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个病秧子要灭世》琊光

37、青夔显，万里白

　　天空乌云深沉，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竟是红色的。这红雪下得太大太急，几乎遮掩了日光，也掩盖了雪原上惨烈的战场。

　　到处是残肢断臂，污埋在红雪中，分不清人和泥。

　　而战场中央有一大群魔物，以几万只数聚在一起，仿佛聚巢而噬的红蚁，正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个男人早已精疲力竭，一身铠甲战袍被血污得几乎看不清颜色，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所有同修都已死去，这是对道门的屠杀，凡倒下的修士都会被蜂拥而来的魔物撕咬成白骨。

　　最后的他也不例外。

　　他刚刚跪下，便有数只魔物以闪电般的速度咬住他的双臂。他怒喝一声，长刀回旋，斩下魔的首级，接着又有数只魔物跳到他的背上，压得他弯下腰去。

　　魔杀不尽，前后无援。
　　最终，男人也被魔物们淹没。他似乎分外美味，引来了数万魔众，不远处黑雾弥漫，深沉之下有高耸如山的黑影盘踞一旁。

　　他感觉脖颈被魔咬住撕下了一块肉，血管扯得生疼，感觉有利爪插进后背，似乎在寻找最美味的来源。

　　要死了。
　　清晰的念头回荡，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要死了，可为什么……不甘心？

　　与魔作战，随时都会身陨，这是北域人的共识，也是男人几百年来经常告诫后辈们的道理。可真正到了临死的一刻，仍是，不甘心。

　　寒刀碎裂，只剩半截刀刃，刃背上刻着锋利的“女兆”二字。
　　男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露出几分遗憾。
　　是了，他还没有，没有……

　　靠得最近的魔见猎物不再反抗，长嘶一声，张开大口就要吃掉首级。
　　这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震得地面敞开裂缝，雪原上风雪肆虐，似有巨大的回旋气流。魔物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朝地动的方向看去。

　　男人也看到了。
　　魔物们似乎被那处吸引，一部分向南而行。
　　男人的眸光则渐渐变得复杂。

　　铛。
　　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引起魔物们的注意。

　　只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已挣扎着爬起来。他全身被鲜血染红，肩颈处被撕咬了一大块，裸露出白骨，很难想象这样的身躯居然还能活着。

　　碎裂的寒刀被某种力量重新聚合在一起，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

　　男人已经伤重难立，寒刀插入雪地，借着刀的力量，他嘶哑的声音也随之发出：
　　“黄泉路上寂寞……麻烦诸位，同行。”

　　挑衅的话语，激得数万魔众返身，皆要将他撕成碎片。
　　而就在这一刻——

　　“阎君！助我——！”
　　竭力的嘶吼。

　　天空忽然化为一片青色，众魔只觉眼前一暗，一股深沉而威严的威压如神降般落下。抬头，只见一柄巨大的长刀遮天蔽日，携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横扫而来，刀的主人为四面兽身，戴着夔纹面具的眼中燃烧着青焰。

　　狂风骤过，挥舞如雷霆。

　　雪越下越大，红色渐渐褪去，化为纯净的白雪。远看，战场被夷为平地，纷纷落落的大雪将一切惨景覆盖，万里一片白。

　　而最后那位召来神降的男人，早已不在画面中，刻满青纹的长刀也随着漫天大雪，化为齑粉……

　　嗞嗞。
　　画面到此结束，记录灵珠光芒熄灭，船舱里一片寂静。

　　初听谢昀说要看记录灵珠，姬珩还以为天道署近日发了什么敕令，没想到却看到如此悲壮的一幕。画面里的男人他认得，是素来与姬族交好的姚家主姚徵，同时也是北域之主，北域的“守护神”。

　　北域之主死了？

　　姬珩觉得不可置信，这是前世没有的事，虽然末日可怖，但现在才末日初期，怎么会平白无故就死了一位渡劫期大能！

　　当今修界在世的，共有五位渡劫期大能。他们分别是：虚无缥缈住在大罗三清境的天尊，掌理人世的中域之主谢韫深，不问世事行事怪诞的东域之主李廷瑄，偏居廊山寿龄最高的西域之主夜岐山，以及北域的“守护神”姚徵。

　　这五位不说撼天动地，至少也有翻云覆雨的修为境界。前世，末日夺走的多是凡修性命，身处修界高层的大能却少受影响。第一位陨落的大能是南域之主谢昀，谢昀的死亡才是修界重视末日的开端。

　　而现在，末日刚开始，本该由凡人域主谢昀作为陨落的开端，可偏偏今世换成了北域之主陨落！

　　谢昀熄了记录灵珠，说：“这段画面是北域边境主城——月计城传来的，里面身陨的是北域之主姚徵。当时姚徵在月计城外率军守城，结果城中叛变，城门关闭，援军逃走，姚徵一人面对数万魔众，最后力竭而死。”

　　姬珩闻言深深蹙眉：“月计城主是谁？竟然做下如此卑劣之事？”

　　谢昀一边收起水镜，蔑声道：“倒也冤枉了那位月计城主，他早已战死，叛逃的是天道署的北域支部。”

　　天道署？姬珩略感讶异。

　　谢昀从旁边拿来一个名册递给他：“天尊听闻北域主陨落，雷霆大怒，下令通缉所有涉事人员，这就是通缉名单。”

　　天尊很少显露情绪，在六域人的认知里，天尊代表天道，天道是公平且淡漠的。而这次的北域之难居然引得雷霆暴怒，神鸟哀鸣，从侧面也可推断事情的严重性。

　　通缉名单足足有五十页，姬珩一页页看去，其中有天道署在北域分部的涉案人员，也有月计城众道府的道督修士。名册里有缉犯的姓名和头像画，翻到末尾一页时，姬珩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徐平安。

　　他沉眉回忆了下，想起两个月前侍女涟华曾说过北域有个小符修发现了天堑异常，那个小符修就叫：徐平安。

　　当时应该是姚徵保下了他，把这个小符修从刑道司里放出来。
　　有恩？却叛主？

　　姬珩眸中划过一抹深思，阖上册子，心中却已记下那符修的模样。

　　还有一个疑点。
　　姬珩将名单还回去，提到：“话说姚徵最后看到了什么？”

　　“嗯？”谢昀拿过名单，“你是问那场地动？”

　　记录灵珠的最后，确实出现了一场地动，众魔纷纷往某个方向看去，姚徵也看了，但因为伤重动作很小，不注意就会漏过细节。

　　谢昀：“谁知道，也许是潜藏的大魔出现。你不觉得四域魔潮迭起，必然有幕后黑手？”

　　姬珩也觉得有道理，不过这幕后黑手……目光微微上移。

　　谢昀偏头：“嗳，看我做什么？我又不可能从南域大老远跑北域去杀人。”

　　姬珩淡淡地说：“有句话叫‘不打自招’。”

　　谢昀轻笑一声：“还有句话叫‘空口无凭’。要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凭一张嘴判定真相，那什么天堑失控、界木焚毁岂不是开个大会就能解决了？”

　　戏谑的话语，却提醒了姬珩。

　　果然，因为北域主之死，天道署急召四域道司召开云崖会，共同商讨天堑爆炸以及界木被毁之事，谢昀正在受邀请的范围。不过谢昀似乎对云崖会不感兴趣，加上这几日忙着寻人，所以没管这事，现在人找到了，云崖会的日程才摆上台面。

　　姬珩说：“我要去云崖会。”

　　前世的一切就是从第二次云崖会开始。

　　那时的他听闻四域魔潮迭起，特别是南域魔灾最重，便想赴会见见谢昀，顺便关心下谢昀的伤势。

　　结果谢昀没有参会。而大会上，众修对末日的判断也很不准确，甚至有不少高层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错失宝贵的挽救时间，导致最后南域被侵蚀影响，大劫突至。

　　一桩桩一幕幕，姬珩脑中闪过前世种种，最终只剩一个念头——
　　今世，必须改变。

　　旁边，谢昀道：“不急，我已经派人去了。你就不要管闲事，免得再管到黑雾里。”

　　姬珩说：“云崖会至关重要，我必须去。”

　　“哦。”谢昀却一点也不觉得重要的样子，慢腾腾地说：“可是，来不及了啊。”

　　姬珩一窒：“什么？”
　　.

　　深秋，天微亮，地上还有些霜气。

　　寒凉的风吹过破旧的庙宇，将残破的佛纱吹得飘摇不定。道场外落叶纷纷，徐平安在睡梦里打了个哆嗦，冷醒了。

　　此时他正蜷缩在偏殿一个角落里，这是一座观音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歇脚地。才睡了一晚，就体会到人间的寒凉。

　　“司主？”

　　醒来却不见司主，徐平安有点紧张。北域魔潮突袭，是符道司主带着他逃出去的，如果没有司主，此时他已死了。但这几日司主的神情古怪，总让他不安。

　　他将暗黄的桌布叠好——这是昨天他觉得冷，从祭台上扒下的桌布，拿来做被子。

　　他一步步走出偏殿，接着在观音殿中看见一个跪着的人影。

　　“司主！”

　　那跪着的是个中年修士，鬓发微白，穿一身玄色道衣，背后有天字绣纹，正是北域的符道司主。徐平安去叫他，还未走近便发觉不对——

　　司主身上有……蚂蚁。

　　徐平安一惊，立时去探，便见符道司主竟然跪在地上，气绝了。

　　“怎么会……”徐平安顿时吓跪在地上，眼睛里凝了雾气，他低头用袖子擦，接着便看见司主身下有一圈繁密的符文。

　　这是……
　　徐平安睁大眼睛，认出这是七杀符。所谓七杀符就是入此符中，会伤及心肺肝脏，五脏六腑如煅火中烧，直至精气萎靡，气绝身亡。

　　司主用七杀符将自己杀死了。

　　徐平安茫然地看着眼前尸体，接而看见司主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他颤巍巍地将司主手里的布帛取来，摊开，只见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名字，而是最上首的悼文：
　　“北域之主姚徵，力守边境，除魔卫道，薨于月计之乱。现将叛党名单公诸于天下，缉拿者有赏……”

　　北域之主……薨……
　　徐平安满脑袋只剩下这几个字。他看了又看，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砰地，断了。

　　“啊！啊——”
　　他忽然崩溃地丢开通缉令，坐在地上连连后退，面前是平静赴死的尸体，抬头，观音像也正悲悯地看他。

　　“域主……我没有！域主……”

　　徐平安终于大哭出来，这方圆十里也没什么人烟，他哭得声嘶力竭，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会儿哭着喊域主，一会儿哭着喊司主，最后两个一起哭，好像哭着哭着就可以把死去的人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