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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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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钟声还在空气里荡着余音,青灰色的天光已经漫过十殿的窗棂,将幽冥灯那层青白冷光冲淡了些许。
梁望泞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枚青玉简。简身温润,刻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并蒂莲的每一道弧线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月老殿的手艺,三界闻名。
他看了简身三息,然后指尖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简身从中裂开一道细缝,却没有完全分开,只是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般流动起来,在半空中交织、重组,最后凝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浮动着数据。
十万亡魂的轮回轨迹,三百年的监控记录,无数条起伏的曲线,无数个闪烁的光点。其中那些泛着金红光晕的轨迹格外醒目——它们更平稳,更柔和,在轮回井中沉浮时像深秋的落叶,不疾不徐,仿佛带着某种……安心的韵律。
梁望泞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光点上。
光点旁标注着“林晚灯”三个小字。它的轨迹从轮回井口开始,一路向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在井中段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极少见的情况,通常亡魂在井中只会下沉,不会上浮。
上扬,意味着……留恋。
但也意味着,走得从容。
梁望泞的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点,画面放大,显示出林晚灯轨迹的详细数据:“初始福缘值:八点三。轮回井稳定性评级:甲中。情感峰值残留度:零点七(标准值零点三以下)。”
情感峰值残留度零点七。
这意味着林晚灯在进入轮回时,还带着相当于峰值七成的情感能量——不是执念,不是怨气,是那种金红色的、温暖的、释然中带着眷念的东西。
这种东西,按规定,该在过忘川时就洗净。
但她的,留了下来。
还跟着她进了轮回。
梁望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轻重不一,节奏各异,但都朝着十殿来。他抬眼,指尖在光幕上一抹,所有数据化作流光收回青玉简中。简身合拢,恢复原状,被他随手放进案头那摞文书的最底层。
刚做完这些,殿门就被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
“进。”梁望泞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三个人——文砚、晏清弦、青蘅。
文砚依然穿着那身紫袍,脸色比寅时在医院时更沉了些,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影,手里捧着的记录册换成了另一本更厚的,封面烫着文昌宫的金色云纹。
晏清弦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医院那套白衬衫黑长裤,而是月老殿正式的红色官服,只是没戴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绾着,腕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青蘅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实习护士的粉白条纹服,而是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头发梳成双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银花。她手里抱着厚厚的簿子,眼睛底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着还好,甚至……有点兴奋。
“梁阎王。”三人行礼,文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坐。”梁望泞抬手示意。
殿内两侧有长椅,文砚在左侧首位坐下,晏清弦在他对面坐下,青蘅则坐在晏清弦下首,将簿子摊开在膝上,笔已经握在手里。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殿内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卯时会议,”文砚开口,声音干涩,“按审计规程,每日晨间需汇总前一日观察记录,讨论发现,确定当日重点。梁阎王,您要旁听吗?”
“要。”梁望泞说,一个字。
文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翻开记录册,清了清嗓子:
“寅时三刻,明川医院,观察对象柏悬鹑,任务编号第七区甲三——七四二。亡魂林晚灯,三十七岁,心衰竭。观察时长:两刻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清弦:“晏使者,你先说。”
晏清弦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面玉牌,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数据都在这里。亡魂临终情感峰值九点七,类别释然/眷念复合态,指向双向。轮回井监控显示,该魂轮回轨迹稳定性评级甲中,初始福缘值八点三,情感峰值残留度零点七——超出标准值一倍以上。”
他说得很平静,每个数字都清晰,像在念什么再普通不过的报告。
但文砚的脸色变了。
“情感峰值残留度零点七?”紫袍星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按规定,超过零点三就要启动净化程序!柏悬鹑为什么没有处理?”
“因为,”晏清弦抬眼看他,凤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些‘残留’不是执念,不是怨气,是正向情感能量。月老殿的研究表明,这种能量不但无害,反而有助于轮回稳定。”
“研究?”文砚冷笑,“你们那套‘情感维度权重理论’,天庭还没正式批准!地府必须按现行规章办事——超过零点三,就必须净化!”
“那如果净化了,”晏清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紧,“林晚灯的轮回轨迹稳定性会从甲中降到乙下,初始福缘值会从八点三降到六点五——这意味着她来世可能多病十年,或者少活十年。文星君,您觉得这样……合理吗?”
文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记录册,指节泛白。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微的、因愤怒而绷紧的纹路。
“规矩就是规矩。”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地府运转三千年,靠的就是这套规矩。如果今天可以为柏悬鹑破例,明天就可以为其他人破例,后天——”
“文星君。”
说话的是梁望泞。
他从案后起身,走到长椅前,晨光落在他银发上,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那双金色瞳孔扫过文砚,扫过晏清弦,最后落在青蘅膝上的簿子上。
“青蘅姑娘,”他说,声音平静,“刚才医院那一趟,你的观察记录里,写了什么?”
青蘅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翻开簿子,找到某一页,念道:“寅时三刻,明川医院住院部七楼,七零三病房。勾魂使者柏悬鹑进入病房,先观察仪器,再与亡魂对话。对话内容涉及亡魂私人情感,传递生者信息,并违规提供‘薄荷糕’——内含忘川薄荷花,孟婆司特批,但批条未现场出示。”
她念得很细,每个字都清晰。
念完后,她抬头看向梁望泞,绿衣少女的眼睛里带着点不安,又带着点……期待。
“违规事项,一共几条。”梁望泞问。
“三……三条。”青蘅说,“涉私情,传信息,擅用公物。”
“后果呢。”
“后果……”青蘅低头看了看簿子,“亡魂林晚灯在接引过程中情绪稳定,最终安然往生。玉牌测出的情感峰值为九点七,轮回井监控显示轨迹稳定——这些是晏使者刚才说的。”
“所以,”梁望泞转向文砚,“三条违规,换来一个‘安然往生’,一个‘九点七峰值’,一个‘甲中稳定性’。文星君,您觉得……值吗?”
文砚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苍白。
他盯着梁望泞,盯着那双金色瞳孔,盯着那张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此刻却说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的脸。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这是在……为违规行为辩护。”
“不,”梁望泞摇头,“我是在问您,值不值。”
“规矩没有值不值!”文砚猛地站起身,记录册“啪”一声掉在地上,“规矩就是规矩!该遵守就要遵守!如果今天因为‘结果好’就纵容违规,明天就会有人因为‘结果可能好’而擅自行动!地府的秩序会乱!三千年建立起来的体系会——”
“会怎样。”
打断他的是晏清弦。
红衣使者依然坐着,甚至姿态更慵懒了些,背靠着椅背,指尖绕着鬓边一缕发丝。但他看着文砚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文星君,您说得对,地府运转三千年,靠的是一套严密的规矩体系,”晏清弦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但这三千年里,有没有人问过——这套体系,真的让亡魂走得更好吗?还是只是让我们这些管理者,更方便?”
文砚怔住了。
“您看过那些数据吗?”晏清弦也站起身,走到文砚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十万亡魂的轮回记录,三百年的监控数据——那些死在恐惧里的,死在遗憾里的,死在不甘里的亡魂,他们轮回后的轨迹,比那些死在安心里的亡魂,要颠簸多少?福缘要低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文星君,我们是仙官,是管理者,但我们服务的对象,是那些刚死的、茫然的、害怕的……人。如果我们连让他们走得安心一点都做不到,这套规矩,这套体系,到底是在服务谁?”
殿内死寂。
晨光更盛了些,将整个十殿照得透亮。那些青白的幽冥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文砚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连紫袍的下摆都在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搬出更多规章条文,想证明晏清弦错了,梁望泞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但他看见青蘅的眼睛。
那个绿衣少女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是……好奇。像一个学生,在等待老师解答一道难题。
而他,答不出来。
“我……”文砚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需要……时间。”
“审计还有六天,”晏清弦说,退后一步,给了他空间,“文星君,六天时间,您可以继续查,继续挑错,继续记录柏悬鹑的每一条违规。但我也请您……看看那些数据。看看那些亡魂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看他们轮回后是什么样子。”
他弯腰,捡起文砚掉在地上的记录册,拍了拍灰,递还给他:
“规矩很重要。但规矩服务的那个‘目的’,更重要。”
文砚接过册子,手指碰到封面的云纹,那金色纹路在晨光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梁望泞,深深行礼:
“殿下,卑职……需要调阅月老殿的研究数据。”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
“准。”
一个字。
文砚直起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某种沉重的、不得不接受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记录册,转身走出殿外。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只剩下梁望泞、晏清弦、青蘅三人。
青蘅看了看晏清弦,又看了看梁望泞,小声问:“那……今天还继续观察吗?”
“继续,”晏清弦说,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而且今天要加码——文星君不是要查‘原始流程’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最‘标准’的勾魂流程,是什么样子。”
他转向梁望泞:“殿下,您觉得呢?”
梁望泞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远处忘川上空渐渐散去的雾霭。
然后他说:
“按计划来。”
“是,”晏清弦行礼,拉着青蘅往外走,“那我们去准备。辰时,第七区公廨见。”
两人走出殿外。
门合上。
梁望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银发照得近乎透明,也将那身玄色官服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下头,看向案头那摞文书的最底层——那枚青玉简就藏在下面,温润,安静,像颗沉睡的种子。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向第七区的方向。
卯时已过,辰时将至。
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
而柏悬鹑,大概还在对着那张空白的报告纸发呆——墨水滴下来,泅开一团污迹,他盯着看,像在看什么深奥的谜题。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晨光里,尘埃落在水面,激起的那一圈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