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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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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镜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画面清晰起来。
昏暗的老旧楼道,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空气里飘着灰尘和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四零二的铁门紧闭,门漆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福字挂件,红纸已经泛白,金粉几乎掉光。
江砚清站在门前。
她没立刻动作,而是先整理了一下绛紫官服的袖口——这是标准流程的第一步:“仪容自检”。接着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简单的银色符文,符文没入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第二步:“静默入门”。
江砚清侧身进入,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藤椅,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挂着本老黄历,日期停在三天前。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还有……某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像干草般的气息。
陈故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
老人身形瘦小,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里,脚上穿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他的魂魄已经半脱离肉身,呈淡青色,半透明,此刻正微微前倾着身体,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扑扑的,没什么看头。
但他就那么望着,望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发呆。
江砚清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标准距离——既不显得压迫,又能确保勾魂索的有效范围。她抬手,腰间的玄铁锁链滑出一截,黝黑的链身在昏暗室内泛着冷硬的光。
“陈故。”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公文,“我是地府勾魂使者,编号第七区甲七。你的阳寿已尽,该走了。”
标准开场白,一字不差。
铜镜外,第七区公廨前。
所有人都盯着镜面。
文砚站得笔直,紫袍肃穆,手里捧着的记录册已经翻开到《勾魂标准流程》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镜面和书页间快速移动,像在核对什么。
青蘅蹲在铜镜旁,绿衣少女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面,膝上的记录簿摊开着,笔已经握在手里,但一个字还没写——她在等,等那个该记录的“关键节点”。
晏清弦靠在门框另一侧,和柏悬鹑隔着段距离。红衣使者抱着手臂,凤眼半眯,腕间银铃静止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股……审视。
柏悬鹑还在啃那个苹果。
他已经啃了大半,果肉咬得细细的,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物。眼睛也半眯着,目光落在镜面上,但不像在“观察”,更像在……看戏。
梁望泞站在铜镜正前方。
玄色官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沉,银发束得一丝不苟,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看”——看江砚清每一个动作,看陈故每一个反应,看镜面上流转的、细微的能量波纹。
铜镜内,江砚清说完开场白,等了五息。
陈故没反应。
老人依然望着窗外,魂魄微微晃动,像风中的烛火。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含混的声音,像在念叨什么,但听不清。
江砚清皱了皱眉。
这是标准流程里没有的情况。按《操作规范》,在宣读完接引通知后,亡魂应在三息内作出回应——或茫然,或恐惧,或接受,总之会有反应。没有反应的情况,归类为“异常状态”,需要启动“异常处理子流程”。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半步——这是允许的最小幅度移动。
“陈故,”她再次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缓缓转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他看着江砚清,看了很久,然后张了张嘴:
“你……你是小红吗?”
小红?
江砚清愣了一下。
记录册里没有这个名字。陈故的社会关系表上写着“独居,无亲属,无密切社交”,这个“小红”是谁?
“我不是小红,”她保持语气平稳,“我是地府勾魂使者,来接你走。”
“哦……”老人点点头,又转回头去望窗外,“那小红什么时候来?她说今天要来的……给我带豆腐脑,咸的,多放虾皮……”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江砚清的手指在勾魂索上收紧了。
这是典型的“执念残留”——亡魂在临终前有强烈未了心愿,导致魂魄不稳定,接引困难。按标准流程,这时应该启动“执念净化程序”:先用安魂咒稳定魂魄,再用忘川水洗涤执念,最后强行接引。
但净化程序会消耗大量时间,而且……会抹去那些“执念”。
那些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亡魂来说很重要的“执念”。
江砚清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柏悬鹑——如果是他,会怎么做?会陪老人聊聊“小红”吗?会问“豆腐脑”是哪家店的吗?会……等小红来吗?
但她不是柏悬鹑。
她是江砚清,第七区甲等评级,连续三年“零违规”,被陆停云点名表扬过三次的“模范使者”。
她该按规矩来。
“陈故,”她第三次开口,声音冷了些,“没有小红。该走了。”
说完,她抬手,玄铁锁链从腰间滑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缠向老人的魂魄——
“等等。”
铜镜外,柏悬鹑忽然开口。
他吐出最后一口苹果核,随手扔在墙角——那里已经积了几个果核,都是他这几天啃的。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铜镜前,盯着镜面里的江砚清:
“他在等人。”
文砚猛地转头:“柏悬鹑,不要干扰——”
“我没干扰,”柏悬鹑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镜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老人——陈故——他在等人。等一个叫‘小红’的人,等一碗咸豆腐脑。你们没听见吗?”
“听见了,”晏清弦接话,声音很轻,“但那不在流程里。”
“所以流程就该无视吗?”柏悬鹑转过头,看着晏清弦,又看看文砚,最后看向梁望泞,“殿下,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梁望泞。
十殿阎王站在那里,金色瞳孔落在镜面上,落在那个被玄铁锁链缠住、却依然固执地望着窗外的老人魂魄上。
他看了三息。
然后说:
“继续。”
两个字,平静无波。
文砚松了口气,低头在记录册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辰时二刻,观察对象试图干扰标准流程执行,被制止。”
青蘅咬了咬嘴唇,绿衣少女看看镜面,又看看柏悬鹑,最后低下头,在记录簿上写了什么——但写得很快,写完就合上了簿子,像怕被人看见。
晏清弦没说话,只是看着梁望泞,凤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光。
柏悬鹑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叹息。
“行,”他说,后退两步,重新靠回门框,“继续。”
铜镜内,江砚清听见了“继续”两个字——那是通过留影符传过去的指令。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玄铁锁链上一划,链身泛起暗红色的光,那是“强制接引”的符文被激活了。
锁链收紧。
陈故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
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浑浊的眼睛里涌出青色的泪——魂魄的泪,像萤火,一颗颗滑落,在半空中消散。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叨:
“小红……豆腐脑……咸的……”
江砚清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抬起,在空中勾画出安魂咒的符文。银色符文落下,没入老人的魂魄,颤抖稍缓,但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着窗外。
望着那面灰扑扑的墙。
望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小红”。
“走。”江砚清低喝一声,用力一扯锁链。
魂魄被强行从藤椅里扯起,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老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闭上眼睛——不是安详的闭眼,是某种认命般的、疲惫的闭眼。
青色光点开始从他身上剥离,流向玄铁锁链末端的接引符。光点很淡,很稀,不像林晚灯那样浓郁的金红色,而是……灰扑扑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布。
接引完成。
江砚清收回锁链,老人魂魄彻底消失,藤椅里只剩下一具瘦小的、已经冰冷的肉身。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强制接引很耗灵力,即使是对甲等使者来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门。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铜镜画面到此为止。
镜面泛起涟漪,江砚清的身影从银光里跨出,重新出现在公廨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绛紫官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但她站得笔直,看向文砚:
“文星君,任务完成。标准流程,一步不差。”
文砚翻开记录册,开始核对:
“仪容自检,完成。静默入门,完成。标准开场白,完成。异常状态识别,完成。执念净化程序启动,完成。强制接引,完成。总耗时:一刻钟又三息。符合标准流程时长范围。”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江砚清:
“做得很好。”
江砚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淡淡的笑意——那是完成任务后的、职业性的笑。
青蘅翻开记录簿,开始誊写刚才的记录。绿衣少女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写着写着,她的手慢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刚才匆匆写下的那句话:
“亡魂陈故,临终执念:‘等小红,豆腐脑’。强制接引时,情感峰值:一点三(峰值十)。轨迹预测:稳定性丙下,福缘值预估:五点二。”
一点三。
丙下。
五点二。
这些数字,和昨天林晚灯的九点七、甲中、八点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青蘅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柏悬鹑。
那个穿着旧黑袍的勾魂使者,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看掌心,掌心里躺着颗苹果籽,黑黑的,小小的,像粒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拢手掌,将苹果籽揣进袖中,抬起头,看向梁望泞:
“殿下,报告怎么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说:
“按事实写。”
“事实是什么?”柏悬鹑问,眼睛弯起来,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是‘标准流程完美执行,任务顺利完成’,还是‘亡魂带着未了执念被强制接引,临终情感峰值一点三,轮回前景堪忧’?”
文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柏悬鹑,”紫袍星君的声音冷硬,“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注意,”柏悬鹑转头看他,笑容淡了些,“文星君,我只是在问——我们要记录的是什么?是‘流程’本身,还是‘结果’?”
“流程正确,结果自然正确。”文砚说。
“是吗?”柏悬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铜镜前,指着已经暗下去的镜面,“那刚才那个结果——那个一点三,那个丙下,那个五点二——正确吗?那个老人等了一辈子的小红,等了一辈子的豆腐脑,最后什么都没等到,就被铁链子捆走了——这正确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看不见的坑。
公廨前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忘川的水声,哗啦啦的,像某种无情的嘲笑。
江砚清的脸色更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截还缠在腕上的玄铁锁链,链身冰冷,冷得刺骨。
晏清弦终于动了。
红衣使者走到铜镜旁,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面再次亮起,但这次浮现的不是人间景象,而是一组数据——是刚才陈故接引过程中的“情志曲线”。
那条曲线从一开始就压在最低处,淡得几乎看不见,在江砚清说出“没有小红”时骤降,在强制接引时剧烈波动,最后结束时……停在一点三的位置。
像条垂死的虫,无力地瘫在那里。
“一点三,”晏清弦说,声音很轻,“这是我有记录以来,见过的最低临终情感峰值。文星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文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条曲线,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盯着那些冰冷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的数据。
“意味着,”晏清弦替他回答,“这个亡魂走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正向情感’。没有释然,没有安心,只有……未了的等待,和被强行打断的遗憾。”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而这样的亡魂,轮回后的轨迹,会很不稳定。福缘会很低。来世……可能会更苦。”
梁望泞依然站着,金色瞳孔落在镜面上,落在那个一点三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青蘅。”
“在!”绿衣少女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记录簿。
“把刚才的记录,”梁望泞说,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一式两份。一份按标准流程归档,一份……附上那条曲线,送到我殿里。”
青蘅愣住了。
“殿下,”文砚急道,“这不合——”
“按我说的做。”梁望泞打断他,转身,看向柏悬鹑,“你,跟我来。”
说完,他抬步就走,玄色官服下摆在晨风里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柏悬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这次,终于到了眼底。
他拍拍袖子,揣着那颗苹果籽,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留下公廨前一群人,面面相觑。
晨光更盛了。
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