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阴晴圆缺 她不喜欢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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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这都是无力回天的事。
沈云华生在江南，却厌恶下雨天。就像是她师傅要嫁人，她却阻拦不了，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张盼月是我的师傅！你们凭什么把她抢走！”
沈云华和面前送亲的喜轿对峙着。
她长得人高马大，刚和人谈了生意回来，风尘仆仆，穿件青黑色的直裰，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张盼月，你滚下来！滚下来看一眼我……”
“大小姐，礼已经成了……”
沈云华厉声打断：“张盼月！”
送亲的婆子说了句得罪，抬起手里的家法，不留情地对着沈云华膝盖窝里敲了几板子。
沈云华咬牙没吭声，可膝盖软了，直挺挺杵到了地上。青石的地板湿漉漉，凉意顺着膝盖往上顶，顶到人心里，冷的发疼。
她的大.腿绷紧了，浑身都颤抖起来，不是疼的，而是恼怒和不甘。
明明就在前几天，张盼月还坐在她的腿上，靠在她的怀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两人毫无缝隙地相贴着，隔着薄薄的绸缎，沁出湿黏的汗。
那时候她们还互诉衷肠，说尽了爱意。
可现在，她的张盼月、她的月娘被关在轿子里，要出嫁，而后嫁给沈云华的傻子弟弟。
沈云华跪在轿子外面，像是她在亲自送师傅出嫁一样，好生孝顺。
“赶紧走啊，别误了好时辰。早早儿地把月娘送过去，好给沈小少爷祈福。”
林夫人的声音慢悠悠地穿过“送亲”的队伍，远远传到沈云华的耳朵里：“云华，这门亲事是亲上加亲，还能帮你弟弟找回慧根。你就不想和张盼月成为一家人吗？”
想要亲上加亲，就不能她自己来娶张盼月吗！
沈云华站不起来，一步步艰难膝行到轿子跟前，哀求道：“张盼月，是你教给我的，‘身为菩提树，心为明镜台……’”
“说你虽然眼不能见，心不能瞎，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他！”
难道从前都是装模作样，骗我来的吗？
风吹起喜轿的帘子，沈云华能看到张盼月那双穿着大红色喜鞋的脚。
可她看不见的地方，脚腕上绑着一圈勒得紧紧的麻绳，露出来的那一截脚面都已经隐隐变色。
张盼月垂着眼睛，却看不见自己被束缚的双手双脚。
前路都看不清的人，任她再努力挣扎，也注定别想逃出生天。
“云华，”张盼月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无比，还有些沙哑，“这世上成婚本就讲究盲婚哑嫁，互不相见。自然旁人也不能从旁指点。”
沈云华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旁人吗？”
母亲的声音还在沈云华身后，如影随形：“云儿，别这么不懂规矩。”
沈云华颓然瘫在地上。
“开门，放行——！”
喜乐又吹奏起来，要把张盼月送去沈家的宗祠，给她未来的丈夫、吃喝嫖赌玩成傻子的少爷祈福，求菩萨保佑这五毒俱全的小少爷找回“慧根”。
为期整三年，和她陪沈云华的日子一样长，不多不少。
风停了，轿帘落回原下，囍字被吹得歪歪扭扭，像个寿。
头上顶着那朵布做的、落满了灰的大红花，颜色衬得越发鲜艳，人不人鬼不鬼地，扮作一口棺材，把张盼月一口吞下。
沈云华不明白，为什么是个人，就可以随随便便地定了她的月娘的命运。
月娘忐忑地来，又慌张地走，每次都是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从不考虑这个和月娘的联系最为紧密的人。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
张盼月刚到沈家的时候，眼睛也没像现在这样全然模糊不清，还能辨认出世界的轮廓。
只是那时候，还叫张盼儿的她，运气就不怎么好。
来沈家的路上，她和沈老爷的车队就遇上了刺客，沈老爷抢救不及时，重伤昏迷。
*
安阳五年夏，梅雨季节快要结束，细雨绵绵。
张盼儿端坐在沈家会客的堂内，垂着眼睛，穿着件素白的衣服，一动不动，像是个与世无争的瓷菩萨。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缸新剪下来的莲花，随着屋外的争吵声微微摇晃，瞧着屋外的阴雨连绵，风声大作，即使囚在瓷瓶里，也惶恐不安。
一人，一瓶，在养鸭场般吵闹的沈家大院里，保持着难得的安静。
往沈家后院去的大夫和西洋大夫随着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都要从她面前来来回回走过，忍不住侧目看她。
“那是姑奶奶给小姐找的闺塾师。为了去接她，老爷返程耽搁，这才受了伤。所以大小姐在门口发脾气呢。”
“才不是为了她，大小姐是指桑骂槐呢，气不过老太太把大权给了自己的姑娘沈姑奶奶。”
张盼儿像是真的瓷菩萨，听不见旁人如何嚼舌根子，仍旧静默地坐着。
“姑姑一番良苦用心，我心领了！”屋外的少女的声音飞快地由远及近，咬牙切齿，“那张盼儿不光是丧门星，还是个半瞎，能会什么书！不如趁早把人送回去！”
伴着一阵马蹄声停在门口，一大群人倏然闯进了会客堂，犬吠马蹄，好生热闹。
少女满是怒气的声音即刻出现她跟前，带起的风把张盼儿脸边的碎发吹拂开。
张盼儿下意识抬了头，皱了下眉，一双灰败的眸子无神地转动着，勉强辨认出眼前少女的身形。
身形高大，肩宽腰细，高束发。是这家长女，沈云华。
她微微皱了眉，视线上移，下巴就被人猛地掐住，抬起，一错不错地撞进沈云华幽深的眼底，平生第一次和人这样直白地对视。
“就你？”
沈云华的声音听起来高昂又凶狠，但说到底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神里只有好奇，并没什么恶意。
张盼儿那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水银镜，清清楚楚映出沈云华探究的神情——愤怒不已，万分扭曲。
她纤长的睫毛都有几分灰败，衬在这双没什么神韵的眼睛上，却显出好些悲天悯人的温柔似水。睫毛的尖儿蜷曲起来，又像是剑指对敌的长枪。
明明脸被人握着，可她不怎么聚焦的眼神好像能把沈云华的心攥住。
张盼儿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没怎么用力就挪开了。
“沈云华，”她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像是学堂里的老师教导学生一般，“是你吧？”
沈云华意识到自己不讨厌这个师傅。
甚至有些欢喜。
但这些老学究一张嘴就是伦理纲常、君臣父子，无趣得很。
她站起来，和沈云华身高相仿，却明显要瘦弱一些：“古人说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我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心里有公道。小姐不必对我这么剑拔弩张。”
好酸。
沈云华想。
好酸的书生气。
像是山楂一样。
“还有，我学书的时候，师傅起了表字，为盼月。‘盼儿’这名字……就忘了吧。”
紧接着张盼月转过头去，伸出一只手护住健硕的女孩，努力转动着模糊的眼睛，看向沈云华身后的人群。
这些人也不会是什么顶重要的角色，否则不会这么不讲礼数。
“老爷病重，郎中嘱咐了要静养。几位大娘有再着急的事情要教训小姐，也不该在这对着小姐大吵大嚷……有损体面。”
她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气势。
像是两军对战，让弱不禁风的文官打头阵。
方才吵得声音最大的就是沈云华本人，但可惜张盼月是个睁眼瞎，堂而皇之地指责起她们。
沈云华屏息，伸手扯住了张盼月的后襟。
居然有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师傅教训的是。”
张盼月塞在她嘴里的那一把山楂化成了山楂糕，酸酸甜甜地流进了心尖，整个心口都酸胀得发麻。
沈云华是长女，是也长姐，遇到了事情，向来第一个罚的是她，用来出气的也是她，还没有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护在身后过……更何况是刚刚被她用了难听字眼羞辱的人。
她偏过头去，呼吸无法抑制地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触动。
屋外还在风雨大作，一旁香炉里升起的轻烟，被吹进屋内的雨丝拥住，全都袅袅婷婷散进湿润的空气里，像沈云华轻飘又扭捏的心弦。
她觉得自己能闻到师傅身上的香味，像是菩萨的净瓶里露出一点甘露，把她干裂的嘴唇濡湿了。
众婆子们不敢顶沈云华的嘴，对着张盼月骂道：“你一个外人，来这儿还没一天呢，倒也指点起我们了！”
张盼月刚要回嘴，就感觉手腕被人握住了。
沈云华一只手轻巧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姿势亲昵，好像已经是情深意笃的一对师徒：“月娘是姑姑亲自请来的贵客，我还要喊一声师傅。倒是你们少在这……仗人势！”
女孩自作主张，摘了她的名字做敬称。
“一，这事不是由我娘亲自出面，不成规矩；二没有提前告知我，三是我爹爹受伤你们不管，倒先来规训我，没个轻重缓急，是你们不成体统！”
从前她居然叫张盼儿……真是个烂名字。
她是山楂糕，是海棠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一股火从头烧到了脚，心脏也剧烈鼓动起来，分不清是因为反抗，还是因为张盼月。
沈云华想，她要不管不顾的，让张盼月做她后半生的菩萨。
婆子们头一次见大小姐这么条理清晰地教训她们，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父女连心，长女年幼，心急是人之常情，必然也没什么读书的心思。学习非一日之功，各位大娘们今日不必步步紧逼。”
沈云华趁机和张盼月十指相扣，拉着人出了门：“月娘，跟我回去。”
张盼月手背冰凉，手心却滚烫，满手都是冷汗。被沈云华一拽，她有些趔趄地跟着。
眼神不好，她的拐杖又在来的路上丢了，所以走的不快，有些狼狈。
沈云华身上浓烈的花香正在入侵她的身体，张盼月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沾着遇刺时候溅上的血，身上还有些没有散去的血腥味。走动起来久在空气里弥漫。
她知道自己身着朴素，头上那磨得掉色的发簪硬而丑陋，这一切已经足够难堪，不能再狼狈下去。
张盼月想要把手抽回来：“等等，我自己走……放开我！”
话音刚落，她的肩上忽然一沉。
张盼月闻到斗篷上的香气，是沈云华来时穿的那件。
女孩沉默地用自己的一部分遮挡了她的脆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阴晴圆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