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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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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的身体向后倒去时,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他能看见空洞顶部那些发光的古老符文,看见弥漫的黑雾,看见沉舟惊怒的脸,看见江浸月捂住嘴的泪眼,看见那群新魂抱在一起发抖的影子。
还有梁望泞。
梁望泞正朝他冲来。
那一瞬间,柏悬鹑清晰地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柏悬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那双金色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成一片空白,然后又被某种更深、更暗、更暴烈的东西填满。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冰面被重锤砸开,底下是汹涌的、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激流。
梁望泞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柏悬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梁望泞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在他身体触地前稳稳接住了他。
梁望泞的手臂环住柏悬鹑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这个动作本该很轻,但柏悬泞能感觉到梁望泞的手在抖——不是刚才那种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压抑不住的战栗。
柏悬鹑想说话,想告诉他“我没事”,但一张口,血就涌了出来。温热的、带着淡金色光点的血,溅在梁望泞墨蓝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成一片暗色的湿痕。
利爪贯穿的伤口在胸膛正中央,从前胸透到后背。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泛黑,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是妖毒的侵蚀。更糟的是,魂血正在流失,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正从伤口中不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柏悬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声音变得遥远,只有梁望泞抱他的手臂传来的温度,还那么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声音,像山脉在移动,像地壳在开裂。
是从梁望泞身上发出的。
梁望泞抱着柏悬鹑,缓缓转过身,面向镇渊石上那道裂缝,面向那只已经缩回裂缝中、正得意嘶吼的上古妖魂。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裂缝。
那双金色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清澈的、冷静的金色,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熔金与血混合的颜色。瞳孔深处,有银色的符文在疯狂流转、重组、燃烧。他的银发无风自动,发丝根根扬起,每一根都亮起了刺目的金芒。
而他周身那层原本被压抑的金色薄晕,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不是淡金色,是暗金色,是近乎玄黑的暗金,像凝固的血,像沉淀了千万年的愤怒。那光芒如此炽烈,瞬间照亮了整个东极狱空洞,连镇渊石上的古老符文都被映得黯然失色。
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地面剧烈震动,比之前强烈百倍。那些临时结界的能量在这股威压下纷纷破碎,化作光点消散。沉舟和所有判官、鬼差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
“殿、殿下……”沉舟嘶哑地开口,想说“不能动用本源神力”,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梁望泞根本没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裂缝里那只妖魂身上。
那只上古妖魂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停止了嘶吼,裂缝中的黑雾开始疯狂收缩,试图重新躲回封印深处。
但太迟了。
梁望泞向前踏出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整个空洞都随着这一步剧烈晃动!镇渊石上的裂缝边缘,岩石簌簌崩落!裂缝中的“蚀骨幽焰”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摇曳,然后“噗”一声,彻底熄灭。
梁望泞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那只抱着柏悬鹑膝弯的手。
他甚至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只是对着裂缝,虚虚一按。
无声无息。
但那只上古妖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惨叫从裂缝深处传来,带着无法形容的恐怖,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魂体发颤。
紧接着,裂缝中的黑雾开始疯狂倒卷、收缩、压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将那些散逸了不知多少年的妖魂能量,生生攥回裂缝深处!黑雾挣扎、扭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挣脱分毫。
裂缝开始合拢。
不是缓慢的修复,是暴力的、不讲理的碾压!那些紫黑色的“蚀骨幽焰”残留,在暗金色神力的压迫下,像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消散。镇渊石本身的封印符文,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狂暴的生命力,疯狂亮起,如锁链般缠绕、收紧、封印!
短短三息。
五尺长的裂缝,合拢到只剩一尺。
五息。
裂缝只剩下三寸。
那只上古妖魂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呜咽般的嘶鸣。
梁望泞的手,还在继续下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成珠,滴落。但他眼神里的暗金色光芒,却越来越盛,盛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从他眼中烧出来。
他在透支。
透支本源神力,透支这具神玉化形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去镇压这只胆敢伤人的妖魂。
“殿下……够了!”沉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声喊道,“裂缝已经快合拢了,再继续下去您的身体——”
梁望泞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怀里柏悬鹑胸口的伤口上。那伤口还在渗血,黑色妖毒还在蔓延。柏悬鹑的眼睛已经半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够。
这只妖魂,必须付出代价。
梁望泞的手,猛地向下一沉!
“咔嚓——!!!”
镇渊石发出巨大的、仿佛要彻底崩裂的轰鸣!最后三寸裂缝,在暗金色神力的碾压下,瞬间合拢!所有黑雾、所有嘶吼、所有妖魂的气息,全部被硬生生压回封印深处!
整个东极狱空洞,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镇渊石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暗金色的神力余韵,像烙铁留下的印记,缓缓渗入石体,与古老符文融为一体。
封印,被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强行加固了。
代价是——
梁望泞猛地咳出一口血。
不是鲜红的血,是金色的、带着细碎光点的血。那血溅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抱着柏悬鹑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调整姿势,让柏悬鹑靠在自己怀里,不至于摔在地上。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柏悬鹑苍白的脸,看着那伤口,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碰,却又不敢碰。
“柏悬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醒着吗?”
柏悬鹑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梁望泞轮廓的虚影。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梁望泞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留着力气。”
他抬起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沉舟:“医官……叫医官!”
沉舟如梦初醒,立刻转身怒吼:“医官!所有会疗伤法术的人!全部过来!”
一群人涌了上来。
江浸月第一个冲到旁边,看着柏悬鹑胸口的伤,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几枚青色的玉符,按在伤口周围,玉符立刻亮起柔和的绿光,暂时止住了血。
云归和几个第七区的使者也赶到了,他们围着柏悬鹑,手忙脚乱地施展各种基础的稳定魂体的法术。
一位年长的医官蹲下身,检查伤口,脸色越来越难看:“妖毒入骨,魂血流失过半……需要立刻净化妖毒,补充魂血,否则……”
“那就做。”梁望泞的声音冷得像冰,“需要什么,说。”
医官咽了口唾沫:“净化妖毒需要‘净魂莲心’,地府库存只有三枚,都在药王司深处。补充魂血……需要同源同脉的纯净魂力灌输。可是柏使者没有血缘亲属在地府,这……”
“用我的。”梁望泞毫不犹豫。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下!”沉舟急道,“您刚动用了本源神力,身体已经透支,再灌输魂力给他人,会伤及根本——”
“去做。”梁望泞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医官脸上,那双暗金色还未完全褪去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医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不敢再劝,只能咬牙点头:“是!那……那请殿下先调息片刻,我去取净魂莲心!”
他说完,转身狂奔而去。
梁望泞低下头,重新看向柏悬鹑。
柏悬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手,抓住了梁望泞的衣袖。抓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指节攥得发白。
梁望泞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没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柏悬鹑,还是在安慰自己,“会没事的。”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柏悬鹑胸口的伤口上方。
掌心亮起极淡的、温润的白光——不是神力,是最纯粹的神玉本源气息,带着安抚与疗愈的力量,缓缓渗入伤口。
柏悬鹑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空洞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那位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以规矩为先的十殿阎王,此刻抱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勾魂使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自己已经透支的身体,为他输送着宝贵的本源气息。
看着那双总是平静的金色眼眸里,还未散尽的暗金色余韵。
看着那顺着下颌滴落的、金色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医官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白玉匣,匣中躺着一枚晶莹剔透、形如莲心的宝石,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梁望泞接过净魂莲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在了柏悬鹑胸口的伤口上。
莲心触到妖毒,立刻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黑色的粘液在白光中“滋滋”蒸发,化作青烟消散。柏悬鹑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梁望泞抱紧了他。
“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很快就好了。”
白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渐渐黯淡。
伤口处的黑色妖毒,已被净化了大半,只剩些许残留。柏悬鹑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许。
医官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接下来……要灌输魂力了。请您坐好,我为您护法。”
梁望泞点头,将柏悬鹑轻轻放在地上铺好的软垫上,自己则在他身后盘膝坐下。他伸出双手,按在柏悬鹑背后,掌心相对。
医官和几位擅长疗伤法术的判官围坐在周围,布下辅助阵法。
然后,梁望泞闭上了眼睛。
淡金色的、纯净的魂力,从他掌心缓缓流出,注入柏悬鹑体内。
那魂力如此温暖,如此磅礴,像初春的阳光,像深海的暖流,一点点填补着柏悬鹑流失的生命力。
但每流出一分,梁望泞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嘴角又渗出一缕金色的血丝。
但他没有停。
一刻不停。
空洞里安静得只剩下阵法运转的嗡鸣,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江浸月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云归别过脸,不忍再看。沉舟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所有人都知道,梁望泞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而那个人,只是一个“违规”了三千年的勾魂使者。
不知过了多久。
柏悬鹑胸口的伤口,终于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他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绵长平稳,像是睡着了。
梁望泞缓缓收回手。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柏悬鹑安睡的侧脸,然后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沉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殿下!”
梁望泞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他回十殿……好生照料。”
说完,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空洞里,只剩下阵法残余的光芒,还在幽幽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