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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人契与无相之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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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境之中。
月光倾泻无处不在,其清冷的符意充斥于每一寸空间,可空间的主人却到处都寻不到身影。他是草丛叶脉上流淌的符纹,是月光暗面涌动的杀意,月光所照之处,遍布危机。
刑道司主急速后退,身前的草木疯长,掀起十丈草浪向他扑来,他身形轻跃,周身涌出无数符线像蛛丝般裂开。
符线轻易绞碎草茎,漫天草屑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立于圆月之中,草叶在空中组合成巨弓符,墨衣青年弯弓,皓白的月光化作利箭,破空而出,直逼刑道司主。
刑道司主瞳孔内缩,符意绽开的一瞬间,他的身形也恰好落定在巽风位上。旷野渗出泥沼,不知何时他脚下已展开一幅巨大的星象推演图。
月光将刑道司主的影子拉长,其阴影恰好补足星象图的最后一笔。刑道司主手指在虚空中拨动,脚下的星象推演图也如轮盘般轰轰转动,在月光射来之时形成稳固的屏障挡下巨击。
一击不成,位置却已暴露,密密麻麻的符线遮天蔽月,将墨衣青年包裹。
墨衣青年丝毫不乱,手中翻出一张精绘的符纸,对折。刹那间,头顶明月竟也像圆纸般对折,假月光消失,真月华却自云端露出,煌煌照在了刑道司主背后!
折纸明月符!
墨衣青年的身影随着假月光消失,同时改变的还有刑道司主脚下的星象推演阵。此阵本就依赖天地日月而生,此时明月易位,阵位自然也变了,墨衣青年踏光跃回,借着星象阵改变的空隙,双手仿佛拉着千钧力的钩索,缓缓合拢。
巨大的道印如锁链般封住刑道司主,一瞬间脚下草木又开始疯长,竟在短短数息化为参天大木,合抱住刑道司主。
“哼。”刑道司主冷哼一声,只见墨衣青年已融入树干,一手禁锢住刑道司主,一手利刃抵在他脖颈。
“论符,我确实不如你。”全身被禁锢,刑道司主坦然说着,又不屑一笑,“但论实战,你不如我。”
话落,地面忽然生出许多符线,它们像针雨一样射来,竟将刑道司主连同墨衣青年一同贯穿!
“唔。”一声闷哼。
符线的穿刺是有角度的,它们完美避过主人的要害,刺透墨衣青年的心脏。这时,墨衣青年才惊觉方才一系列战斗,暴露在外的符线竟都是伪装,真正的杀符竟被刑道司主潜藏在自己脚底,在土中。
云层遮挡了月光,旷野之上变暗了。
此时,符线稍稍一动便能粉碎敌人的心脏,利刃稍稍一动也可斩断敌人的头颅。对于双方来说,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同时撤退,重新来战。
但墨衣青年没有放手,反而沉默着将利刃抵深,竟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刑道司主仰头看他,觉得好笑:“谢,你杀过人吗?下得了手吗?墨墨迹迹的真要与我同归于尽?”
墨衣青年不言,符文紧紧锢住对方。
刑道司主又道:“那天喝庆功酒,就你坐旁边不高兴,其实我就怀疑,你个书呆子在想什么。”
墨衣青年声音微颤:“你杀那么多人,不觉得问心有愧?”
“哈哈哈哈哈!问得好!”刑道司主笑着又狰狞起来,狠厉道,“我为什么杀人!不就是给你们开一条飞升之路!大家都同意,凭什么你反对?迂腐也要有个限度!玄者是我们敌人!”
声音回荡于旷野,又被虚术编织的道境完全封闭,不泄露一丝风声在外。
见墨衣青年沉默,刑道司主又换了柔和神色,像一位兄长劝道:“再说,就算道念不同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就该关起门商量,哪有动不动就动刀子的?下次姜再叫人喝酒,一下少了我们俩,你说,那不成满屋子喝祭酒了吗?”
轻松的语调,让墨衣青年有一瞬的恍惚。修士动辄几百几千岁寿龄,在浩瀚的时间面前,能有两三道友最是难得。
天幕完全暗下来,墨衣青年的犹豫不过几息,刑道司主却唇角微扬,右手自虚空中拨动。
咔嗒,脚下的星象推演图竟再次开始转动!
墨衣青年一惊,毫不犹豫一刺,然而还是慢了,星符之火自地上升腾,在深沉的夜幕中,离卦之火点一发而簇起,浩大的火光仿佛一场盛焰,将阵中一切符意烧得干干净净!
参天大木瞬间化为灰烬,符刃也化为灰烬,锋利的符线将墨衣青年的心脏绞碎,墨衣青年全身痉挛倒了下去,被刑道司主一把扼住脖子掼在地上。
符线穿透手掌,将神符师的五指紧紧缠缚。
“好了,你输了。”月光重新探出云间,将刑道司主一张具有侵略性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向来杀人不眨眼的刑道司主,得意地将墨衣青年的痛苦尽收眼底。
“嗯,怎么处置你好呢?蚁刑?木刑?”刑道司主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个字,墨衣青年深深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中的痛苦没有到来,不知过了多久,脖颈上力道一松,离火之力乃至符线的束缚也骤然消失。墨衣青年怔然睁眼,看见了刑道司主的眼睛,那眼神中有失望,有不满,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呜呜的风声回荡在两人周围。
刑道司主嘁了一声,忽然放开他,转身离去。旷野与明月交织的道境就在那道斜影后碎裂、崩解。
到处都在崩解。草木,清风,明月,身受重伤的墨衣青年已无法支撑虚术编织的符文空间,旷野之上裂开一道缺口,隐约能看见缺口外是刑道司招待客人的茶厅。
就在刑道司主离开之际,墨衣青年叫住他:“李。”
一连串的咳嗽,仅仅叫一个字就不断有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尽管受伤很重,但刑道司主转身时,看见墨衣青年释然的笑容,他说:“明天,咳咳……可以吗?这件事……我想和大家商量……”
刑道司主仰头,似乎在计算日子,最后一摆手:“啊,没问题。”
就如同几百年来,他们大街上无数次碰面中的一次,不经意打个招呼。
得到答复,墨衣青年终于卸下重担,全身失力地躺在草丛里喘气;刑道司主也伸了伸腰,径直向外走。
而在这时——
雾气。
淡淡的灰色雾气弥漫在明月之上,无声无息,却又隐含不祥。
墨衣青年看到灰雾愣了下,随即想到什么,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等等——!”他翻身坐起。
碎裂的心脏引发剧痛,受伤的手掌无法快速聚符,灰雾涌动——
“呃——!”
不知何时,一条灰雾形成的触手竟然从空间裂缝里伸出,径直穿透刑道司主的头骨。
一大滩鲜血落下。
墨衣青年瞳孔骤缩,只见方才还露出刑道司茶厅的空间裂缝竟是一团灰雾的伪装,那灰雾趁猎物们卸下防备之时,骤然出手,一条透明流淌着符文痕迹的花纹触手自刑道司主的左眼穿入,又自后脑穿出。
灰雾的存在无声无息,哪怕是现在锁定了猎物,仍然感知不到任何威压。刑道司主被猛然突袭,只剩一半的右眼痉挛起来,随即痉挛扩散到整个面部,狰狞得可怕。
“大……魔……”刑道司主一字一句咬着牙,话还未说完,那触手有意识般缩回他脑内,随后竟不断涌入他体内,将他的脸部胀大,随后扩散到胸膛,鼓起肚子,大腿上出现拳头大的凸起。
“嗬嗬……”巨大的痛苦笼罩了刑道司主,他发疯一样去抓触手,竟将那东西从灰雾中生生拔出。空间如凸起的画皮,隐藏的大魔显形,整个天空一暗,巨大的巍峨的灰雾身躯显现,那触手只是它的一根手指,狠狠伸进猎物身体,细细把玩。
墨衣青年看得浑身发冷,不顾手掌疼痛死死握拳:“……住手!”
触手停下了,灰雾的视线缓缓上移,停在墨衣青年身上,同时转身的还有被触手吞噬的刑道司主。
此时的刑道司主如胀气的气球,半个脑袋肿胀,半个脑袋塌陷,身躯浮肿呈青黑色。仅仅几息,渡劫期的大能就已被潜藏的大魔玩弄到肉身消解的边缘。
但那双眼睛,或者说刑道司主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墨衣青年,其中满是不可置信和被背叛的愤怒……
[你打不过他。]虚空之中飘起戏谑的声音,似乎从灰雾中传来,[战败者可没有说话的资格,而且,他已经死了。]
话落,墨衣青年看见灰雾的触手吸取着一团粘白的魂状物,大口吮吸。一股巨大的恐惧忽然笼罩了他,那是李的神识,巍峨不可撼动的巨魔被他唤醒,吞噬着同辈人的生命,而这一切,是他所谋愿的。
神识被不断吸取,刑道司主彻底疯狂,失控的灵气化为无数星轨,激起空间猛烈的震荡。
“叛……徒,叛徒!!”
愤怒的嘶吼声从刑道司主口中发出,憎意的眼睛看向墨衣青年,狂吼道:“你这个,叛徒!谢——!”
这番挣扎让大魔不满,触手增加到三根,全部涌入刑道司主的体内,很快,嘶吼挣扎的人形渐渐瘪下去,被吞噬殆尽,只剩一张轻飘飘的人皮挂在花纹触手上。
它说得没错,李已经死了。
墨衣青年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脏破了,好像破了个大洞,深沉地无法填满。其实从触手穿透头骨的那一刻,李的神识就被毁了,他与大魔做下的约定,如果他杀不死刑道司主,那么就由魔的力量来终结。
咔,咔,道境空间终于破裂,大海般的符文蒸发,一切又回到茶香袅袅的刑道司正厅,重归于静。
只是地上摊着一张人皮,极近扭曲,墨衣青年的眼睛也生出血丝。
忽然,那人皮动了动,墨衣青年眯眼,下一刻,人皮竟像充气一般渐渐生出血管,生出骨肉,生出完整的人形。
那人形顶着一张刑道司主的脸,赤裸着站起身,挥动手臂,又正了正头骨。
墨衣青年何其敏锐,一眼就知道了眼前人是谁:“你要替代他?”
那人形将自己的四肢摆弄来去,十分别扭地走了两步,方捡起地上的衣裳说:“这张皮不错,很对我口味,名字也不错,李、廷、瑄?好名字。”
说是好名字,手却粗暴地将残破的双眼挖出,尔后两团灰雾涌动,化为两颗五彩斑斓如宝石般的眼睛,镶嵌在人皮上。
那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很快看向墨衣青年,一笑,邪气凛然。
墨衣青年笑不出来。
昔日好友,化为如今大魔披的一张皮。
茶厅之中如此大动静,可屋外的刑使们没有一个进来查看。是刑道司的白衣刑使们太过迟钝,还是李对他太过信任了呢?
没有答案,就像他现在看着大魔兴奋地摆弄那张人皮,
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