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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暮色归营,谎言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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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被林海吞去大半,昏黄的余光穿过层层树冠,碎碎洒落在腐叶遍地的山地上。山间的雾由白转灰,寒意顺着泥土往上漫,白日里闷沉的瘴气,到黄昏时分愈发浓重,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
我与高甜顺着山脊的老路向下折返,一路上不再多做言语。账簿之上密密麻麻记满今日勘山所得:断龙沟的方位、人工夯土的层理、山脊上遗留的粗布残片、西侧密林的可疑动静,还有整座山势砂飞水走、地脉逆行的种种破绽,每一条都落了笔墨,留下实据。
那块从荆棘上扯下的灰色布片,被我妥帖收在内衬口袋,这是实打实的物证。
一路下山,脚下的泥土愈发湿滑,远处山口的吉普轮廓慢慢出现在视野之中。营地就设在吉普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帆布背包已经摊开,简易的露营装备零散摆放。只是还没走近,便能嗅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氛,不像普通休整,倒像暗流已经在队伍内部悄然发酵。
黑皮已经先一步归来。
他一身衣衫沾满草屑泥点,开山撬棍握在手中,立在营地外围的一块巨石旁,目光依旧死死盯住西侧山林的方向。他不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如同一名不动声色的岗哨。看见我们回来,他只是微微抬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用多问,我心里已经明白。
黑皮在西侧清险,必然也察觉到了那片密林之中的异常。他不懂风水地脉,可多年游走阴地练就的直觉不会骗人,山林里藏着活人的气息,他感受得到。
片刻之后,东侧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老猫走在最前面,镜片反射着黄昏昏暗的天光,神色比白日里更沉几分。柱子跟在他身后,脸上少了来时的亢奋,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有些茫然。走在最后的是泥鳅,脸上那副圆滑讨好的笑容已经挂不住,嘴角紧绷,眼神飘忽,不停躲闪着我们投过去的目光。
全员归营。
没有人开口闲聊,也没有人收拾伙食。
吉普引擎早已冷却,整片山垭口静得吓人,只有林间偶尔传来枯枝被风扯断的细碎声响。
老猫走到营地正中,停下脚步,环视一圈所有人。
“都回来了,各自说说今日巡山所见。”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这句话一落,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下来。
柱子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率先开口:“东边谷口不少人为扰动的痕迹,土有被翻动过,还有踩倒的荒草,不像是野兽弄出来的。泥鳅哥跟我说那一片从来没人来过,可那些痕迹看着时间并不久。”
柱子说完,转头看向泥鳅,眼里满是困惑。
泥鳅身子微微一僵,连忙辩解:“那是山里野兽拱的,深山之中野猪、獾子多,翻土踩草再正常不过,不能看见土动就说是人。”
“野兽拱土不会留下规整的踩踏路径。”高甜声音清冷,翻开手中牛皮账簿,指尖划过纸上一行行字迹,“山脊中段,发现外人粗布残片;山腰存有明代断龙沟,大规模人工改山痕迹比比皆是;整处山口多处夯土封层,绝非天然形成。此地绝非无人踏足的净土。”
一句话,直接把证据摆到台面上。
泥鳅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撑着争辩:“那些都是千百年前古人留下的旧迹,年头久远,算不得近期外人来过的证据!布片说不定是过往采药人很久以前落下的,不足为凭!”
“采药人不会专挑密林死角蛰伏观望,更不会刻意隐匿自身行踪。”我缓缓开口,抬手摸出兜里那片灰色残布,摊开手掌展示在众人眼前,“白日山脊之上,西侧密林传来人为响动,黑皮在那边清险,应该也听见了。”
黑皮沉沉点头,嗓音粗哑:“有动静,人在暗处躲着,不露头。”
接二连三的证词压上来,泥鳅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原先的伶牙俐齿渐渐失灵。他来回搓着手,眼神躲闪,再也做不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我之前踩点,确实没有撞见活人。”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或许是我们进山之后,才有人尾随跟过来的,不能算在我头上。”
老猫淡淡看着他:“你说整片外围干干净净,没有外人踏足痕迹。可我们今日分片勘察,东西两侧皆有近期人迹。你在此独自驻守数日,为何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个问题,直戳要害。
泥鳅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老猫继续追问:“你汇报,此地是完美龙穴,山环水抱藏风聚气。陈镇山勘脉,此地地脉逆行,砂飞水走,是伪龙假穴局,古人改山造假,布下诱杀之局。这件事,你当真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空气骤然凝固。
暮色沉沉压在每个人肩头,远处的林海如同巨大的黑影,静静凝视着营地中的几人。
泥鳅嘴唇哆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可以推说没有撞见外人,可山势格局摆在眼前,瞒不住。若是说自己完全看不出来地脉颠倒,那便是砸了自己多年跑外勤踩点的饭碗。若是承认看出来,那就是刻意隐瞒,居心叵测。
进退两难。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看山势大势磅礴,便以为是吉地,我……我眼力浅薄,没能看透内里颠倒的地脉。”
把所有过错,全部推给学艺不精。
不去承认刻意欺骗,只说自己看走了眼。
我心中冷笑一声。
常年在外跑山踩点的人,怎会分不清这般明显的地脉凶吉。他是选择了只看自己愿意看见的东西,把所有凶险全部捂住,用一处看似诱人的龙穴,引诱我们千里奔赴至此。
老猫自然不会全然采信这套说辞,却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深山荒岭,没有官府公堂,就算戳穿他的私心,此刻也不能直接处置。眼下大敌不只是队内一个泥鳅,山林暗处,还有一队蛰伏窥伺的不明对手。内部彻底撕破脸,只会让外面的人坐收渔利。
“暂且记下。”老猫缓缓开口,“今夜就地扎营,不再继续向外推进。”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深山腹地,语气郑重:“今夜首要两件事,布防营地,严加戒备。明日是否进洞,明日再议。”
这句话落下,柱子脸上露出一丝失落。千里迢迢赶到此地,满心盼着探墓求财,如今却要原地停滞。可接连冒出的种种破绽摆在眼前,他也明白,此刻绝不能贸然冒进。
众人开始分工搭建营地。
帐篷扎在背靠巨石的避风处,巨石可以挡住一侧的视线,也能够规避落石风险。黑皮把营地划为内外两圈,外围布设简易警戒陷阱,枯枝绳索交错,一旦有人悄悄靠近,便会发出响动。他把开山撬棍、短斧放在随手可及的位置,主动揽下上半夜值守。
高甜借着残存的天光,继续整理账簿,把今日所有线索汇总,将断龙沟、夯土遗址、可疑人迹全部一一标注方位。她将炭笔、宣纸妥善收好,把账簿贴身存放,这份记录,就是全队的保命凭据。
我重新取出怀里的老木罗盘。
天色越暗,山间的瘴气越盛,罗盘的指针震颤得愈发剧烈,不停左右摇摆,几乎无法稳住方位。
《葬经》有言:“气忌盛,亦忌郁。”
此地生气断绝,阴气郁结,罗盘受地脉扰动,已然近乎失效。往后若是深入山林更深处,想要依靠罗盘定吉凶,恐怕会越来越难。
我收起罗盘,转头望向泥鳅。
他独自蹲在营地的角落,背对着众人,低头抽着烟,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是愧疚,还是另有别的算计。
我没有走过去与他对峙。
如今局势错综复杂,队内人心浮动,外面还有暗处的对手虎视眈眈,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笼罩群山,山林彻底坠入黑暗。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把星光全部遮蔽,只有我们营地之中,一盏露营灯散发出一圈昏黄微弱的光晕。灯光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林海。
虫鸣鸟兽的声响依旧全无,整片大山死寂得可怕。
所谓空山夜诈,正式来临。
黑暗,最适合滋生阴谋与杀机。
上半夜由黑皮守夜,他背靠巨石,双目半眯,耳朵却捕捉着山林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其余众人轮流休息,却没有人能够真正安睡。帐篷之内,谁都心知肚明,今夜不会太平。
我靠在帐篷的帆布壁上,闭着眼,脑海之中不停梳理所有线索。
古人布下镇龙诱杀的伪局;泥鳅刻意隐瞒真相,半真半假的汇报;山林暗处潜伏的一队不明来人;明天未知的神仙洞洞口。
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几人牢牢困在这片太行深山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就在营地一片寂静之时。
营地外围,黑皮布设的警戒陷阱,忽然传来“咔嚓”一声细响!
声响不大,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黑皮瞬间站起身,手中短斧已然出鞘,身体压低,目光死死盯住响声传来的黑暗之中。
我、老猫、高甜、柱子,全部瞬间惊醒。
泥鳅也猛地弹坐起来,脸上写满惊恐。
露营灯的光晕,照不穿帐篷之外浓稠如墨的黑暗。
黑暗里,看不见人影,听不见脚步声。
只有方才那一声陷阱触发的轻响,清清楚楚提醒所有人——
有人,已经靠近我们的营地。
黑暗之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小片灯火。
老猫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压低声音缓缓吩咐:“不要全部冲出去,稳住阵脚。黑皮,守住外围。”
空气紧绷到极点。
山林的夜风卷着湿冷的瘴气吹过帐篷,呜呜作响,仿佛是千年古局之中,无声的呜咽。
对方是试探,还是准备动手?
是暗处的那伙外人,还是另有其人?
亦或是,泥鳅暗中勾连,引对方前来?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
我握紧腰间的短刀,目光死死盯向漆黑的山林。
空山夜诈,诈的是胆,诈的是人心。
今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