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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一个像是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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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结婚的第五年,终于和丈夫一起买了一盆很大的向日葵。
那是她的家里第一次出现新鲜的花朵。她将这张照片兴致勃勃地发给珍芹欣赏的时候,珍芹正在忙春节假期前的最后一次会议,进入这家新公司的第五年,她终于收到了第一封升职邮件。而她庆祝的方式就是,在开完会后,和原柳一块儿去买年花,买完后,再散步到最近新开的那家消费不低的饭店吃午饭。
那时,在车上准备出发,看到朱华发来的第二张图片,她笑了笑,然后回复:“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啊。”
她知道朱华看到消息后会一头雾水,所以,她打算待会将买好的花,也拍照片给朱华发过去。
“我们要买什么花?”
原柳在副驾驶上问。
“蝴蝶兰吧。”
“今年很流行。”
“花你也不喜欢流行的?”
“不,那是——你看这牡丹菊怎么样?”
等红灯,珍芹侧眼看了一眼,“哦,好像在珍明家里见过。他带我妈一起去买的。”
“放客厅吗?好看吗?”
“对。很好看。”
“那我们就买这个。”
原柳笑了笑,忽然说:“带妈妈去买的?那位女朋友呢……”
“分手了。”
珍芹说。
“以为今年会结婚呢。”
原柳低低声说了一句。
“谁知道。”
珍芹不知道笑什么。
在花店里挑花的时候,她的心情明显就没有那么愉快了,因为光顾了五年的老板忘记给她留下什么好东西。也是,明天是除夕了,她来得太晚了。老板连连道歉,最后解释说:“我是看你发的圈,还以为你和你老公出去旅游了,今年不来买了。”
原柳在旁边,嘴角没有松下来过。
如今珍芹已经懒得解释了,就算美容院跑得再勤,也无法赶上时间的步伐。她和原柳,这样两个中年人朝夕相处,买了那么多年的年花,实在让人想不出来别的措辞。
“结婚没结婚,不就一本证的事了吗。”
原柳回到车上,忽然补充说:“我有位同事下个月结婚,发了请帖。要一起吗?”
“几号?下月要抽个时间带我妈复诊。”
珍芹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
“月底吧。”
“那,去吧。要先发红包吧。”
“去了再给吧。”
“嗯。”
刷着手机,回复了朱华的短信。忽然又有一条新讯息传进来,是她约好的中介。当年买的二手房太小了,去年原柳住进来后空间明显不够。这几年彼此攒一点,她和原柳正打算换一套新房子。
珍明回国后,妈妈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几人坐下来,最终决定,这个新房子只有她和原柳两个住。不需要太大,但要新一点。
“没有‘新婚’的话,有新房也——”
“也算安慰。”
原柳笑了笑,问:“是这个意思吗?”
“算是吧。”
珍芹下了车,和他继续走,继续像过去这些年一样聊几句没什么意思的话。中介说要来接,于是她找个位置把车停好。原柳又问她为什么停在这里呢,她说不知道。两个人等着中介的车子,一边继续往前走,走下长长的斜坡,过道。中介的车还没有开来。
“这里什么都变了。”
她忽然说。
雪下大了,走得太快,鼻腔里容易呛冷风。她提议坐下来,就坐在圆盘那儿,她说:“这应该是这几年新建的,那年,我卖掉这里的时候,还没有。”
原柳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但她接着说:“你看,只有那棵银杏一直都在。它的枝干又被修到四楼了,上次我经过的时候,还长到六楼去呢,这么些年,修修剪剪的,我也忘了,以前它是在几楼的呢。”
她指了指某个遥远角落。她看见了,原柳也看见了,那只是白茫茫的,光秃秃的,像是什么也没有留下的,一整个萧条的冬天。
不过,春天总是要来的。
“这就是我和我‘未婚夫’的房子。”
“正好开到这儿,来看一看吧。”
“看完了——”
她忽然想起,和原柳说好的,要请他吃午餐呢。因为新年还没有真正到来,那家餐厅还是能取得上号的,但要按时到达。于是,她拉着原柳,说:“我们就走吧。”
停在面前的车,将她和他重新带上那条长坡。她坐在车上,没有时间去回望身后那个萧条的冬天。因为看完新房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为买好的年花购置一个新瓶子,要为它按时浇水,还要立即决定,在什么时候,和他一起搬进那个令人满意的房子里去。
最后,还要买一本新日历。
在她匆匆地决定,就是那个分了两个卧室,阳台的光线很好,还可以安地暖的房子后,原柳回到车上,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和他以前的房子也是这样吗?”
“不记得了。”
她说。
一直,一直等到她和原柳将那个新房子整理好,然后,两个人住进去,并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没有想起来。时间就这样稳步不移地在表盘上走下去,如果忽然有一天停了下来,那也只是因为——
表坏了而已。
那是一个没什么事好做的周末,没有下雪,没有风,长长的柳荫拂过客厅的玻璃窗面,金黄的日影钉在那根停止的时针上,她抱着表盘,坐在那里,等待着,原柳换好衣服。她和他一块出门走走,然后,把表修好。
“我自己去吧。”
原柳接过她手中的表盘,出门前,补充了一句:“晚饭前回来。”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有了睡午觉的习惯,也不知道从哪一个下午开始,她可以一直睡到天黑醒来,不再做梦。但在沙发上睡着是总会被念叨的,于是,在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她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回到那个更温暖的房间里。
她以为她能等到原柳回来。
但原柳回来后,她没有醒。她知道这里开始有脚步声,然后,是时针重新走动的声音,一遍遍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滴、滴、滴,又滴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很长一段时间,她试着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原柳是把表修好了呢,还是因为实在修不好,而换了一个新表呢?但因为实在太困,她几次尝试后都失败了,终于成功的那一次,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满头冷汗地,从一场空落落的梦里面醒过来。
是过去,是多少年前,做过无数次的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梦外什么也没有。
表盘转动的声音,脚步声——全部都消失了。
不。
还有,忽然,她发现,还有原柳坐在她的脚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坐在那里了。灯没有开,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将外衣换下来了吗?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一片黑暗里,寂寂发光的,是一个圆形的,套在他手指里的,又从他手指上掉下来,被他套入她的手指里的。
一个像是戒指的东西。
“如果没有‘新婚’的话,新戒指也可以。”
她不确定自己醒了没有。
在依旧寂静,黑暗的空间里,只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那就是,在这一天结束之后,她请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然后——
和原柳度过了一个很漫长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