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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人海重逢 陆明溦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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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但次卧中的谢随仍沉浸在睡梦中,从他紧锁的眉头可以看出,这并非一个让人留恋的梦境。
梦中,他回到了八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瓢泼的大雨从天而至,呼啸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谢随在雨幕中奔跑,可尽管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陆明溦所在的病房,但终究还是迟了。
陆明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还没有凉透,人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谢随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床头,他颤抖着握住陆明溦的手,甚至还能感受到陆明溦掌心中微热的温度,就像曾经无数个平常的冬日,陆明溦也是这样帮他捂手的。
可是这一次,陆明溦掌中的温度变得弥足珍贵,在将仅存的热量全都传递给谢随后,陆明溦的手终于开始变得冰冷而僵直。
“老师……”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陆明溦已经失去生机的手上,谢随痛哭起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亲昵地呼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轻柔地抚摸他的发顶,再也不会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我来当你的家人、然后真的陪他慢慢长大。
在这一天,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谢随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剧烈地喘息着,心口一阵绞痛。
直到许久后,疼痛才慢慢消散,谢随打开窗帘,任由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房间中的一片狼藉。
地上的空酒瓶散乱着,烟灰缸里已经摁满了烟头,谢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些坏习惯,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酒精和尼古丁来麻痹大脑。
但今天,当谢随站在窗前的阳光下,看着这一团乱的房间,他突然一阵心悸,随后便开始没来由的心虚。
谢随嗅到了房间中浓重的烟草味,随即打开新风系统换气,又把酒精和烟头烟灰全部处理干净,整个房间才有了人气。
他又走进客厅,趁着太阳还没直晒,把阳台上的金钱树搬进屋里。
这盆金钱树是陆明溦当年养的,十多年过去仍旧枝繁叶茂,叶片锃光瓦亮,还在不停地长出新芽,甚至因为爆盆,连花瓶也越换越大。
谢随附身给金钱树加营养液时,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以前陆明溦照顾这些花花草草时的模样,但诡异的是,当陆明溦转过头看向他时,那张脸又变成了路遇的模样。
怎么会这么像?
谢随蹙起眉,他知道今天路遇要去翔泰市,给一家德国企业当陪同翻译。
而巧合的是,陆明溦也会说德语,而且说得非常好。
谢随垂眸擦拭着金钱树的叶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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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溦和伊飞信这趟行程,主要是为了确认工厂的选址。
目前伊飞信有三块备选厂址,分布在不同城市的化工园区,都需要工程团队实地考察,对未来的空间利用率和功能区域的划分进行分析。
作为陪同翻译,陆明溦全程跟在施耐特等人身边,听到了不少规划建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团队,陆明溦更关注的是园区的内部分布以及附近的配套设施,所以这几天每到一个园区,陆明溦都会习惯性地整理出一张特制地图。
这张特制地图上标记出了化工园内部企业和工厂的分布情况,同时也注释了附近的铁路、港口,以及周边上下游企业的位置。
等到考察期结束,陆明溦在第四天晚上和其他人一起再次回到江海市。
晚上嘉度做东邀请伊飞信一行人吃饭,陆明溦作为翻译自然不能提前离场,好在这回王夺没有整出什么乱子,一顿饭吃得相当和气。
趁着间隙,施耐特闲聊般问陆明溦:“这次我们考察的三个园区,你觉得怎么样?”
陆明溦困惑:“您心里应该有定论了?”
“想听听你的想法,”施耐特说完又有点不确定,“还是说这需要给你支付另外的价钱?”
陆明溦笑了:“这倒不用,您支付的报酬已经足够高。好吧,其实我觉得翔泰的化工园区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哦?”施耐特蹙眉,从他的表情看,显然并不认同陆明溦的想法,“我以为你知道翔泰的缺点很明显。”
陆明溦点头:“但它的优点也很明显。”
翔泰的物流条件和配套设施都相当完备,而且园区的给出的条件也很优惠。
除此之外,伊飞信目前主要采用电解二聚丙烯腈实现己二腈工业生产,而翔泰周围不仅有丙烯腈原料生产地,而且附近还有己二胺和尼龙66的生产商,等于同时兼具了上下游企业,不用担心物流和购销风险。
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
陆明溦继续道:“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一来翔泰园区能用的地太少,即使全部吃下,也只够伊飞信入驻后实现第一期十万吨的生产,但如果后续要扩大产能,空间就不够用了。要是一期、二期分两个化工园区生产,又会增加经营和管理成本,得不偿失。”
“二来翔泰园区内没有统一的污染处理厂,所有的排污指标都需要伊飞信自己达成。虽然嘉度的这批设备环保性能不错,能满足当前的需求,但翔泰经济发达,这几年当地政府对环保越发重视,以后随时有可能进一步提高环保要求。”
见陆明溦把优缺点都分析得如此清楚,施耐特更不明白了:“既然你很清楚翔泰的缺点,为什么还会选它?”
陆明溦翘起唇角:“因为我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你有办法?”
这下施耐特也来了兴趣,翔泰的优点确实足够吸引人,所以伊飞信前期也确实非常犹豫。
但现在陆明溦却说他可以解决?
此时饭局已经结束,一行人往外走去,施耐特对着陆明溦无奈道:“好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陆明溦找出自己之前画的翔泰化工园区特制地图的电子版,指给施耐特看。
“其实也很好解决,伊飞信在翔泰的选址西面有一家化工厂叫东昊,东昊这几年的效益不好,未来有缩产、甚至关停的可能,这些您后续可以进一步核实,只要伊飞信能吃下东昊,厂区就有足够的空间拓展二期。”
施耐特看着这张特制地图,在回忆中搜索许久,勉强想起了似乎是这么一家化工厂。
他考察园区时更多关注的是园区本身和周围的软硬条件,至于园区内部的企业分布,他确实没有陆明溦关注得这么深刻。
施耐特思索后道:“如果这一切属实,那你的办法确实可以解决厂区空间不足的境况,但环保问题仍然棘手。”
陆明溦:“如果您后续去了解东昊这家化工企业,就会发现东昊的治污水平相当高,完全能处理己二腈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污染。如果伊飞信买下东昊的厂区,可以协商接手他家的治污设备。”
“这套方案还有个好处,东昊的缩产甚至停产不会来得这么快,所以您有足够的时间判断伊飞信是否能适应华国市场,再考虑是否要启动己二腈二期生产。”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酒店门口,时间将近晚上九点,不少饭局刚结束,周围能听到许多人商务人士互相交谈、道别的声音,但施耐特浅色的瞳孔却盯着陆明溦,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你真是……”施耐特看着陆明溦的眼睛沉默片刻,随后突然笑了,“跟我一起回德国吧。”
这下轮到陆明溦愣住了,他迷茫地睁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啊?”
施耐特很认真:“你有顶尖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商业嗅觉很敏锐,决策也极具前瞻性,足够胆大心细,只当一个翻译,你不觉得太屈才了吗?”
陆明溦坦然接受这份夸奖,但也保持自谦:“没有什么屈不屈才,当翻译是我谋生的手段之一,我只是在用我的能力赚钱。”
“那你更加可以试着跟我回德国,”施耐特道,“我看到你的才华、知晓你的窘迫,也有自信能许诺你一个光明的前程,所以今天才会向你抛出这根橄榄枝。”
施耐特的话很有吸引力,陆明溦想,或许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伊飞信是跨国公司、头部企业,如果能入职,他相信以自己的实力可以很快高升。
而且离开江海市,他才能强迫自己重新开始。
但是……真的要走吗?
陆明溦陷入沉思之中。
正巧这时王夺上前来跟施耐特道别,陆明溦的思绪被打断,他抬头看向王夺,但转动间,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陆明溦的目光徘徊几息,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一直紧盯着自己的人。
对方目光深沉,点点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但他满眼却只有陆明溦。
今夜的晚风是如此温柔,花香浮动,风中带来的暖意惹得人心跳砰然,纷飞的发丝扰乱了陆明溦的视线,但他却出了神,一动不动地回望着对方。
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穿行的人流和纷纷絮语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明溦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谢随。
陆明溦轻启嘴唇,下意识地要叫出对方的名字,偏偏这时候施耐特打发走了王夺,转头继续鼓动陆明溦:“路,跟我一起去德国吧。”
谢随把注意力从陆明溦身上挪开,危险的目光反而落到了施耐特身上。
施耐特:?
陆明溦:……
陆明溦:为什么有种出轨被抓包的感觉……

谢随:谁都想来撬我的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