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事务所特别条例》晴笙悠

38、第 38 章

　　梁望泞那句“可以学”说完后，十殿内安静了大约三息。

　　晏清弦率先打破沉默，他轻咳一声，努力绷住脸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那什么……既然决定要伪装，准备工作就得抓紧。七天时间，既要教柏使者轮回体系的核心知识，还要练习‘情侣互动’，任务不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淡金色玉简，指尖一点，玉简便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面光幕。光幕左侧开始飞快滚动文字，右侧则浮现出一些简笔勾勒的图案。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西方地狱灰色地带风俗人情的资料，还有沉渊集市、影渊地下城的一些基本信息。”晏清弦一边操作一边说，“你们先熟悉环境背景。至于‘情侣伪装’的具体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望泞和柏悬鹑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这个我真帮不上忙。不过我建议，可以从最基础的‘日常相处模式’开始磨合。毕竟夜阑的人如果暗中观察，看的不会是你们在拍卖会上的表现，而是平时怎么相处。”

　　柏悬鹑摸了摸鼻子，觉得耳根那点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平时……比如？”

　　“比如走路时会不会自然靠近，对视时眼神怎么交流，一方说话时另一方会不会有细微的反应动作。”晏清弦列举道，“还有称呼——你们现在这样‘殿下’、‘柏使者’的肯定不行。得想个听起来亲昵又不突兀的称呼。”

　　梁望泞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他走到光幕前，仔细浏览那些滚动的情报，金色眼眸里映着流动的文字。看完关于影渊地下城安检流程的部分后，他才开口：“称呼可以用化名。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假身份，包括背景故事、人际关系、过往经历。”

　　“对。”晏清弦点头，“我已经准备了几个方案。你们选一套，然后花时间把它‘变成’自己的记忆。”

　　他手指轻划，光幕上出现了三组身份信息。

　　第一组：流浪学者墨岚与其助手青梧，专研古代轮回文献，性格孤僻，关系更像主仆。

　　第二组：没落贵族后裔云谏与其伴侣白露，为复兴家族四处寻觅珍宝，举止优雅但透着疲惫。

　　第三组：黑市情报贩子“鹞子”与其搭档“鸦青”，精明狡猾，擅长钻营，关系建立在利益之上。

　　柏悬鹑看完，指了指第二组：“这个吧。贵族后裔的身份方便解释我们为什么对高价拍卖品感兴趣，而且‘为复兴家族’这个动机，比纯粹的利益或学术追求更人性化，也更容易解释为什么愿意签血契——走投无路了。”

　　梁望泞也微微颔首：“可。细节需要补充。云谏和白露的背景故事、家族因何没落、之前去过哪些地方、有哪些习惯和忌讳，都要编圆。”

　　“这个交给我。”晏清弦爽快道，“给我两个时辰，我能给你们编出一本三百页的《云谏与白露生平纪事》，保证细节丰满，经得起查。”

　　“多谢。”梁望泞顿了顿，看向柏悬鹑，“那么，在晏清弦准备身份的这段时间，我们开始……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时，语气和说“批阅公文”或“分析数据”时没有任何区别。

　　柏悬鹑却莫名觉得脸上更热了：“学、学什么？”

　　“日常相处模式。”梁望泞走到案后，重新坐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全新的、空白的册子，封皮是素雅的青灰色。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册子扉页工整写下四个字：

　　约会观察笔记

　　柏悬鹑：“……殿下，您这是要？”

　　“记录与分析。”梁望泞说得理所当然，“任何新课题，都需要系统性的观察、记录、归纳，才能掌握规律，有效实践。”

　　晏清弦在一旁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

　　柏悬鹑扶额：“殿下，这个……可能不是光靠记笔记就能学会的。”

　　“那应该靠什么？”梁望泞抬眼看他，金色眼眸里是纯粹的求知欲。

　　“靠……感觉？”柏悬鹑不确定地说，“就是自然相处，顺其自然，别太刻意。”

　　梁望泞思考了片刻，然后低头，在“约会观察笔记”第一行写下：

　　原则一：避免刻意，追求自然。

　　写完，他看向柏悬鹑：“如何判断‘自然’与‘刻意’的界限？”

　　柏悬鹑被问住了。他抓了抓头发，努力回忆自己有限的、观察过的那些人间情侣——大多是接引亡魂时惊鸿一瞥的画面。

　　“比如……走路的时候，如果两个人是情侣，肩膀之间的距离通常会小于一尺。”他尝试描述，“而且步伐节奏会不自觉调整到一致。一方稍微走快或走慢，另一方也会跟着调整。”

　　梁望泞低头记录：

　　观察项1：行走间距（标准：<1尺），步伐同步性。

　　写完，他站起身：“现在试验。”

　　柏悬鹑还没反应过来，梁望泞已经走到他身边。两人现在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尺——这是他们平时在殿内议事时的常规距离。

　　“太远。”梁望泞判断，然后向左平移一步。

　　现在距离缩短到一尺半。

　　柏悬鹑能清晰闻到梁望泞身上那种淡淡的、像冷玉又像松针的气息。他下意识地也想往右挪，却被梁望泞抬手制止：“别动。我先调整。”

　　梁望泞又挪了半步。

　　现在两人肩膀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柏悬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衣袖的布料偶尔擦过自己的手臂。

　　“可以了吗？”梁望泞问，声音很平静，但柏悬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以了。”柏悬鹑小声说，觉得自己呼吸有点不太顺畅。

　　“好。”梁望泞低头在笔记上记下：“试验1：间距从2尺调整至0.5尺，过程耗时3息。结论：需练习快速自然靠近。”

　　写完，他抬头：“接下来是步伐同步。我们从这里走到殿门，再走回来。你按自己的正常速度走，我观察并尝试匹配。”

　　柏悬鹑咽了口唾沫：“……行。”

　　他迈步朝殿门走去。起初几步还有些僵硬，但很快找回平时的节奏。梁望泞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脚步上，步伐果然开始微妙地调整——快一点，慢一点，最终稳定在与柏悬鹑完全一致的频率上。

　　走到殿门，转身，再走回来。

　　整个过程，柏悬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梁望泞银发发梢细微的卷曲，能看清他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回到案前，梁望泞再次记录：

　　试验2：步伐同步。初始差异显著，调整过程约7步后达成同步。结论：需加强节奏感知与瞬时调节能力。

　　写完，他看向柏悬鹑：“接下来是眼神交流。据资料显示，情侣之间的对视，平均持续时间比普通关系长0.8秒，且瞳孔会有细微变化。现在，你看着我。”

　　柏悬鹑：“……”

　　他硬着头皮抬起眼，看向梁望泞。

　　那双金色眼眸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柏悬鹑忽然发现，梁望泞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金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被阳光穿透的蜂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忘川遥远的水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柏悬鹑数着自己的心跳，大概到第十五下时，梁望泞移开了目光，低头记录：

　　试验3：对视。持续时间约5息（偏短）。瞳孔变化未观测（条件所限）。备注：柏悬鹑期间眨眼频率增加，疑似紧张。

　　“我没有紧张。”柏悬鹑下意识反驳。

　　梁望泞抬眼：“眨眼频率比平时高出百分之四十。数据显示，人在紧张或说谎时，眨眼频率会显著上升。”

　　柏悬鹑：“……” 无法反驳。

　　“不过，”梁望泞合上笔记，语气依然平静，“第一次试验，数据有偏差是正常的。接下来七天，每天安排两个时辰进行系统训练，涵盖行走、交谈、就餐、应对突发状况等常见场景。理论部分，我会在训练间隙教你轮回体系的核心框架。”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布置一项严肃的科研任务。

　　柏悬鹑看着他认真记笔记的侧脸，看着他一丝不苟分析数据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自在和尴尬，像被温水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奇异的、软绵绵的东西。

　　“殿下，”他忍不住笑了，“您这样……挺可爱的。”

　　梁望泞记录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可爱？”

　　“嗯。”柏悬鹑点头，眼睛弯起来，“就是……明明是在学怎么假装情侣，却用做学问的态度，一点一点记笔记，分析数据。很认真，很……可爱。”

　　梁望泞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最新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

　　补充观察：被评价‘可爱’时，心跳速率上升12%。原因待分析。

　　写完，他合上册子，看向一旁已经笑到揉肚子的晏清弦：

　　“身份资料何时能好？”

　　晏清弦努力憋住笑，擦了擦眼角：“马、马上！两个时辰，保证完成任务！你们继续……继续练习，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抱着那枚玉简，飞快地溜出了十殿，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梁望泞将《约会观察笔记》仔细收进抽屉，然后从案头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册子，递给柏悬鹑：

　　“这是《轮回体系基础架构详解》前三十页。今天下午，你需要掌握核心能量回路的运转原理，以及历代阎王对轮回井施加的主要封印类型。晚上我会抽查。”

　　柏悬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翻开封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文，字迹工整清晰，一看就是梁望泞亲笔所著。

　　“是，殿下。”他应道，抱着册子走到窗边的客椅坐下，开始认真翻阅。

　　梁望泞也重新坐回案后，继续处理因忘川异变而积压的紧急公文。

　　殿内恢复了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柏悬鹑看着书页上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图，偶尔会抬眼，偷偷看向案后的梁望泞。

　　而梁望泞批阅公文的间隙，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那本青灰色册子的边缘。

　　像某种无声的、悄然生长的默契。

　　在忘川遥远的水声里，缓缓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