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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暗报藏私 沉沉山雾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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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山雾压在树梢,纹丝不动。
没人多言半句,小队几人各自整理随身家当。山野死寂依旧,连风的影子都寻不见,这种静太过刻意,不像是寻常深山的安宁,反倒像是整片山体都在屏息蛰伏,藏着千百年不肯外露的阴翳。
柱子手脚麻利,从吉普后座拖出帆布行囊,将折叠工兵铲、绳索、应急灯火一一归置整齐。他干活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即便看透看不懂眼下的人心诡诈,也只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依旧带着没压下去的兴奋:“哥,既然猫爷让咱们先巡山,那就是稳了。先摸熟外围,明天进洞直接开干,这趟绝对不会空跑。”
我没接他的话,指尖始终抵着怀里的罗盘。
磁针依旧细碎震颤,热度不散,像有一股无形的地气缠在针芯里,不肯安分。
我抬眼扫向身前的泥鳅。
他正围着老猫殷勤搭话,嘴上不停复述着外围地形多干净、洞口多隐蔽、全程无险,句句都是漂亮场面话,刻意把所有凶险尽数抹去。他身形瘦小,在这片巍峨太行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唯独一双眼睛活络过分,转来转去,看似恭顺,实则时刻打量众人神色,暗中揣测每个人的心思。
他太懂趋利避害,太懂顺着人心说话。
也正因如此,句句可信,句句可疑。
老猫立在原地,单手插兜,神色平淡无波,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吹捧,不点头、不反驳、不追问。镜片遮住眼底神色,没人能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我心里清楚,老猫心思远比所有人都深。
他比谁都明白,太完美的勘探,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高甜早已悄然移步侧边山壁,孤身站在雾气边缘。
她蹲身下去,指尖轻轻抚过裸露在外的土层断面,动作轻柔却极度严谨,自上而下,一层一层细细摩挲分辨。牛皮账簿摊在膝头,炭笔捏在指间,却不急着落笔,先看、再辨、再沉淀,等到心里有数,方才记录。
寻常人看土,只看干湿软硬。
她看土,看的是年代、叠层、人工夯痕、覆土新旧。
片刻后,她微微蹙眉,指尖在一处致密土层上轻轻一点。
那一处土色暗沉发黑,颗粒均匀紧实,没有自然山体杂乱交错的碎石杂质,是典型的人工夯土封层。
千年风雨冲刷能磨平棱角,却永远改不了人为夯实的肌理。
高甜抬眼,目光遥遥望向深山腹地神仙洞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随即尽数敛去,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不多言、不拆穿、不外露。
她和我一样,已然看破,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无需点破。
黑皮已然提前动身。
他不凑热闹,不参与闲谈争执,接到指令的瞬间便拎着开山撬鱼贯走入侧边密林。步伐沉稳,落脚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稳妥实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间每一处阴影死角。
他不懂风水格局,辨不出地脉凶吉,看不懂人心弯弯绕绕。
可他懂凶险,懂埋伏,懂暗处藏人、暗处藏机。
他的世界最简单:听调度、守众人、清隐患、挡杀机。
这种纯粹的悍勇,在人人藏私、步步算计的深山局里,反倒成了最安稳的底气。
片刻后,老猫抬手看了眼腕表,淡淡开口定下调子:
“分组。陈镇山、高甜一组,正南山脊勘脉辨土。”
“黑皮单独一组,西侧陡坡清险。”
“我带柱子、泥鳅走东侧谷口,扫一遍水口风势。”
分工清晰,区域分明,三组互不重叠,刚好合围整片山口外围格局。
这般排布,心思极深。
他特意把最熟悉地形的泥鳅带在身边,贴身盯着,杜绝他私自脱队搞小动作。同时将我和高甜单独拆分一组,让我们二人专心勘山取证,不受任何人干扰、不被任何人误导。
一招棋,直接锁死泥鳅所有暗手。
泥鳅脸上那点刻意的喜色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老猫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连一点私下周旋的空间都不给他留。但他转瞬便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陪笑:“猫爷安排妥当!东边谷口我最熟,高低坎、乱石坡我都记着,绝对不带错路!”
老猫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无波:“安分走路就行。”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敲打意味。
泥鳅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嘴吹捧,乖乖收敛神色,低头随行。
队伍即刻拆分,三组人分三个方向踏入沉沉山林。
雾气沾衣,微凉湿沉。整片林海寂静得可怕,脚步落在腐殖土层上,绵软无声,像是连声响都被厚重的阴气瘴气吞得干干净净。
我和高甜并肩踏上正南山脊的小径。
一路上行,山势渐陡,林间雾气愈发浓郁,几米开外便视物模糊。
一路无话,各做各事。
我抬手取出怀里的老木罗盘,端平掌心。
短短片刻,罗盘震颤愈发明显,指针忽左忽右,摇摆不定,完全稳不住基准方位。
寻常山野,哪怕山势再乱,磁针也有大致定向。
唯有阴阳颠倒、地脉逆行、古局压山之地,磁针才会彻底失准。
脑海里不自觉浮起一句老话,浅显直白,却是勘山铁律:气行于地,形显于山。
这山的形,是雄山大脉、千重奔涌的贵势。
这地的气,是郁结不散、颠倒混乱的凶煞。
形吉气凶,外贵内浊。
这便是典型的伪龙假穴局。
神仙洞看着是千里难寻的大龙窝,实则是古人刻意伪造的吉地皮囊,专门诱骗后世寻龙踏墓之人入局。
我顺着山脊缓步上行,目光扫过左右砂峰排布。
左砂歪斜低垂,无力护穴;右砂突兀孤耸,压堂逼主。前后山形脱节,迎头无案、隔水无朝,四象不全,格局残缺。
真正的真龙结穴,讲究砂环水抱、四兽归位、藏风聚气。
而此处,砂飞水走、风气溃散、阴阳颠倒。
我心底愈发清明。
泥鳅口中所谓的 “完美吉地、无险无凶”,从头到尾,全是谎话。
要么是他眼力粗浅,被古人遗留的伪局彻底蒙骗;
要么,是他明知山有大凶,刻意隐瞒,诱我们全队入局。
前者是蠢,后者是恶。
而以泥鳅常年跑外勤、踏遍南北山野的资历来看,蠢的可能性极低。
他是故意的。
我侧头看向身侧并行的高甜,开口轻声道:“你看土层,新旧叠层杂乱,人工痕迹很重。”
高甜脚步未停,目光始终落在沿途土壁上,声音清浅低柔,压在雾气里:
“不止是表层填埋。”
她伸手指向山腰一处裸露的断崖土层:“你看这里,底层是原生老土,中层是夯实封土,顶层是后世浮土。三层错位堆叠,不是自然山洪冲刷能形成的格局。”
“有人大规模动过这座山的表皮,削砂改坡、填埋沟壑、重塑水口,刻意造出了藏风聚气的假象。”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底寒意更沉。
改山塑局,绝非寻常百姓、寻常匠人能做。
能动用人力、物力,整山改形、伪造龙穴,必然是古代官式大工程,目的性极强。
高甜继续轻声道:“土层断代能看出来,人工封层距今年代极远,不是近代所为。古人费这么大功夫改山造假,只有一个目的。”
我接话:“骗人入局。”
“对。” 高甜点头,目光沉静,“真局藏深,假局露外。外局诱盗,内局藏煞,但凡被表层吉相迷惑、贸然入局的探山者,十进九死。”
我心头沉沉落地。
这就彻底对上了。
古人布下这座神仙洞,根本不是为了葬宝富贵,而是一座诱杀局。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踏山寻龙的老手,被这层完美的山势假象蒙骗,误闯此地,最终埋骨深山、殒命煞局。
泥鳅只看表层山势,只说吉相,不提改山痕迹、不提颠倒地脉、不提淤积瘴气。
刻意抹去所有凶险,只留诱人富贵。
心思歹毒,可见一斑。
我缓缓开口:“他这次,胆子太大了。”
高甜淡淡应声:“他不是胆子大,是有恃无恐。”
我转头看她。
她目光望向雾气沉沉的深山腹地,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他孤身在此数日,吃透所有地形,知道表层无致命机关,短期驻山无碍。他清楚,地面勘山绝对出不了大事,真正的死局,全在洞底。”
“他不怕我们在山上查破绽,他怕的是我们不进洞。”
一句话,彻底点破所有猫腻。
泥鳅赌的就是人心。
赌我们千里奔赴、不甘心空手而归;赌我们见山起意、贪念生根;赌我们勘山谨慎、拖延几日,最终依旧会踏入他布好的局中。
他在赌,所有人的欲望。
山间雾气流动,微凉的风穿林而过,却吹不散沉积的阴闷。
我收起罗盘,沉声道:“今日勘透外围所有破绽,把他嘴里的谎话,一条条拆穿。明天进洞,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高甜轻轻颔首,笔尖落于账簿之上,沙沙轻响,将土层变化、格局破绽、地脉异常一一记录在册,字字清晰,有据可查。
一路上行至山脊制高点。
立足此处,整片太行余脉层层铺展,千里群山尽收眼底。
山势磅礴,层峦叠嶂,确实有大龙奔腾、千里来潮的宏伟气象。
只可惜,龙势虽大,落脉不纯,结穴颠倒,煞气锁堂。
我望着整片山场,心底愈发透亮。
神仙洞,从不是福地。
是囚地,是煞地,是古人布下的千年牢笼。
就在这时,西侧深山陡然传来一声轻微脆响。
声音极短,极轻,隔着层层林木雾气传过来,若有若无。
常人难以察觉,可在这死寂空山之中,格外刺耳。
是石头磕碰落地的声响。
不是自然落石,是人为触碰、轻微异动才会发出的动静。
我和高甜同时止步,对视一眼。
西侧,正是黑皮清险的区域。
黑皮身手沉稳、步履极稳,排查多年,绝不会无故碰落山石。
那声响,绝非他所为。
有人。
暗处有人!
我瞬间沉气压声:“别动,原地站稳。”
高甜立刻收笔合账,身形微沉,目光瞬间扫向西侧密林深处,神色戒备。
整片山林依旧死寂,雾气沉沉,看似安然无事,可那一声脆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暗处藏着眼睛,有人在偷看我们,在盯我们的勘山路线,在窥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泥鳅?
不可能。
泥鳅此刻跟着老猫、柱子在东侧谷口,方位完全对不上。
那西侧暗处的人,是谁?
这一刻,我心头骤然冒出一个陌生却精准的预感 ——
这片空山,不止我们一队人。
在我们看不见的密林死角、山阴暗处、断崖背后,早就藏了外人。
他们蛰伏已久,不现身、不打扰、不露头,只静静观望,等着我们替他们探路,等着我们替他们破局,等着我们闯过所有凶险,最后坐收渔利。
我压低声音,对高甜道:“记下来,西侧山林有外人踪迹,暗处蛰伏,目的不明。”
高甜神色凝重,点头应声:“知晓。”
我抬眼望向无边雾林,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泥鳅撒谎、山体造假、古局藏煞、暗处有人。
这趟神仙洞之行,从落地的这一刻开始,就没有一刻安稳。
山前迷局,迷的从来不是山。
迷的是眼,是心,是欲望,是人心叵测。
真正的博弈,从这片雾锁空山,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