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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梁望泞那句“走到走不动为止”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忘川魂火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将地府的夜色映成一种奇异的青蓝。偶尔有几簇魂火飘得近了,透过窗棂渗进来,在厢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水波般的光影。

      柏悬鹑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梁望泞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殿下,您刚才那句话,有点像在立誓。”

      梁望泞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只是陈述事实。”

      “可事实听起来像誓言。”柏悬鹑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不过挺好听的,我喜欢。”

      梁望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魂火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银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几缕扫过墨蓝的衣料。柏悬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温热的情绪——像是一壶温水,慢慢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对了,”柏悬鹑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说,明天让我讲话……我该讲什么具体的内容?总不能上去就说‘我违规了三十年,我觉得挺好’吧?”

      “自然不能。”梁望泞转过身,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约会观察笔记》——柏悬鹑这才发现,他居然把这本册子也带到了办公室。

      梁望泞翻开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推给柏悬鹑看:“你可以从这里开始讲。”

      柏悬鹑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录的是他们最初在十殿演练“情侣互动”时的细节,包括行走间距、步伐同步、眼神交流等等。但梁望泞在旁边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批注:

      “规矩可以学习,温柔却难模仿。柏悬鹑之所以能坚持三十年,不是因为他懂得多少技巧,而是因为他始终相信,亡魂不是待处理的数字,而是曾活过的人。”

      “您……”柏悬鹑抬起头,眼睛有些发涩,“您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数据需要完整性。”梁望泞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点不同寻常的东西,“而且,这句话很重要。它解释了为什么新规不是简单地‘允许违规’,而是要系统地‘培养温柔’——因为前者可以靠一时冲动,后者却需要信念支撑。”

      柏悬鹑盯着那行批注,良久,才轻声说:“我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如果我死了,肯定也希望有人能多跟我说几句话,让我别那么害怕。”

      他说得很轻,但梁望泞听得很认真。

      “那就讲这个。”梁望泞合上笔记,“讲你的‘觉得’。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打动人。”

      柏悬鹑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被书案另一角的东西吸引了——

      是那个漆木盒子。

      梁望泞的收藏盒,平时都放在十殿案头,此刻居然也被带到了办公室。盒盖上的莲花纹被朱砂彻底晕染,在魂火的微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

      “您把这个也带来了?”柏悬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盒盖,“我还以为您把它留在十殿了。”

      “想着或许用得上。”梁望泞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而且……明天之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柏悬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梁望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七样东西依旧整齐地摆放着: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苏晚棠的转世记录、试点方案便笺、那团父亲的念想光球、还有……那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米糕。

      三千年了。

      柏悬鹑呆呆地看着那块米糕。油纸已经泛黄发脆,米糕本身干缩得厉害,表面起了细细的裂纹,颜色也从当初的白嫩变成了黯淡的浅褐。但它还在那里,被小心地包着,像保存着一个不敢惊扰的梦。

      “您……一直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米糕上,“那天江浸月带来,你分给我两块。我吃了一块,另一块……没舍得吃完。”

      他说得很简单,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三千年的珍重。

      “为什么?”柏悬鹑问,眼睛盯着那块米糕,“为什么不吃完?”

      梁望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魂火又亮了几簇,久到忘川的水声在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说: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带东西。”

      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柏悬鹑心里某扇上了锁的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梁望泞。那双金色眼眸正静静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赤诚的光。

      “所以您就留着,”柏悬鹑的声音哽咽了,“留了三千年?”

      “嗯。”梁望泞点头,“想着或许有一天,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给我带米糕。”

      “因为……”柏悬鹑的喉咙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因为那天您批了我三百年来的第一份特批。因为您说,‘有时候违规比守规更对’。因为……我想谢谢您。”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肉的温度。

      梁望泞静静听着,然后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块米糕。

      油纸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干缩发硬的米糕块。

      “现在,”他看着米糕,又看向柏悬鹑,“可以吃了吗?”

      柏悬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梁望泞掰下一小块米糕,递到他嘴边。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柏悬鹑张开嘴,含住那块米糕。

      米糕早已没了当初的绵软清甜,只剩下干硬的口感和一股陈年的、近乎腐朽的味道。但他嚼得很认真,很慢,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三千年来,所有未被言说的、细碎而温暖的瞬间。

      咽下去后,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不好吃。”

      “嗯。”梁望泞点头,“但还在。”

      柏悬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接过梁望泞手里剩下的米糕,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梁望泞:“您也吃。”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接过那半块米糕,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依旧优雅,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确实不好吃。

      两人就这样,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忘川魂火的映照中,默默分食了一块保存了三千年、早已腐坏的桂花米糕。

      没有更多的话语。

      但有些东西,比言语更重。

      吃完最后一口,柏悬鹑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红绸布袋,放在书案上,和漆木盒子并排。

      “等我们从影渊回来,”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就把这个种在忘川东岸老桂树旁边。钟离昧说,忘忧树能安抚新魂惊惧……那以后,新魂走的时候,就能闻到花香了。”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然后缓缓移到柏悬鹑脸上。

      “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种的时候,得挖深一点。忘忧树根系发达,太浅了长不牢。”

      “听您的。”柏悬鹑点头,“您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两人又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地府子时的更鼓声,悠长而沉稳,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梁望泞合上漆木盒子的盖子,指尖在莲花纹上轻轻摩挲。那些朱砂的痕迹已经深深渗入木纹,再也抹不去了。

      “明天,”他忽然开口,“新规颁布后,可能会有反对者闹事。陆停云已经布置好了人手,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柏悬鹑说,“您也是。虽然天命台判了‘罚可免’,但那些守旧派心里肯定不服。明天您站在台上,就是活靶子。”

      梁望泞微微摇头:“他们动不了我。倒是你……”

      他顿了顿,看向柏悬鹑胸口的伤疤:“伤还没好全,别逞强。”

      柏悬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笑了:“早不疼了。医官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大概是您那次灌输的魂力起作用了。”

      梁望泞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伤疤的位置。

      掌心温凉,力道很轻。

      柏悬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梁望泞低声说,“别再这样了。”

      “哪样?”

      “挡在我前面。”梁望泞抬起眼,看着他,“我才是阎王,该保护人的是我。”

      柏悬鹑与他对视,然后缓缓摇头:“那可不行。咱们办公室条例里可没写‘主理必须冲在最前面’。而且——”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我答应过要保护您的。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保护您的最好方式,是让您能继续做那个愿意为温柔破例的阎王。”

      梁望泞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油嘴滑舌。”他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跟您学的。”柏悬鹑笑得更开了,“您看,您现在都会说‘油嘴滑舌’了,以前只会说‘不合规矩’。”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微微弯了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雾气,却让柏悬鹑觉得,胸口那块早已腐坏的米糕,好像重新化开了,变成一股温热的、甜丝丝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四肢百骸。

      “对了,”柏悬鹑想起什么,“影渊拍卖会的事,晏清弦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梁望泞走回书案后,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纸笺,“他传讯说,已经以‘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的名义,向夜阑组织发出了正式调查函。对方回复得很客气,说欢迎我们莅临,但要求我们只能以‘观察员’身份参与拍卖,不得干预交易。”

      “观察员?”柏悬鹑皱眉,“那怎么查?”

      “观察员有观察员的查法。”梁望泞将纸笺递给他,“晏清弦已经在影渊安插了眼线,会为我们提供内部情报。而且,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显示,那位‘冥心泪’的买家,近期还会在影渊出现。”

      柏悬鹑接过纸笺,快速浏览。上面是晏清弦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写的计划概要,包括拍卖会的时间、地点、注意事项,还有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拍品编号。

      “三天后出发,”梁望泞说,“在这之前,要把办公室的日常运转流程理顺,交给风辞。另外,新规颁布后的第一个月是关键期,我们需要每天接收各区的反馈报告,及时调整。”

      “明白。”柏悬鹑收起纸笺,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勾魂还累。”

      “但值得。”梁望泞说。

      柏悬鹑抬起头,看着他。

      梁望泞也正看着他,金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因为你让那些亡魂走得安心,活得更好。这是勾魂使者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柏悬鹑的鼻子又酸了。

      他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窗外:“您今天怎么总说这种话……”

      “因为明天之后,”梁望泞的声音很轻,“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柏悬鹑转过头,看着他。

      梁望泞却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书案上的文书。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柏悬鹑能看见,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殿下,”柏悬鹑轻声喊。

      “嗯?”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不管以后路有多难走,”柏悬鹑一字一句地说,“我都会在的。”

      梁望泞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柏悬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交织,缠绕。

      像那两条纠缠了三千年的红线。

      终于,梁望泞缓缓点头:

      “嗯。”

      窗外,子时的更鼓声已经消散。

      忘川的水声依旧平缓地流淌。

      而办公室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照着那个漆木盒子,和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布袋。

      像照着某个漫长故事的——

      温柔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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