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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东京二月。
      一夜盛雪,漫天花开花谢。
      当你推开窗的时候,映入眼瞳的,只是一片茫茫的亮白,让你忍不住眯上眼。然后,视野中才渐渐出现事物的轮廓,如一笔一笔的勾勒,却又洋洋洒洒,以天地独尊的手笔挥毫着这一幅留白泼墨的京都画卷。
      这个早晨,戚少商站在天泉山上,俯视京城大地。
      天泉山是东京府地势最高的位置。从这里望去,眼界似乎无穷无尽,不仅可以看到千街巷陌,万户人家,坐拥皇城的禁宫,似乎还能看到远处白雪覆盖下的城阙,平原,怒江和隐隐的青山。
      京城有雪,天下皆白。
      因为京城就是天下。
      所以人们才说,是英雄就不能不入京。

      此时,大雪仍未停,雪片纷纷不断落在他衣上、发上。像落花沾衣。
      但他没有拂一拂发梢肩头的雪花,他只是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习惯性地向东南方向望去,仿佛在那边的茫茫雪地里也有一双穿透冰雪世尘的眼正望向这边,遥遥相对。
      戚少商知道,在京城那边的腹地坐落着有一间宅院,那里也有几座楼,虽没有风雨楼这般俯视皇城的角度,却很有气派。坐在那座宅院中,整个京城的天空都尽收眼中。而从那座宅院中向西北方向仰望,也可望见远处这几栋巍巍高楼。
      他曾经在那院子里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在他若有所思的时候,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如今在风雨楼只有一个人能这样接近他而无人发出任何警示。
      那人走到他身边,与他肩并着肩站在一起,然后侧身一揖道:“戚楼主,有关梁高的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了,他这个人结下的大怨确实不少。”
      戚少商仍然没有回头,只问:“军师怎么看?”
      杨无邪道:“此人有记录的仇家已不算少,但那之中并没有杀人手法如此诡异特殊的高手。不过也并不排除另有人与他暗中结仇。”
      戚少商点点头,道:“有关梁高的事,看来尚难有定论,那么暂且吩咐下去,对外就说是被仇家复仇。”
      他回头看了看杨无邪,见他只着一件单衣,就说:“雪冷风寒,军师请回白楼中去吧。”
      杨无邪微微一笑,道:“多谢戚楼主关心,无邪虽不济,但也习得一些内功,不是那样体弱多病的人。”
      他说完这句,忽然就打住不再说下去。
      戚少商不带语气地“哦”一声,然后转过脸来,继续望向东南方的雪。
      这句话让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江湖上很有名的人。
      那个人不习内功,体弱多病,却令武林中多少恶人闻之色变。
      ——那当然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在这个京城,若要问当今风雨楼代总楼主与四大名捕之首之间的关系如何,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答案,众说纷纭。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人人皆知“九现神龙”戚少商与神侯府有颇深的交情,却又传闻戚少商与无情其实早已互相看不顺眼。
      总之,就是大家都觉得这二人理应关系很好,但似乎其实很不好,却又没人能说出为什么不好来。
      ——用神侯府追命三爷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暧昧不明”。
      崔三爷只是与一个相熟的人喝酒时有意无意地说过,听者也只把这话当作一句调侃,但不幸的是,那位好事的听者把这句调侃小范围传开了来,甚至传到了戚少商耳中。
      对此戚少商只是冷冷嗤笑了一声,以表示他的不屑。不过,他在心里倒很想看看这话若传到无情那里,他会是何种表情。
      只有他才能明白这层关系究竟是如何的“暧昧不明”。
      尤其是当他头一天还被人传作“差点和无情大捕头打起来”,第二天出门左袖就不再空空荡荡,长出一只完美无瑕的手来。
      有熟人小心翼翼地问起他,戚少商淡淡一笑,只道:“是义肢,一个朋友送的。”
      戚少商摆明了不透露赠礼者姓名,问者也不便多问。但这样的结果就是,很快就有人传言戚少商与“妙手班家”的某位红颜或者某位佳人有什么新缘旧情。

      此时,因为杨无邪的一句话,他又想到了昨天在六扇门刑部院中与无情的争吵。
      他们会吵起来,则是因为前日戚少商去了傅宗书旧宅,正遇上无情在那里查案。
      而无情之所以会去那里查案,原因与戚少商相同:金风细雨楼总舵一名小头目梁高被发现死在傅家旧宅中,而且死状颇为诡异——他胸前开了一个大口子,胸腔中的心脏被人挖了去。
      梁高生前性子暴烈,与人结怨不少,但都是私人名义的恩怨,并未牵连风雨楼。就冲这一点,戚少商认为此事一定要追查下去。
      不过仅因为死了一名小头目,竟然会惊动楼主亲自出马,原因有二。
      其一,是戚少商在听杨无邪描述梁高的死状和胸前的伤口时,意识到杀梁高的必定是个绝顶的高手,而且是个绝顶的剑手。
      ——他对剑所造成的伤痕了如指掌,甚至不用亲眼看见就能推测出剑的尺寸,材质,剑手出剑的力度,角度,招式等等。
      梁高的胸前的伤口切口整齐,肋骨也被一剑削去一个规整的圆形切口,显然心脏是被人一剑挑去,而剑的速度快致心脏飞出胸腔时,血液还来不及喷溅出来。这种的手法不仅非常高明,而且似乎有剑手特定的目的。
      梁高出自“太平门”,轻功自是相当不错,而他在遇到危险逃命中还会被人一剑从正面挑去心脏,这种剑法比之罗睡觉杀梁贱儿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二,则是杨无邪加了一句:目前负责这件案子的是神侯府盛大捕头。
      ——能惊动无情的案子必然有其特殊之处,不会只是死了一个帮派小头目那么简单。

      傅宗书生前所居的宅院中设有不少机关暗器,最为人所知的是传自西南彝族的“十四石人阵”,据说此阵就在傅宅书房周围,擅闯者必死无疑,以致他死后至今无人进入过书房。这梁高的尸体正是在离书房不远的地方被人发现。无情是机关阵法的行家,且精于轻功,整个东京府六扇门甚至都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这种地方做验查的工作,也或许由于这个原因,才会由他亲自出马。

      因此,戚少商也决定去闯一闯傅宗书的旧宅。

      ——况且,虽说已近早春,但天气依然很冷,那个不习内力的人从东京入冬到早春的这几个月,通常不是抱恙在身,就是半好不好的状态。

      那日,当他进入傅家宅院时,就听见熟悉的琴声,或者说是筝声。
      似琴非琴,似筝非筝,既有筝的激越,又有琴的沉韵。——那只能是无情的筝音,“相见筝”。
      他顺着筝声就有意无意地进入了“十四石人阵”,看见那十四个石人正在院中缓慢有规律地移动,走位,就像是听着筝音的指挥。而戚少商一介入,打乱了石人本来的节奏,形势马上剧变,所有的石人似乎都混乱起来,透出狂杀之气,开始向戚少商发起攻击。
      戚少商马上拔剑,还击。
      悠扬的筝音被这突变打断,立刻转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乐,如涛涛巨浪翻滚,似在对抗压制石人的情绪,这时,由院中一角又飞出数枚飞针,打入其中两座石人关节处,两座石人顿时手足断裂,整个身体也裂开,坍塌下来。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无情的“相见筝·无情针”手法!
      就在这两座领头的石人坍塌的之后,其他的石人也都顿住,一个个分裂,瓦解,倒塌下来。
      尘烟滚滚。院中一片狼藉。
      烟雾消散后,露出院中一角的凉亭,无情正坐在亭中,手拂筝弦,抬目看他。
      二人相对,竟一时无言。

      无情本不欲这样毁掉“十四石人阵”,只是在以筝音调试阵法,以期自动破解它的杀性。谁料戚少商突然闯入,打破了原本的平衡,顿时双方都杀气大盛,无情只好硬以筝音压制石人的阵法,再借时机以飞针打碎其中两座主导石人的关节。

      这其中的时机若处理不好,稍有失误,有可能造成玉石俱焚。

      接着的第二天,便上演了二人在刑部院中的这一场激烈的争吵。
      无情指责戚少商妨碍公务,戚少商说无情滥用职权。
      期间,一干大小捕头纷纷从屋中探出头来,守门的侍卫小心翼翼地低语,甚至刑部老总朱月明袖着手两次路过回廊,朝这里张望了几眼。
      争执到最后,又是戚少商先动了怒火,说有本事就来风雨楼拿人,戚某随时恭候着。而无情也是照例冷冷冰冰地回敬了一句戚代楼主自重,自己把自己管好才是实在。
      于是收场,不欢而散。
      事实上,戚少商的怒火也是七分假三分真。
      他确实有点动了真火。
      天空中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飘着小雪花,近午时天气越发地冷。
      这个天气出门,戚少商尚且披了件西南分舵送来的裘皮大衣挡风,无情却依然是一身素白布衫,可就为了与他争吵这一场给人看,他倒不惜在天寒地冻的室外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直坐到落在他衣上发梢的小雪花都已久久不化。
      看他那样子,戚少商忍不住想讥讽他几句,没内力就别在这里硬撑着,大不了换个时间地点明天继续吵。
      在他终于忍不住想爆发的时候,无情也终于见好就收了手。
      ——似乎每次长时间的争吵都能恰好地被他们把握到这个火候。

      在杨无邪说完那句话之后,戚少商又完完整整地回忆,或者说回味了一下这整个的前因后果。然后,他慢慢地踱回屋去,脱下身上那件大衣,用一只书箱装起来,然后吩咐手下的风雨楼小弟送到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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