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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辰时的光从斜射转为直射,将十殿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白亮。案头那摞公文只批下去薄薄一层,最上面那份《地府第十殿季度巡查报告》还摊开着,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已经半干。

      梁望泞没有继续批阅。

      他坐在案后,左手虚搭在抽屉把手上——那个装着漆木盒子的抽屉。右手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划的不是字,不是符,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断续的线条。晨光落在他指尖,将那道朱砂痕照得愈发鲜艳,红得像刚点上的胭脂,又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这双手上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角。

      那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同心结,画着桂树的纸,还有那支搁浅的朱砂笔。

      红线编的结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珠随着光线角度变换着明暗,像两颗微小而固执的眼睛。纸上的炭笔线条有些晕开了——是刚才谢云渺展开时,指尖的汗气微微润湿了纸纤维,那些简单的枝叶轮廓变得模糊,树下那个黑袍小人的身影也洇开了一小片,像是要融化在树影里。

      至于那支笔……

      笔杆是普通的黑檀木,没什么纹饰,笔尖的狼毫已经用得有些开叉了。这不是他常用的那支黑玉笔,是文房库房里最普通的备用品,平时只有下级文书会用。今早他批公文时,鬼使神差地,没碰那支跟了他三千年的黑玉笔,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了这支。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枚同心结收进盒子。为什么要把那张画留着。为什么要在那张青笺上写下“温柔”两个字。为什么……要在盒盖的莲花纹上,留下那道朱砂痕。

      太多了。

      这三天的“不知道为什么”,比他过去三百年加起来都多。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缓一急。轻缓的那个步子很熟悉,是晏清弦;重急的那个……梁望泞听出来了,是文砚。

      两人在殿门外停住。没有立刻叩门,似乎在低声交谈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厚重的殿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数据……”、“不合规……”、“但结果……”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是晏清弦的节奏。

      “进。”梁望泞说。

      门推开,进来的果然是晏清弦和文砚。

      红衣使者今日换了身浅绯色的常服,长发依然松散地披着,但腕间的银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深红色的细绳手链,绳上串着几粒极小的、刻着符文的木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凤眼里透着股……近乎亢奋的光。

      文砚跟在他身后,紫袍官服穿得一丝不苟,但脸色比早上更沉了,眼底的青影也更重,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记录册,是那面全息留影用的铜镜——镜面此刻暗着,像片死水。

      两人走到案前,行礼。

      “殿下,”晏清弦先开口,声音清越,在这过分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卑职与文星君有事奏报。”

      “说。”梁望泞的目光扫过那面铜镜。

      晏清弦侧身,看向文砚。紫袍星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铜镜放在案上。他指尖在镜面边缘轻轻一点,镜面泛起涟漪,随即浮现出画面——

      是今晨人间那间老裁缝铺。

      画面很清晰,能看见铺子里陈旧的缝纫机,墙上挂着的各式布料,工作台上散落的针线剪刀。老裁缝的魂魄坐在窗边的藤椅里,已经很淡了,淡得像随时会散开的烟。柏悬鹑就蹲在他面前,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尘。

      两人在说话。

      声音透过铜镜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清——

      老裁缝的声音很苍老,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那会儿啊,她还是个小姑娘,扎两根麻花辫,穿件碎花布衫。我跟她说,等我回来,就给你做件最漂亮的红嫁衣。她说,不要嫁衣,就要个结。她说,结比衣裳长久,衣裳会旧,结不会。”

      柏悬鹑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我答应她了,”老裁缝继续说,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像在望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说,好,我给你打个最结实的同心结,用最红的线,结最牢的扣,一辈子都解不开。”

      他顿了顿,抬起手——魂魄的手半透明,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枚已经编了一大半的结:“可我手笨啊……打了六十年,才打成这样。线换了无数次,珠子配了无数次,总是不对。总觉得……不是当年想给她的那个样子。”

      柏悬鹑看着他手里的结,看了很久,然后说:

      “她现在在哪。”

      老裁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苦:“早走啦。我回来的第三年,她就走了。邻居说,她等了我六十年,最后那几年,天天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红线,就那么编啊,拆啊,编啊,拆啊……说是在练手,等我回来,要帮我一起打结。”

      画面里,柏悬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听着。

      “我没赶上送她,”老裁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叹息,“等我找到她的坟,草都长得老高了。我坐在坟前,把没打完的结拿出来,想接着打……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好。这一打,又是三十年。”

      他抬起眼,看向柏悬鹑:

      “大人,您说……她还会等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铜镜外的文砚别开了脸。紫袍星君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画面里,柏悬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一个字。

      很轻,但很肯定。

      老裁缝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死了的人,还能给她带东西吗?”

      “能。”柏悬鹑说,伸出手,“把结给我,我帮你带。”

      老裁怔怔地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颤抖着手,将结递过去。红线触到柏悬鹑掌心的瞬间,结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的光——那是亡魂最后的执念,最后的念想。

      柏悬鹑握住结,站起身,看着老裁缝:

      “你该走了。”

      老裁缝点点头,闭上眼。魂魄开始消散,化作无数淡青色的光点,流向柏悬鹑腰间那卷银丝末端的玉坠。消散到最后,只剩下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谢谢您……告诉她,我回来了。”

      画面到此为止。

      铜镜暗下去,恢复成一片冰冷的镜面。

      殿内死寂。

      只有日光在移动,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文砚盯着那面暗下去的铜镜,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梁望泞。紫袍星君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晏清弦先开了口:

      “殿下,这就是今晨的全部记录。亡魂临终情感峰值八点九,轮回轨迹预测甲上,执念残留度……零。因为那枚结,被他带走了。”

      他说“带走了”时,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没说的东西——带走了,违规了,但……执念化解了。

      文砚终于找回了声音: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卑职……不明白。”

      梁望泞抬眼看他:“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文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如果柏悬鹑这样做是对的,那地府三千年的规矩……算什么?如果亡魂的执念可以通过私带信物来化解,那忘川的洗涤,孟婆汤的遗忘,又算什么?如果……如果每个使者都像他这样,地府还怎么运转?”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在寂静的殿里。

      每个问题都合理,每个问题都尖锐,每个问题……都指向那个最核心的矛盾:规矩,和人心。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文砚,你觉得……地府为什么存在。”

      文砚愣了一下:“为了……维持阴阳秩序,引导亡魂往生。”

      “那往生是为了什么。”

      “为了……轮回。为了让他们有新的开始。”

      “如果那个‘开始’带着未了的遗憾,”梁望泞转过身,看向他,“还算‘新’吗?”

      文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梁望泞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三样东西——同心结,画着桂树的纸,朱砂笔。然后他说:

      “规矩是路,是为了让人能走到终点。但如果有人在半路上掉了东西,你是该催他继续走,还是该……让他捡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柏悬鹑做的,不是催人走,是帮人捡东西。捡那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却掉在了路上的东西。捡完了,他们才能……真正地走。”

      文砚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可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晏清弦接话,红衣使者往前走了半步,手链上的木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像算盘珠子拨动般的声响,“文星君,数据不会撒谎。这三天我们录了四个案例——江砚清的标准流程,柏悬鹑的违规操作。结果对比您也看见了:一点三对八点九,丙下对甲上,五点二对……”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对多少来着,殿下?那枚结对应的福缘值预估?”

      梁望泞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青玉简,指尖轻点,光幕浮现。他找到今晨的数据,念道:

      “九点一。”

      九点一。

      文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接近满值的福缘。

      “所以,”晏清弦看向文砚,凤眼里那抹亢奋的光更亮了,“规矩重要,还是结果重要?是守着那条‘不准私带信物’的铁律,让亡魂带着一点三的遗憾走,还是……破个例,让他们带着九点一的安心走?”

      文砚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紫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三千年的信仰,三千年的坚持,三千年的“规矩就是规矩”,在这一刻,被一条八点九的曲线,一枚九点一的福缘值,一枚小小的、红线的同心结……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太久。

      久到日光又移了一寸,久到案头那盏凉茶表面的膜彻底干裂,发出极细微的“咔”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望泞,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殿下……卑职……需要重新审视审计报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些沉重的东西——一个三千年来信奉规矩的人,终于开始……质疑规矩。

      “去吧。”梁望泞说。

      文砚深深行礼,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殿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内只剩下梁望泞和晏清弦。

      红衣使者走到案前,看着那枚同心结,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会改主意的。文砚这个人……固执,但讲理。数据摆在那儿,他没办法装看不见。”

      梁望泞没说话。

      晏清弦抬眼看他:“殿下,您呢?您……有主意了吗?”

      梁望泞垂下眼,看向左手食指那道朱砂痕。

      晨光里,那抹红鲜艳得像要烧起来。

      然后他说:

      “等。”

      “等什么?”

      “等五天。”梁望泞抬眼,看向窗外,“等审计结束。等所有数据汇总。等……所有人,都看见那些该看见的东西。”

      晏清弦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复杂到梁望泞读不懂里面所有的情绪。但有一件事他看懂了——那是欣赏。

      “行,”红衣使者说,转身往殿门走,“那卑职继续去录。还有三天,够再录几个案例了。”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

      “对了,殿下。”

      “嗯。”

      “那枚结,”晏清弦说,眼睛弯起来,“您打算……怎么处理?”

      梁望泞看向案上那枚红线编织的结,看向那颗金珠,看向那些繁复的、仿佛诉说着六十年等待的结扣。

      然后他说: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梁望泞重复了这个字,“等一个……该收到它的人。”

      晏清弦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同心结,走回那个漆木盒子前,打开盒盖,将结重新放了进去——和苹果籽、青笺方块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挤在狭小的盒底。

      像三个等待被讲述的故事。

      像三个……等待被回应的温柔。

      梁望泞合上盒盖。

      指尖那道朱砂痕,在盒盖的莲花纹上,轻轻蹭了第三下。

      这一次,留下了一点更深的、更清晰的、几乎要渗进木纹里的红。

      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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