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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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桃树上，诡异地倒吊着一个粉娃娃，扑红的小脸蛋仿若一颗多汁饱满的水嫩蜜桃，看得人忍不住想掐上一把，更别提此刻它正舔舐桃叶上晶莹甘露的可爱模样。
树下白衣着身的男子却不以为意，只听他一声轻呵，适时地打断了小娃娃不知度的进食——
“绫儿，别贪食。”
树上的小娃儿吃得正开怀，甫闻那清灵的嗓音，被唬得一愣，手脚登时僵顿。但没过多久，竟又故态复萌起来，只因那双乌溜的小眼敏锐地观察出，来人温柔的脸上并无真正责备之意。
机灵的鬼娃儿！对于它的忤逆，白衣男子却是不恼，眼露赞赏地一笑。而后大手一挥，幻出几道彩光，异光所到之处，桃叶上的雨露瞬间被蒸腾成丝丝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眼睁睁地瞧着美食从自己面前一点点消失却无法阻止，有人可不乐意了。只闻树上一声惊呼，夹杂着浅淡的恼意和莫奈何，石绫用它那整齐白亮的贝齿恨恨地咬了咬嫩唇，一脸不悦地瞪着树下的人，没好气地道：“可恶！纵使你贵为上仙，打扰本少爷进食，少爷我一样饶不了你！”
先前的忍让不过是它懒得出手，毕竟吃饭皇帝大嘛，可这恼人的上仙却一再的不识趣，那就别怪它动真格的了！
噗！小娃娃虽然一改可爱倏然变得气势凌人，但它的威胁并没有震慑住白衣男子，反倒是很不给面子地喷笑出声，全然没了上仙该有的谨慎自持。
呵呵，没办法啊，谁让这小顽童刁蛮的如此可爱？噢，不，不是顽童，树上的小人儿虽一副孩童模样，但岁数却一点都不小，虽不能和同日月同论，但万年较之它的真实年龄而言也不过是可以随意忽略不计的尾数。
沈鱼笑望着那张定格了千万年的不老容颜，心中却是悲喜不定。
永恒的生命、不灭的灵魂，这两样妖鬼蛇神竞相追逐的东西虽非眼前的女娃儿所愿，可它一样没落下的拥有了，不可谓之不幸。但谁又曾想过，那漫漫长月带给它的无尽寂寞？
这一世，因着缘分，他认它为徒，教授它法术、导它向善，这一切虽都未得到过它的松口承认，但他明白，它是怕了……
犹记得初遇见它时，它那身松石绿的衣裳被刮得破烂不堪，脏黑的小脸布满细长的血痕，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谷边，黑漆的大眼就那么痴痴地望着谷底，半张的小嘴似有千言万语想欲倾诉，又像被人生生打断无从说起……
它在看什么？或者该说，它在悲伤什么？那双被水汽蒸腾得有些模糊的黑眸哀戚地令看遍世事沧桑的他也不忍注视，可他还是看了。顺着它的视线，他看到了谷底令人惋惜的一幕——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男人，虽浑身浴血，可和善的面容上一片安详。
本是张善终的面相，怎会于这隘谷下惨遭横死？他心中的疑惑，在瞧见了男子身旁不远处的松石绿荷包后，方才有了答案。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记忆中，它站在谷边呆了月余，而他也陪了月余，就在他以为它会一直站下去，直到地老天荒，某天，它却突然转过头，一改愁容，脸上挂着无谓的嬉笑，对他道：“你也认识木头？”白嫩的小手指着谷底的腐尸，木头，怕是它对那个男人的浑称。
他微微蹙眉，诧异它情绪转变之快，不过仍如实回答：“不曾有幸结识。”
“那就好。”听他否认，它似乎很高兴，扬手擦了擦被血染得模糊的双眼，眸中流彩四溢，话也多了起来，“若你说认识，恐怕我还得费心送你去见阎王呢！现在倒省了这麻烦……咦，等等，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回答它自己从何而来，他只定定地看着它，那张不谙世事的稚嫩小脸，吐出的却是残忍至极的言论，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观音大士的担忧了。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于是他开口，许下曾答应过大士的诺言：“阿蛮，跟我走罢。”
“跟你走？凭啥？”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过对于他的邀约，它只觉荒唐可笑至极，它一不修仙，二又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阿猫阿狗，何须这同情心泛滥的上仙怜悯收留？
它的拒绝似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未费心辩驳，他只是悲悯地看了眼谷底的男人，后才淡然地对着倨傲的它说道：“我能让今日的悲剧不再重演。”
没有法术，连自保都无法做到，更何论救亲近之人？
他知道自己的话终是生了效，因为身旁原本站得过分僵直的娇小身躯摇晃了下，而桀骜不驯的小脸上首次写满了狼狈、挫败、恨疚。
该死的！它恶狠狠地瞪着他，喉间发出动物般充满敌意的低吼，他凭什么这般自以为是？！
从容地迎接它的敌视，他不认为它会出手伤他，当然也伤不了他……它的软肋，他抓的很准。它只是不愿承认，只是需要些时间，而这些他都可以等，就如同当年观音大士花费数十寒暑渡化他那般，他可以等……
忆起前尘往事，沈鱼内心不免百感交集，一阵唏嘘。蛮蛮最终还是跟了他，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任他改了名，可它的目的很明确——学习法术，除此之外它视她于无物，一点都没有为人徒儿该有的觉悟。呵，也罢，他本也不求这些，只要它快意便好。
“喂！大爷同你说话呢，哑了不成？”石绫哪里晓得沈鱼心绪的一番起伏，倒对他方才那声貌似瞧不起它的喷笑仍耿耿于怀。
沈鱼笑容依旧，装作未听见石绫不重师道的质问，他仰头对着树上被将欲暴走的徒儿，耐心地解释某些被其一再曲解的事实：“绫儿，为师曾言及多次，你修的并非男身，怎的又忘了？”
“哼！”回答他的却是一声从挺翘琼鼻中嗤出的不满。只见石绫僵着脖子，表情怪异地偏过头，似乎对此事不愿多提。
这丫头。沈鱼眉眼笑得更弯，没有漏掉她脸上可疑的羞红，又见她难得乖顺一回没有唇齿相讥，心底了然这与三个月前的朔月之夜分不开关系。
石绫真身特殊，个体本无雌雄之分，但一夕之间却有了男女之别，若不是观音大士早有提点，他恐怕也误以为天要变了吧！所幸事情并不如她所想，只是不知那个令绫儿的生命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男人是谁？
沈鱼用负在身后的素手掐指一算，脑中浮影却依然混沌一片，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阻止他的窥探。果真是富贵生死，由命在天么？既如此，那聚散合离是否也是早有注定？
思及今日之行，沈鱼顿感一股无奈油然而生，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绫儿，为师于你已再无东西可教，恭喜你，你出师了。天山之东，有株千年银杏，下山之路已经为你开启……”
寥寥数语，堪比巨石投湖，在石绫心中掀起莫大波澜。她惊诧地回头，没料到沈鱼今日前来竟是为了此番，身子登时像被石锤凿中，钝痛不已。
沈鱼对这个徒弟甚是了解，如何看不出那紧抿的红唇下是怎样的隐忍？故而，虽未亲耳听见她的留恋不舍，但已足够。只一点，他放心不下……
“徒儿，人世险恶不若山里，你久离红尘，此番下山当须多加保重。又言，世间百怪千奇，惟人心最是看不透，但以真心换真心，或能参破乾坤、拨散混沌。若吾徒果真能做到如此，也不枉为师教化你多年了……”
沈鱼的良苦用心，石绫此刻却是半点也听不进。时间于她仿佛停止了流动，她只见着沈鱼开开合合的唇瓣，至于说了什么，她无从知晓，也……不愿知晓。
沈鱼见她纹丝不动，而最佳的下山时辰将过，唯恐又将再等百年，须知百年虽短，但石绫的命运怕会随之改写。于是他只得硬起心肠，强迫自己不去瞧树上那畏缩成一团的娇小身躯，决绝道：“你走吧！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分尽了，不必再来寻我……”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雷鸣忽的轰隆响起！
刺眼的闪电快如利刃，横刀劈裂了天际，黑压压的沉云更如撕裂的破败棉絮，终于承受不了身上沉重的水滴，顷刻间，瓢泼的大雨开始肆虐天山！
而他的话，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令石绫一动不动、任由豆大雨点打湿的身体有了反应——
足点绿枝，发舞迎风，穿梭于树间的人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徒留林中黯然失色的神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