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枯木逢春 他死后谢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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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今年江海市寒潮密集，连续的雨水和狂啸的西北风让空气中弥漫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二十四小时开着暖气的安宁疗护间中，陆明溦睁开眼，这一夜他难得无痛无魇睡了个整觉，醒来时身上都有了力气。
他缓缓坐起身，可刚下床身体就失去平衡，不受控地向后倒去，他想握住墙面的扶手却抓了个空，最终狼狈地倒在病床上。
好一会儿后，陆明溦才缓过劲来，他无奈地拍了两下腿，重新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疗护间外的玉兰树。
瓢泼的雨从空中落下，花苞在冷风中飘摇，陆明溦担心它们能否撑到绽放那天，又知道自己注定得不到答案，便转身在沙发坐下，拾过茶几上的书翻读起来。
这时，病房门被他之前的助理沈呈打开，沈呈没想到本该在病榻上的陆明溦竟独自坐在窗边看书，他吓了一跳：“溦总，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陆明溦慢慢抬头：“感觉状态不错，就自己起来了。”
这几年陆明溦因神经系统疾病而四肢不调，基本已经失去了独自行走的能力，因此他的这番话足够让人误以为这是他身体好转的信号。
沈呈一喜，刚想叫医生来看看，陆明溦却先一步打断：“你怎么穿这么少？”
西装革履的沈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后退几步，生怕身上的冷气会过给陆明溦：“我刚从车库过来，想着也不是很冷，就没穿外套。”
陆明溦不赞同：“要小心，今年冷，玉兰花到现在都没开。”
沈呈笑道：“是啊，不过后天就要升温了，玉兰早晚得开，到时候让谢随带您下楼看花。”
陆明溦摇摇头，他合上膝头那本德文原版书刊，语气平淡道：“我等不到了。”
沈呈心口一跳，当即反驳：“不会的，医生都说您最近状态不错，您别瞎想。”
“我的身体我知道。”
看着陆明溦脸上柔和的表情，沈呈心底却冒起寒意，他蓦地联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慌乱地拿起手机：“我马上叫谢随回来。”
陆明溦再次摇头：“来不及了。”
谢随从学校赶来医院起码要半个小时，但他应该等不到了。
沈呈听懂了话中未尽的含义，难言的悲痛席卷而来，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不，您不能走，您走了明盛怎么办？我……我们和谢随怎么办？”
陆明溦难过地看着他，因为构音障碍，近年来他愈发少言，但今天却耐着性子一句句道：“沈呈，我们早就知道，人各有命。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走后明盛可能会有一些动荡，但有你们在，我很放心，一切照我的规划执行就好，至于谢随……”
提到这个名字，陆明溦长叹一声，他能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唯独拿谢随没办法。
是啊，他死后谢随该怎么办？
或许从最开始，他就不该把谢随接到身边，让他还要平白再接受一次生离死别。
前两天谢随还因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也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但这样也好，他宁愿谢随这辈子都别原谅他，也总好过余生都在对他的思念和愧疚中度过。
陆明溦轻轻靠在沙发上，注视着窗外仍未盛放的白玉兰，心中还是遗憾。
太短了。
这辈子太短了。
十八岁时，陆明溦觉得自己拥有与命运周旋的能力，即使父母离世后负债上亿、身患重疾，他也能绝处逢生、东山再起。
但现在陆明溦二十八岁，他确实收获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苟延残喘的重病患，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逆天改命？
在与病魔抗争的第十个年头，陆明溦终于妥协，原来人有时不得不认命。
他真的累了。
陆明溦缓缓闭上眼睛，伴随着窗外的雨声，他的意识逐渐下沉，在温暖的疗护间中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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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溦觉得自己在不断下沉，无数液体从七窍涌入，让他呼吸困难，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沉重得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可我还不想死，还有人在等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陆明溦的求生欲占了上风，他向上挣扎，终于破开水面坐了起来。
再次回到人间，陆明溦剧烈咳嗽起来，喉管呛出许多水，许久后才缓和下来。
他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浴室中，从其中陈设的泛黄程度来看，这浴室起码有三十年以上的房龄。
而此时的他，正穿戴整齐地躺在盛满水的浴缸中，像是准备淹死自己。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间陌生的浴室里？
虽然没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但陆明溦实在不想继续泡在这个差点溺死他的冰冷浴缸中，他手撑在浴缸边缘，一个借力轻松站起来，跨步迈出了浴缸。
直到做完这一套动作，陆明溦才发觉不对，他刚才就这么站起来了？
陆明溦患有遗传性共济失调，早已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坐起动作，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
可刚才，他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大脑生成了一条要从浴缸里起来的指令，四肢和躯干就配合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陆明溦恍惚地抬起手，入眼是一双任谁看来都相当好看的手，十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非常齐整，还透着莹润健康的肉粉色。
但在看清这双手时，陆明溦却瞳孔紧缩，连呼吸都粗重起来，他反复打量这双手，连一根青筋、一条掌纹都没放过——
这根本不是他的手！
陆明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朝浴室的镜子快走两步，却在看清镜中面孔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与十八岁的陆明溦极度相似的脸，甚至比二十八岁的陆明溦更像他自己。
陆明溦不敢置信地抚摸着面庞，像是透过镜子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
身上湿透的衣服还在滴水，冷意攀上脊骨，陆明溦的脑海中随之多出了几段并不属于他的模糊记忆。
安眠药、浴缸、自杀……
庞杂的记忆翻涌上来，陆明溦头疼欲裂，他一把推开浴室门，入眼是一间窄小破旧的出租屋。
他疾步走到床边，按照记忆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果然找到了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与他现在的长相一模一样，但名字却十分陌生。
路遇。
陆明溦愣怔地看着手中这张属于路遇的身份证，终于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现在的他好像并不是“陆明溦”，而是“路遇”。
可路遇又是谁？他真的还在自己的世界吗？
陆明溦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手机上，犹豫片刻，他拿起手机。
手机感应到重力变化自动唤醒，陆明溦一眼看到了锁屏界面显示的时间。
2026年3月12日。
2026年？
现在是八年后？
陆明溦额角一跳，而此时手机已经识别到他的面容信息自动解锁，再次印证这就是路遇……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手机。
陆明溦心乱如麻，他打开搜索引擎，指尖抬起又落下，思索许久后，试着在搜索框中打下了“明盛”二字。
网页中及时反馈出诸多与明盛相关的信息，第一条中罗列的是明盛集团企业概况，其中自然提到了集团的创始人，陆明溦。
看到这里，陆明溦才敢确认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中。
他继续在网页中翻动浏览，很快看到了一条让他十分意外的新闻——
“技术再突破！明盛总裁谢随称，今年将彻底扭转国内POE依赖进口的局面。”
一个简短的标题，却让陆明溦来回看了数次。
直到想通这则新闻背后的含义，陆明溦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他靠在衣柜上，任由自己滑坐下来，脸上也终于带上了笑意。
前世在病床上，陆明溦曾无数次思考，他死后谢随该怎么办？
谢随的亲人相继离世后，陆明溦就把谢随接到了自己身边。从此谢随就非常依赖他，甚至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家人，可最后连他也死了。
命运对谢随太残忍，陆明溦总担心谢随无法接受他的离世，会做出什么傻事。
但此时此刻，看着手机上这条新闻，陆明溦所有的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没空关心自己一手创建的明盛现下如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太好了，谢随还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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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山公墓，一个身着肃穆黑衣的男子从墓园走了出来。
他身量高挑、长相非常英俊，却因为常年冷着脸而显得严厉深邃，再加上面色苍白，更显出一股薄情的冷漠气质。
他走向停在公墓外的飞驰，早就候在车旁的秘书为他打开车门：“谢总，回明盛吗？”
今天是陆明溦的忌日，秘书知道每到这一天，谢随都会风雨无阻地来宝山公墓坐一上午。
谢随颔首，临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宝山公墓。
他一年要扫很多次墓，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后来又多了陆明溦。
好像他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人，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谢随定定地望着宝山公墓，这一眼他看得格外长，像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次，所以要把一切都深刻在心中。
许久后，谢随才收回目光，可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忽然闯入了他的视野。
天际忽然刮起风，这是个雨后初霁的好天气，宝山公墓外的玉兰花已经盛放，此时被风一吹，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恰好这时公交车停靠在站台，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他的背影清瘦颀长，但脊背却挺得很直，即使穿着一身廉价的衣物，但依旧能看出他从容的气质。似乎连风都偏爱他，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丝，吹下枝头的玉兰落在他发顶。
谢随听到自己狂躁的心跳，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人。
只见对方抬手将飞舞的头发捋到耳后，侧过脸看向树上飘零的白玉兰，金色的暖阳为他周身镀上光晕，他犹如隔绝在尘世的幻影，只一眼就摄住了谢随的心魄。
日光在谢随眼中逐渐朦胧，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竟然再次见到了陆明溦。
谢随的目光不敢挪开分毫，却见下一秒那年轻人走路时膝盖奇怪地一折，脚下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随条件反射地朝对方迈了一步，但两人之间毕竟隔着马路，谢随的步子还没落下，年轻人就已经自己扶住身侧的站牌重新站稳。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好笑地拍了它两下，继续快步往宝山公墓走去。
但旁观全程的谢随却怔住了，连同垂在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
这个小动作他太熟悉了，以前陆明溦在复健时，总会像这样无奈又好笑地捶两下自己的腿，像是在抱怨它的不争气。
谢随神思恍惚。
为什么一个人会拥有跟陆明溦如此相似的身形、侧颜，甚至连气质和下意识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眼看那人逐渐深入墓园，谢随的脚步不由地跟了上去。
秘书看见谢随拔腿就跑的样子，只感觉自己灵魂都出窍了，她迷茫地在后面叫了一声：“谢总，您去哪儿？”
谢随：“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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