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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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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独自坐在十殿的客榻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红绸布袋。
梁望泞离开已经一个时辰了。殿内很安静,只有小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空茫,那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低头看着布袋。粗麻的质地,褪色的红绳,里面的种子坚硬微凉。钟离昧说这是三千年前忘忧林的种子,曾经能安抚新魂惊惧的香气,后来因为“影响效率”被砍伐殆尽。
梁望泞说,等一切顺利,回来一起种在忘川边。
柏悬鹑把布袋贴在胸口,闭上眼。
不能等。
不能只是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那枚银色玉简——晏清弦传来的影渊拍卖会邀请函。三天后。梁望泞说,那是证明“私情”未损三界的关键证据。
但还不够。
柏悬鹑撑起身子,忍着胸口的刺痛,慢慢挪下榻。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扶着案几站稳,然后走到殿门边,推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云渺,少年判官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另一个是位穿着靛蓝官服、面容端肃的中年判官,柏悬鹑认得他——文判殿的沈砚舟,那位整理追踪报告、讲究“真实”的副判官。
看到柏悬鹑出来,谢云渺立刻上前扶住他:“柏使者!您怎么起来了?医官说您需要静养——”
“我没事。”柏悬鹑摆摆手,看向沈砚舟,“沈副判,您找我?”
沈砚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不是普通的卷宗,而是那种特制的、封面烫着银边的追踪报告。
“这是您过去三千年,经手所有亡魂的转世追踪报告。”沈砚舟的声音很平稳,但柏悬鹑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完整版。包括那些被您‘违规’对待的亡魂,他们转世后的详细轨迹、福缘变化、以及对……对您当时举动的反馈记录。”
柏悬鹑愣住了。
他接过那卷文书。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写着《柏悬鹑经手个案追踪报告(绝密·全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一直延伸到不知道多少页。
“您给我这个……是为什么?”他抬头问。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说:“梁阎王去天命台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让晏清弦带您去影渊。第二——”他顿了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或许用得上。”
柏悬鹑的手指在封皮上收紧。
梁望泞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知道柏悬鹑会想为他做点什么,知道光是影渊的调查可能不够,所以留下了这个——这些被他温柔对待过的亡魂,后来活得更好的证据。
“沈副判,”柏悬鹑深吸一口气,“这里面……有没有记录那些亡魂转世后,对地府、对勾魂使者、对……对我个人的‘感念’?”
他问得很小心。
沈砚舟看着他,缓缓点头:“有。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能捕捉到这种微妙的能量波动——亡魂转世后,若因前世的某些际遇而产生正面影响,会对相关的人或事产生‘感念’。这种感念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翻开报告中间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案例编号七区-零五四,亡魂李秀兰(生前裁缝),临终情感峰值八点九。转世后投身服装设计行业,三十五岁获国际大奖。感念记录:‘隐约记得有个穿黑袍的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递给她一杯热茶,说‘别怕,路还长’。”
又翻一页:
“案例编号七区-一八九,亡魂赵小川(消防员),峰值九点一。转世后从事公益救援。感念记录:‘梦里常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坠入黑暗时拉住他的手,说‘有人等你回去’。”
一页,又一页。
沈砚舟翻得很快,但柏悬鹑看得清那些字。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感念,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他以为只是“违规”的、微不足道的温柔,真的被记住了。不是被亡魂本人记住——他们喝过孟婆汤,前尘尽忘——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记住了,刻进了轮回的轨迹里,化作了来世一点点向善的力量。
“这些感念,”柏悬鹑的声音有些哑,“能……能收集起来吗?”
沈砚舟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他:“您想做什么?”
“天命台审判梁阎王,罪状是‘因私情失格’。”柏悬鹑握紧手里的报告,“但如果……如果这些‘私情’惠及的,不止是我和他呢?如果这些温柔,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让很多亡魂走得安心,活得更好呢?”
他看向沈砚舟,眼睛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想把这些感念收集起来。带到天命台去。让他们看看,梁望泞允许的‘违规’,梁望泞为之打破规矩的‘私情’,到底……值不值得。”
殿内一片寂静。
谢云渺已经捂住了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沈砚舟盯着柏悬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柏悬鹑几乎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这位一向严谨端肃的副判官,缓缓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行。”他说,“感念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印记,虽然微弱,但若数量足够庞大,能汇聚成可观测的能量流。月老殿应该有专门的收集和储存法器。”
“晏清弦……”柏悬鹑立刻想到。
“我去找他。”谢云渺抢着说,“我这就去孟婆司,晏使者应该还在和苏司主处理母菌的事!”
他说完就往外跑,靛蓝的官服下摆翻飞。
殿内又只剩下柏悬鹑和沈砚舟。
沈砚舟合上报告,看着柏悬鹑苍白的脸:“收集感念需要时间。您只有三天——拍卖会就要开始了。而且,您身体还没恢复。”
“三天够了。”柏悬鹑说,“感念的源头是那些亡魂的转世,对吧?我需要他们的坐标——现在在哪一界,什么身份。”
沈砚舟沉吟片刻:“地府的转世记录只追踪到魂魄投胎的那一刻。之后的详细人生轨迹,需要动用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实时检索,这需要权限,也需要时间。”
“梁阎王给您的权限够吗?”
“够。”沈砚舟点头,“但检索三千个案例的全部转世坐标,至少需要六个时辰。而且即便找到坐标,您要如何在三天内跨越三界,一一收集他们的感念?有些转世可能在人间偏远之地,有些甚至可能在其他小世界——”
“我不需要亲自去。”柏悬鹑打断他,“感念是一种能量印记,对吧?如果我能通过某种方式‘呼唤’它,它会不会……自己来?”
沈砚舟怔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超出常规。
但理论上……好像又说得通。感念是亡魂对特定人物产生的正向情感纽带,如果纽带另一端的人主动呼唤,确实可能产生共鸣,引导感念能量汇聚。
“需要媒介。”沈砚舟思考着,“一个能承载您的气息、又能与感念产生共鸣的媒介。最好是……您长期随身携带、沾染了您气息和情绪的东西。”
柏悬鹑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挂着那枚已经损毁的白玉符残片。但玉符是晏清弦给的,不是他的。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他走回榻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漆木盒子。
打开盒盖,七样东西静静躺在里面。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物件,最后停在那团浅金色的光球上——那个父亲关于女儿的念想,被他用能量封存着,还在发出柔和温暖的光。
“这个行吗?”柏悬鹑拿起光球,“这是一个父亲的执念,纯粹干净,而且……我用自己的能量温养过它。”
沈砚舟走过来,仔细观察那团光球,片刻后点头:“可以。但您需要把您的感知力注入其中,让它成为一个‘信标’。然后,通过月老殿的情缘天机图,将信标的气息投射到每一个转世坐标上。如果那些转世者心中还有残存的感念,就会被信标吸引,汇聚而来。”
“会有风险吗?”柏悬鹑问。
“对您有。”沈砚舟直言不讳,“您的魂血才补回三成,感知力本就虚弱。要同时维系信标,还要承受可能汇聚而来的大量感念能量冲击——可能会伤上加伤。”
柏悬鹑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不怕。”他说。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晏清弦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枕雪和白砚。红衣使者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眉头紧锁,看到柏悬鹑手里的漆木盒子和光球,立刻明白了什么。
“沈副判跟我说了。”晏清弦走到柏悬鹑面前,“你想收集众生感念?”
“嗯。”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晏清弦盯着他,“三千个案例,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回应,也是三百份感念能量。你的身体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要扛。”柏悬鹑说,“这是唯一能帮到他的办法。”
晏清舟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形如莲花的白玉法器。
“这是月老殿的‘聚念莲台’。”他说,“能汇聚和储存情感能量。但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份感念,多了会过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收集过程会很痛苦。感念里不全是美好的回忆,也会有亡魂临终时的恐惧、悲伤、不甘。这些情绪都会顺着连接冲击你。你要一边承受,一边从中筛选出纯粹的‘感念’。”
柏悬鹑接过莲台,触手温润。
“我准备好了。”他说。
苏枕雪走上前,将一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案上:“这是浓缩的安神露,能帮你稳定心神。但记住,一旦感觉撑不住,立刻停止。感念可以慢慢收集,你的命只有一条。”
柏悬鹑点头:“谢谢苏姐姐。”
接下来的一切,进行得很快。
沈砚舟在十殿中央布下一个复杂的检索法阵,将那份厚厚的追踪报告置于阵眼。晏清弦启动月老殿的权限,情缘天机图的虚影在殿内展开,无数金色银色的丝线交织成网,每一根线都代表一个亡魂的转世轨迹。
白砚帮忙调整聚念莲台,将它放置在法阵正上方。苏枕雪点燃了安神露,清冽的香气在殿内弥漫。
柏悬鹑盘膝坐在法阵中心,手里捧着那团浅金色的光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将体内残存的感知力注入光球。
光球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渐渐化作一个温暖的光晕,将柏悬鹑笼罩其中。光晕中浮现出细小的、闪烁的符文——那是他的气息印记。
“开始检索。”沈砚舟沉声道。
情缘天机图上的丝线开始疯狂流动、闪烁。一个个名字、坐标、转世信息被提取出来,化作光点,投射到柏悬鹑周围的虚空中。
晏清弦双手结印,绯色的能量从他指尖流出,注入聚念莲台。莲台缓缓旋转,花瓣舒展,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信标已激活。”晏清弦低喝,“准备接收!”
柏悬鹑握紧光球。
第一份感念来了。
很微弱,像一滴温水,轻轻滴入心湖。是一个老妇的声音,带着笑:“谢谢你啊,小伙子,让我最后看一眼孙女的录取通知书……”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起初很温和,都是那些温暖的、感恩的记忆碎片。柏悬鹑甚至能感觉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原来被这么多人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但很快,变了。
第十份感念里,夹杂着亡魂临终时的剧痛。第二十份,有失去至亲的绝望。第三十份,是不甘早逝的愤怒……
那些负面情绪像冰冷的潮水,顺着感念的连接涌来,狠狠拍打在柏悬鹑的意识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胸口的伤疤开始发烫,魂血未稳的经脉像被针扎般刺痛。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开光球,继续维持着信标的稳定。
“柏使者!”谢云渺在旁边急得想上前,被沈砚舟拦住。
“他必须自己扛过去。”沈砚舟的声音很沉。
感念越来越多。
五十份,一百份,两百份……
聚念莲台的花瓣已经完全舒展,银光璀璨如星辰。莲台中央,一个乳白色的光团正在缓缓凝聚——那是纯粹感念能量的结晶。
但柏悬鹑的状态越来越糟。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浸湿了鬓发,顺着下巴滴落。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嘴角开始渗出血丝——是内腑受创的征兆。
“三百份了。”晏清弦紧盯着莲台,声音紧绷,“他还撑得住吗?”
苏枕雪握紧了手里的药瓶,指节发白。
柏悬鹑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他的意识被无数情绪淹没——温暖的、冰冷的、喜悦的、悲伤的、感恩的、怨恨的……像掉进了情绪的海洋,快要窒息。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能感觉到,每汇聚一份感念,莲台里的光团就亮一分。那光团温暖、纯净,像无数细小的善意汇聚成的星河。
那是他三千年来,笨拙地、违规地、固执地,播撒出去的温柔。
现在,它们回来了。
回来帮他,救那个允许他温柔的人。
第三百五十份感念涌入时,柏悬鹑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淡金色的光点——是魂血。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厥的瞬间,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温暖、稳定、带着熟悉的气息。
柏悬鹑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梁望泞站在他身边,金色的眼眸正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责备,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温柔。
是幻觉吗?
柏悬鹑想。
但他肩上的手是真实的温度。
然后他听见梁望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够了。”
他说。
“剩下的,我来。”
话音落下,梁望泞的手指轻轻点在柏悬鹑手中的光球上。
暗金色的、纯净的神力,顺着指尖流入光球。
光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璀璨,瞬间淹没了整个十殿。
情缘天机图上,所有尚未连接的丝线,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剩余的一百五十份感念,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涌向聚念莲台!
莲台剧烈震颤,花瓣发出悦耳的嗡鸣。中央的光团急速膨胀、凝实,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乳白色晶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感念收集,完成。
五百份,一份不少。
柏悬鹑看着那颗晶石,看着里面流转的、温暖的光,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倒下去时,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熟悉的气息。
和一声很轻的叹息。
殿内,聚念莲台缓缓停止旋转。
那颗乳白色的感念晶石,静静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
像无数细小的善意,汇聚成的——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