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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子时的更鼓声还在殿梁间缓缓消散。

      柏悬鹑捏着那张写有心法的纸,正试图按照上面的方法引导体内残存的清凉力量,构筑一层薄薄的感知屏障。这并不容易——就像让一个习惯了大开大合挥毫的人,突然改用绣花针在米粒上刻字。力量总是不听话地乱窜,要么冲得太猛险些把刚成型的屏障戳破,要么又弱得聚不起来。

      他试到第三次时,额角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梁望泞批完了一份公文,抬眼见柏悬鹑眉头紧锁、气息微乱的样子,搁下笔:“不必强求一次成型。心法根基在于‘收’与‘放’的平衡,你习惯了‘放’,骤然要‘收’,自然会滞涩。”

      柏悬鹑睁开眼,有些懊恼:“道理都懂,就是这力量不听使唤。”

      “那就别把它当‘力量’。”梁望泞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虚点向柏悬鹑胸口檀中穴的位置——没有真的触碰,但柏悬鹑能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引导力隔空渗入,“把它想成忘川的水。平时你任它流,现在需要它在你体内蓄成一池。池壁不用太厚,能拦住水不外溢即可。”

      这个比喻很妙。柏悬鹑闭上眼,依言调整呼吸,想象那股清凉的感知力不再是横冲直撞的溪流,而是被缓缓引入一方浅浅的池塘。池壁不必是铜墙铁壁,只需足够温柔地环抱。

      这一次,屏障竟真的颤巍巍地成型了。虽然薄得像一层水膜,但至少能感觉到那些外界杂乱的情绪碎片撞上来时,被轻轻弹开、消融。

      “成了!”柏悬鹑眼睛一亮。

      “雏形而已。”梁望泞收回手,语气平静,“维持半个时辰不散,才算入门。”

      柏悬鹑也不气馁,乐呵呵地继续巩固那层脆弱的屏障。梁望泞回到案后,重新拿起笔,殿内一时又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忘川遥远的水声。

      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殿门又一次被敲响时,柏悬鹑刚把屏障维持到一盏茶时间。敲门声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是地府标准的上奏礼节,但敲击的力道比平时重,透着一股紧绷的郑重。

      梁望泞抬眼:“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陆停云。

      稽查司主管今夜穿的不是那身标志性的暗紫官袍,而是一身毫无装饰的墨色常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乌木簪草草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纸质是稽查司专用的青灰色,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稽查司印。

      他走进来,先对梁望泞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起身时,目光掠过一旁的柏悬鹑,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认命?

      “深夜叨扰,望殿下恕罪。”陆停云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卑职……有文书呈递。”

      梁望泞看着他手里的那卷文书,没有立刻接:“稽查司的日常呈报,不必深夜亲送。”

      “不是日常呈报。”陆停云深吸一口气,将那卷文书双手奉上,“是卑职……关于《勾魂操作规范》修订一事的……初步建议。”

      这话一出,连正在努力维持屏障的柏悬鹑都惊得气息一乱,那层水膜般的屏障“噗”一声轻响,碎了。

      梁望泞的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陆主管前日还说,规矩不能错。”

      “规矩不能错,”陆停云维持着奉上文书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若数据证明现行规矩已造成损害,那么修正规矩、避免更多损害,便是稽查司的职责所在。”

      他说得很官方,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即便是在承认自己可能错了,也要套上“职责”的外衣。

      梁望泞看了他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卷文书。

      入手很沉。展开后,厚厚一沓,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是陆停云一贯的风格。但内容却让梁望泞的目光微微凝住。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建议”,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渐进式改革试点实施方案(草案)》。

      里面详细列举了修订可能涉及的十七个核心条款,每一条都附上了现行规定原文、修订建议、修订理由(引用了大量追踪报告中的数据对比),以及——最关键的一一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甚至连试点范围如何分阶段扩大、培训考核标准如何调整、新旧规则过渡期的冲突处理流程都考虑到了。

      严谨,周密,近乎苛刻地考虑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核心思路很明确:改,但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最大限度降低动荡风险。

      梁望泞看得很慢。

      陆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柏悬鹑也忘了继续练习心法,好奇地探头想看,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好坐立不安地假装整理袖口。

      良久,梁望泞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陆停云。”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卑职在。”

      “这份草案,你用了多久?”

      陆停云沉默了一下:“自那日……看过追踪报告后,便开始草拟。三日。”

      三日,写出这样一份近乎完备的方案。

      梁望泞抬眼,看向他眼底浓重的青影:“所以这三日,你闭门不出,并非在自我怀疑。”

      “……是。”陆停云垂下眼帘,“卑职起初确在怀疑。但稽查司的职责是核查、评估、防范风险。当怀疑产生时,唯一该做的不是沉溺情绪,而是去验证、去分析、去……寻找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他说得平板无波,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份近乎自虐的较真——这个人连“自我怀疑”都要转化成“工作任务”来处理。

      梁望泞的手指在那卷文书上轻轻敲了敲:“草案中提出,初期试点范围控制在三个区,且每个区需配备双倍稽查人员实时监察,记录所有‘情感抚慰’操作的详细日志,每七日进行一次全面评估——是否过于保守?”

      “殿下,”陆停云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地府运转三千年,根基在于‘稳’。‘情感抚慰’引入的是变量,变量必然带来不确定性。保守,是为了在发现问题时,有能力及时止损,避免波及整个体系。”

      “但若处处设限,试点如何验证真实效果?”梁望泞反问,“使者们在稽查人员严密监视下,能否自然发挥?记录日志是否会沦为形式?”

      “所以草案第三章第七条,明确了稽查人员的观察准则:保持十丈以上距离,非紧急情况不得干预操作,记录以客观描述为主,避免主观评价。”陆停云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至于日志,第四章设计了标准化模板,并附有范例——重点记录亡魂反应的关键节点与情绪峰值变化,而非使者的一言一行。既能收集有效数据,又不过度干扰。”

      梁望泞沉默片刻,忽然问:“若试点中真出现严重问题,按你的预案,是否要叫停?”

      “是。”陆停云毫不犹豫,“若连续三次评估显示负面风险大于正面收益,或出现不可控的群体性事件,试点必须暂停,复盘调整。”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殿内一时安静。

      柏悬鹑忍不住插了句话:“陆主管,那如果……问题出在使者不适应新方法,而不是方法本身有问题呢?比如像我这样,用了玉符反而把自己搞晕的。”

      陆停云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冷淡,但回答得很认真:“草案第五章,专门设计了‘使者适应度分级评估与支持方案’。根据初期培训表现,将使者分为‘适应良好’、‘需辅助’、‘暂不适合’三级。对不同级别,配置不同强度的培训、辅助工具(如调整后的玉符)及心理疏导。若评估为‘暂不适合’,可暂不参与试点核心任务,转为观察学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琛的个案,我已列入草案附件,作为‘高敏感者风险处置’的参考案例。后续玉符的调整,必须优先考虑此类人群的安全阈值。”

      柏悬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陆停云这份草案,几乎把能想到的问题都想到了,甚至比他和晏清弦之前拍脑袋想的要周全得多。

      梁望泞重新拿起那份草案,又快速翻阅了几个关键章节,然后放下。

      “陆停云。”他再次开口。

      “卑职在。”

      “这份草案,你可愿牵头执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陆停云明显怔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反应过来。数息之后,才低声道:“殿下,卑职……曾是反对最烈之人。”

      “正因你曾反对,才最清楚哪些环节可能出问题,哪些人会心存疑虑。”梁望泞看着他,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试探或玩笑的意味,“由你牵头,立规、监察、评估、调整,能让改革走在最稳妥的路上。也能让那些观望、抵触的人看到,即便是最守规矩的稽查司,也在为‘改变’寻找最合规的路径。”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

      陆停云背脊绷得更直了,手指紧紧攥住衣袍下摆,指节泛白。他垂下头,久久不语。

      柏悬鹑屏住呼吸,看着这位素来冷硬的主管。他能感觉到陆停云内心激烈的挣扎——那份对规矩近乎信仰的忠诚,与眼前这份不得不承认的“改变的必要性”,正在他心中撕扯。

      终于,陆停云抬起头,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决绝。

      “卑职……”他的声音沉而稳,“领命。”

      两个字,重若千钧。

      梁望泞微微颔首,将那份草案推回他面前:“草案总体可行,但部分细节需与晏清弦、容与及柏悬鹑商议调整。明日辰时,十殿侧厅,召开第一次筹备会议。你为主持。”

      “是。”

      “另外,”梁望泞顿了顿,语气缓了些,“韩琛之事,非你之责,不必过于挂怀。苏枕雪已去诊治,晏清弦也在排查玉符。当务之急,是确保后续不再出现类似情况。”

      陆停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谢殿下。”

      他收起草案,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迈着依旧沉稳但似乎轻松了些许的步伐,离开了十殿。

      殿门合上。

      柏悬鹑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我的天……陆停云竟然……真是没想到。”

      梁望泞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方才批阅的公文末尾写下批示,语气平淡:“他从来不是固执,只是认真。当认真指向的方向被证明有误时,他只会用更认真的态度去修正。”

      柏悬鹑想了想,笑了:“也是。让他来牵头,确实比让我或者晏清弦胡来强多了。至少那些条条框框,他门儿清。”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坐直身体:“对了殿下,那他之前记我那三万七千条违规……”

      “试点期间,所有在试点框架内、经报备的‘情感抚慰’操作,不予追究。”梁望泞头也不抬,“这是草案第一章就写明的。陆停云既已领命,自会按新规执行。”

      柏悬鹑眼睛一下子亮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梁望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违规’,得先打报告。”

      柏悬鹑:“……”

      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瞬间被“打报告”三个字浇熄了一半。他哀叹一声,又瘫了回去:“果然还是陆停云的风格……”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浅得像错觉。

      但柏悬鹑看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梁望泞重新低垂的侧脸,看着那缕滑落的银发,忽然觉得心里那方刚刚筑起的池塘,水面被风吹皱,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止不住的涟漪。

      他赶紧闭上眼,重新凝聚心神,尝试构筑那层屏障。

      这一次,屏障成型的速度快了些。

      虽然依旧很薄。

      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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