此刻唯一能告诉我的,就是前方只有一条路——深入那门后的黑暗,无论里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握紧了冰冷的镢头柄,指节发白。黑暗中,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以及那扇门后,仿佛隐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某种庞大存在缓慢呼吸般的微响?是幻觉吗?那扇门……那道缝隙,像一道裂开的地狱伤口,粘稠的暗红物质覆盖在冰冷的石缘,如同凝结的污血,又似某种活物渗出的粘液。血腥与腐败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要撕裂我的鼻腔粘膜,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着腐肉。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巨大肺叶在黑暗中缓慢舒张的“呼吸”声。

      幻觉?不!秦三爷嘶哑的警告和风水书上关于“地肺”、“活穴”的只言片语瞬间炸开——这沟底深处,埋的不是死物!至少,不全是!

      退路已绝。头顶那点微光彻底消失,沙土掩埋了最后一丝生机。冰冷的绝望像水银灌入四肢百骸。死?饿死、被村里人唾弃死、或者……死在这里?不!我攥着镢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木柄里。那张潦草的羊皮图还在怀里,硌着胸骨,“生门”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心。

      “野风水”的本能在尖叫着危险,但求生的欲望更胜一筹。凶煞之地,生门何在?或许……生路就在这死亡本身之中?就像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我死死盯着那道缝隙,试图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血腥味里“嗅”出一点别的信息。

      空气是凝滞的,但门缝里透出的气息,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流动感?不是风,更像是……某种巨大腔体内部的空气循环?而且,那股血腥腐败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类似于……硫磺?或者……某种矿物的干燥气息?非常非常淡,若非我此刻感官被恐惧和绝望逼到了极限,根本不可能察觉。

      就是它!这丝若有若无的“活气”和矿物气息,在风水残卷里,被含糊地称作“地脉余息”,有时会出现在极凶之地的核心,被视为绝境中的一线渺茫生机。赌了!要么找到生门,要么就烂在这鬼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立刻被那浓烈的腐败气呛得干呕——然后弓着腰,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步步挪向那道缝隙。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脚下的石面布满滑腻的青苔和那暗红色的粘稠物,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或惊醒门后的恐怖。

      距离缝隙只有几步了。那粘稠的暗红物质近在咫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骨灰混合着腐朽植物的诡异“生机”?它不像干涸的血迹,更像是活的、缓慢分泌的东西。我强忍着伸手去触碰的冲动,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门缝内部。

      黑暗。绝对的黑暗。但我的“听”和“嗅”却异常活跃。那庞大生物般的“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沉缓、湿重的韵律。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甲虫在石壁上爬行的“沙沙”声,时断时续。血腥味依旧浓重,但那丝干燥的矿物气息似乎也更明显了一点,仿佛黑暗深处埋藏着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停在门缝前,不足一臂的距离。门缝比外面看起来要宽一些,勉强能容一个瘦人侧身挤入。缝隙边缘的石料异常光滑,绝非天然形成,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线条,被厚厚的暗红粘液覆盖,难以辨认。我举起磨尖的镢头,用尖端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门缝边缘的粘稠物。

      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弹性。镢头尖沾上了一点暗红,像某种浓稠的油脂。就在我触碰的瞬间,门缝深处那沉缓的“呼吸”声,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我的心跳骤停!是错觉吗?还是……这东西真的能感知到外界的触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要转身逃跑,哪怕撞死在石壁上。但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样!

      就在门缝内部,离入口不远的地面上,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磷火的……反光?那反光极其黯淡,像是一小片被打磨过的金属,或者……某种特殊的石头?它静静地躺在浓稠的黑暗里,若非我长时间盯着门内,且角度恰好,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绝不是自然之物!是陪葬品?是某种标记?还是……陷阱的诱饵?

      “野风水”的直觉告诉我,那点微光,就是那丝“活气”和矿物气息的源头之一!它像黑暗中的一粒萤火,微弱,却昭示着某种可能性。秦三爷的警告和死亡的威胁在脑中轰鸣,但那点光,还有怀里那张图,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我的目光和脚步。

      退无可退,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再次看向那道门缝,它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门缝边缘的暗红粘液,在绝对的寂静中,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下流淌了一滴?滴落在门内的石地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在这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没时间犹豫了!无论里面是什么,我必须进去!

      我咬紧牙关,将磨尖的镢头横在身前,尖端对准门内未知的黑暗。然后,侧过身,用肩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抵住了那道冰冷的、覆盖着粘稠暗红物质的石门边缘。粘腻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激起一阵恶寒。我屏住呼吸,将身体最薄的侧面,一点点、一点点地……挤进了那道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门缝之中。

      阴冷!比外面沟底还要刺骨数倍的阴冷,瞬间包裹了我。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腐败气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入鼻腔,几乎让我窒息。视线彻底被剥夺,只有绝对的黑暗。那沉缓、湿重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韵律。脚下的地面似乎也覆盖着一层粘滑的物质。

      我像一片落入墨池的枯叶,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怖彻底吞噬。唯一的依靠,是手中冰冷的铁镢头,和那身挣扎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风水”本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