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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青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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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A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庭办公室还亮着盏白炽灯。光线从天花板垂落,落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最顶上那本封皮印着“(2024)A民终字第127号”,是房屋租赁合同纠纷。
林洛筠盯着案卷里的一句话:“承租人王桂兰,女,78岁,独居,无子女,靠低保维持生活。”
“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时,风裹着外面便利店的香气闯进来。不是案卷里的油墨味,也不是空调吹久了的干冷味,是关东煮的萝卜香混着甜玉米的热气,还带着点夜风的凉。林洛筠的笔尖终于动了一下,在“本院认为”后面划了道浅痕,抬头就看见萧秋冲进来。
“林大法官!再加班你的脑细胞就要集体罢工了——”萧秋把宣传册“啪”地拍在案卷旁,弯腰撑着桌子。
林洛筠的目光落回纸页,笔尖重新悬起,这次没再犹豫,
“阿锦,文联又不用加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常年审案练出的沉稳,尾音刚落,“本院认为”后面已经写下了“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萧秋直起身,凑到办公桌前,视线越过林洛筠的肩膀落在案卷上,一眼就瞥见“承租人系78岁独居老人”那行字。
她翻到案卷背面——那是张空白的A4纸,之前林洛筠用来写过庭审提纲,铅笔印还隐约可见。
“你这是妨碍司法公正。”林洛筠皱起眉,眉峰蹙成道浅痕。
“我这是给冰冷的法律条文加点人间烟火气好吧。”萧秋把画好的纸推到她面前,纸页上的墨还没干,她小心翼翼地避着,突然伸手抱住林洛筠的脖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林洛筠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带着点洗发水的薄荷味。
“四年前的暴雨夜,你冒雨给我送伞,怎么不说我妨碍你下班?”
林洛筠的思绪瞬间飘回去年梅雨季。那天萧秋去郊区的非遗工坊调研,要采访一个做竹编的年轻的一个匠人。出发时还是晴天,傍晚却突然下起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响,郊区的公交早就停运了。萧秋蹲在公交站的顶棚下,顶棚漏雨。她掏出手机给林洛筠发消息,本意是吐槽“这雨要把人淋成落汤鸡”,还配了张自己蹲在地上、裤脚湿透的照片,本来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林洛筠那天下午连着开了三个庭,按理说早该累得只想回家。
可半小时后,她就看见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跑过来。林洛筠穿的还是上班时的西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溅满了泥点,黑色的皮鞋泡得发涨,每跑一步都“吱呀”响。她怀里裹着件白色的外套,用塑料袋包着,没沾一点雨。跑到公交站时,林洛筠的头发全湿了,发梢滴着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进衣领里。她没说话,只是把伞塞到萧秋手里,自己抓起外套顶在头上,走在萧秋旁边。雨太大,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林洛筠的肩膀很快就湿透了,西装外套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偶尔侧头问一句“冷不冷”。
这事林洛筠从没提过,好像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萧秋都记在心里,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在书桌的便签纸上,记在每次想起都觉得温暖的瞬间里。她松开抱着林洛筠的手,把漫展宣传册摊开在办公桌上,说道,
“这次漫展有‘唐宋文人’主题区,咱俩穿元稹和白居易,还是墨魂的,凑一对‘元白’,多有意思。”
“我明天要开庭。”林洛筠把目光从宣传册上移开,在“洛筠”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试图找借口。其实她明天根本没庭,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工作里,习惯了在案卷和法条里寻找安全感。
“明天周日!法院放假!”萧秋晃着她的胳膊,她凑近林洛筠,盯着她的眼睛:“就当放松一下,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三个月前我给你带了草莓蛋糕的时候——你当时就笑了一下,我都看见了。”
林洛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萧秋的眼睛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亮闪闪的——调研时找不到人,她会笑着说“再找三家总能找到”。林洛筠沉默了几秒,还是问道,
“多久?”
萧秋瞬间笑出声,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跑:“保证十点前送你回家!”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摊开的案卷上,两个名字之间的线,像条永远不会断的纽带。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缕缕香气,吹动了案卷的纸页,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逃离”伴奏。
漫展场馆在A市的会展中心,从法院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萧秋一路上都在说漫展的细节,说主题区的布置,说她查了元稹和白居易墨魂的资料,连两人的诗集都翻了好几页。林洛筠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大概是她这个月最轻松的时刻,不用想法条,不用想庭审,不用想那些压在案卷里的悲欢离合。
场馆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队伍里全是穿汉服、洛丽塔、JK裙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各种周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萧秋拉着林洛筠挤进去,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闹裹住——漫展场馆红的、粉的、蓝的、绿的颜色撞在一起,却格外和谐。红灯笼从入口一直挂到尽头,足足有上百个。
穿魏晋风骨的书生提着书笼走过来,书笼是竹编的,里面装着本线装的《昭明文选》;梳双鬟的少女拿着团扇,团扇上画着桃花,发间插着珠花,走路时珠花“叮咚”响;还有穿铠甲的郭将军牵着道具马走过,道具马是泡沫做的,涂了层银色的漆,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将军的铠甲是皮质的,甲片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披风是宝蓝色的绸缎,风吹动披风,像展开了一片小小的天空。
林洛筠走进试衣间,把青绿色的圆领袍展开——衣服的长度到脚踝,袖子是宽宽的广袖,袖口绣着圈和下摆一样的缠枝莲纹。她先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穿上圆领袍,衣襟在胸前交叉,用系带系好——系带是同色的缎带,系成蝴蝶结的样子,正好落在腰侧。老板给她配了条玉扣腰带,玉扣是和田玉的,颜色是温润的乳白色,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腰带是深绿色的锦缎,系在腰间正好把她的腰线收出来。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衣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一刻竟有种穿越时空的恍惚,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了唐代的文人,站在长安的街头,等着和朋友赴约。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太扎眼——青绿色太鲜活了,比她所有的衣服都要亮,让她有点不自在。这时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萧秋推门出来,白色的长袍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闪着光,手里摇着那把题着“离离原上草”的折扇。她学着古人的样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林洛筠拱手:“元微之,别来无恙?”
林洛筠被她逗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她这个月笑得最明显的一次。
萧秋眼睛一亮,凑到她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就该多穿点鲜亮的衣服,别总穿黑的灰的。”
她们去场馆中央的化妆区补妆。化妆区是一排长桌,铺着浅粉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各种化妆品,粉饼、眉笔、唇脂,还有做发型用的发胶和发簪。化妆师是个穿唐制齐胸襦裙的姑娘,襦裙是粉色的,裙摆上绣着樱花,她手里拿着把牛角梳,正在给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梳发髻。
“姐姐要做什么样的发型?”化妆师笑着问林洛筠,手里的梳子轻轻划过林洛筠的头发,带着点木质的温润。
“简单点就好。”林洛筠说。她平时很少做发型,头发要么披着,要么扎个低马尾,此刻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青绿色的圆领袍,竟有些陌生。
化妆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先把头发分成两半,后面的头发梳成一个低髻,用发网套住,然后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玉簪和她腰带上的玉扣是同一种料子,上面刻着细小的梅花纹。前面的头发留了两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正好遮住她的颧骨。接着她用浅棕色的眉笔给林洛筠画了淡眉,眉形是细长的,像柳叶一样;又用浅豆沙色的唇脂给她点了唇,唇脂是膏状的,涂在嘴唇上凉凉的,带着点淡淡的花香。
萧秋在旁边捣乱,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朵小小的白梅——是假花,花瓣是绢布做的,雪白色,花蕊是黄色的——非要给林洛筠的发髻上别上。“元稹写过‘取次花丛懒回顾’,配朵梅花正好。”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梅花别在林洛筠发髻的侧面,生怕扯疼她的头发。
林洛筠没拒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青绿色的圆领袍,白玉簪,白梅花,淡眉浅唇,和平日里穿着法袍、一脸严肃的法官判若两人。她轻轻摸了摸发髻上的梅花,花瓣软软的,像真的一样。
逛到主舞台时,正好赶上“唐宋文人吟诵会”。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着远山和流水,上面挂着“唐宋文人吟诵会”的横幅,字体是楷书,颜色是暗红色,边缘绣着金线。主持人穿着宋制圆领衫,深蓝色的,领口绣着个小小的“文”字,他手里拿着个话筒,声音清亮地喊:“有没有自愿上台的coser?只要吟诵一首唐宋文人的诗,就能获得我们的周边礼品哦!”
萧秋立刻举起手,拉着林洛筠就往台上跑。林洛筠被她拉着,广袖在空中飘着,像两片青绿色的叶子。她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过脸,更别说上台吟诵了。
“我给大家吟诵一段《琵琶行》吧。”萧秋站在舞台中央,把折扇一合,声音清亮得像泉水。她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她的声音带着种特别的感染力,低沉时像流水呜咽,激昂时像金石碰撞。吟诵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时,她的声音里带着共情的颤音,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吟诵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时,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竟泛起了点水光。
台下的观众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拍照,只有萧秋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有人轻轻跟着她的调子点头,有人眼里闪着光,还有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手里拿着支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灯光落在萧秋眼角的泪痣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暖光下,竟真有几分白居易的悲悯。
吟诵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萧秋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拉住林洛筠的手腕——她的指尖很暖,带着折扇的墨香,轻轻握着林洛筠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微之微之,陪我跳支舞?”
林洛筠愣了一下。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想往后退,可看着萧秋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真诚,满是鼓励,她迟疑着,慢慢抬起手,跟着萧秋的动作转动起来。
萧秋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旁边走,脚步轻盈得像蝴蝶。林洛筠跟着她的节奏,青绿色的衣摆和月白色的衣摆在空中交叠,像两片相依的叶子,又像两道流动的光。广袖在空中划过弧线,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花香,落在台下观众的视线里。
台下突然响起掌声,接着是欢呼——有人喊“好配啊”,有人喊“元白好吃”,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着,像星星一样。
林洛筠的脸颊有点烫,像被夕阳晒过一样。她没有松开萧秋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她看着萧秋的笑脸,看着台下晃动的红灯笼,看着那些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平时紧绷的神经好像松了下来——原来生活可以不是只有案卷和法条,还可以有这样鲜活的烟火气,有这样温暖的瞬间。
下台后,有个穿JK裙的小姑娘跑过来,她扎着双马尾,发梢染成了浅紫色,背着个粉色的双肩包,手里举着个拍立得相机。“姐姐们能合张影吗?”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点害羞,“你们的元白好好看,我想把照片洗出来贴在笔记本上。”
林洛筠站在旁边,身体有点僵硬,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萧秋却很自然地搂着她的肩膀,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对着相机比了个耶的手势。“笑一笑呀。”萧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热气落在她的耳廓上,带着点痒。
林洛筠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明显,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眼底也泛起了光。
“咔嚓”一声,相机拍下了这一刻。拍立得照片慢慢吐出来,小姑娘把照片递给她们——照片里,林洛筠穿着青绿色的圆领袍,发髻上别着白梅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萧秋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搂着林洛筠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晃动的红灯笼,暖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青绿色的圆领袍照得像浸了水的翡翠,温润而鲜活。
“你看,大家都喜欢你这样。”萧秋把照片发给林洛筠,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别总把自己裹在法袍里,偶尔也穿穿青衿,挺好的。”
林洛筠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没说话,却悄悄点开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她摸了摸发髻上的白梅花,花瓣还是软软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
晚上八点,手机突然响了。
林洛筠刚和萧秋走到漫展出口,人流很多,大家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手里拿着各种周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
手机铃声急促的“滴滴”声在热闹的环境里格外显眼。林洛筠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孙院”,她心里“咯噔”一下——孙静是A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院长,四十多岁,雷厉风行,平时连午休都在处理工作,却从不会在非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天大的急事。
她立刻接起电话,走到旁边安静的地方:“孙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严肃,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洛筠,立刻回法院。”孙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干练,每个字都像敲在林洛筠的心上,“有个紧急案件,需要连夜开庭——美妆博主袁晓,你们应该听说过,百万粉丝的那个,上周揭露了‘美妍’公司售假,结果被人恶意P成遗照和不雅图,全网转发量超过十二万,还有很多人在评论区骂她‘活该’‘去死’。她昨天晚上吞了安眠药,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脱离危险,家属刚才来法院申请紧急开庭,要求追究侵权人的责任。”
林洛筠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刚才在漫展的轻松荡然无存。她皱紧眉头,眉峰拧成道深深的痕,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被告人是谁?证据链全了吗?”袁晓她知道,之前在热搜上见过,是个很敢说的博主,经常帮粉丝检测平价美妆产品,揭露过好几个三无品牌,没想到这次会被报复得这么狠。
“被告人是‘美妍’公司的总经理张明诚,四十多岁,以前就有过不正当竞争的前科。”孙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翻看文件,“公诉人已经在整理证据了,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P图的原始文件都已经公证过了,你尽快回来,庭审九点半开始,别耽误。”
“我知道了,马上到。”林洛筠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停车场跑。她的广袖在空中甩动,青绿色的衣摆在夜色里划出道急促的弧线。
萧秋追上来,一边跑一边问,声音里带着担心:“洛筠洛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法院那边有急事?”
她刚才看到林洛筠的脸色变了,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没好事。
“有个网络暴力案件,要连夜开庭。”林洛筠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八点十五分。法院离漫展场馆有四十分钟车程,现在是周末,路上不堵车,勉强能赶上九点半的庭审,可她现在穿的是圆领袍,发髻上还插着玉簪和白梅,这样去法庭,也太不合适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青绿色的缎面在路灯下闪着光,和庄严的法庭格格不入,心里忍不住泛起股焦虑。
萧秋拉住她的胳膊,停下脚步。她看着林洛筠焦急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紧了紧,却很快冷静下来:“没时间换衣服了,我陪你去——我车上有湿纸巾,无香的,我帮你把妆淡一点,稍微整理一下,玉簪和梅花别取下来,看着素雅,不会太扎眼。”她知道林洛筠的脾气,这个时候跟她说“别去了”根本没用,只能帮她解决眼前的麻烦。
“阿锦,你不用去了,庭审结束我自己回去就行。”林洛筠说。庭审可能要开很久,她不想耽误萧秋休息,而且法庭上的事情太压抑,她不想让萧秋看到那些丑恶。
“我不放心。”萧秋把她往停车场的方向推,语气不容拒绝,“我在旁听席看着你,万一你需要……嗯,需要点‘人间烟火气’呢?”她冲林洛筠笑了笑,眼角的泪痣在路灯下闪着光,像颗小小的星星,
“而且你穿成这样去开庭,总得有人帮你打掩护吧?”
林洛筠没再拒绝。她知道萧秋的脾气,决定的事就不会改,而且此刻她确实需要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在旁听席坐着,也能让她安心些。
两人快步走到停车场,萧秋的车停在离出口最近的位置。她拉开车门,把林洛筠推到副驾驶座,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子驶离漫展场馆,窗外的霓虹飞快后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林洛筠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紧绷的表情。
萧秋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她抽出一张,递到林洛筠面前,然后腾出一只手,轻轻擦着林洛筠脸上的唇脂:“轻点擦,别弄花了妆——虽然是开庭,但也不能让我们元大人失了风度。”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湿纸巾的一角,避开林洛筠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擦着,生怕弄疼她。
林洛筠没笑,却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却在快速梳理案情——网络名誉权侵权,关键在于证明侵权行为与被告人的关联性,还有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苏晓的粉丝多,转发量高,损害后果肯定很严重,张诚又是公司总经理,很可能会找借口抵赖,庭审估计不会轻松。
“那个UP主……真可怜。”萧秋一边开车,一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愤怒,“被人P成遗照和不雅图,还要被网友骂,换谁都受不了。这张明诚也太缺德了,自己卖假货还有理了,居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报复。”她平时很少说脏话,这次却忍不住用了“缺德”两个字,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民法典》第1024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林洛筠轻声说,声音坚定,带着法律的威严,“张诚雇佣水军P图、散布谣言,主观上有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侵权行为,还造成了袁晓自杀的严重后果,已经构成了名誉权侵权,不仅要公开道歉,还要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扣,冰凉的玉被体温焐得有了暖意,让她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所以你今天是‘唐代诗人法官’,审现代网络暴力案。”萧秋调侃了一句,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见林洛筠没反应,她又收起玩笑,语气变得认真:“别太紧张,你平时怎么开庭,今天就怎么开——衣服是青衿,心是法官的心,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忘了?你上次审那个别的什么案子,也是临时被通知加班,不也照样把案子审得明明白白的?”
车子驶进法院停车场时,林洛筠摸了摸腰间的玉扣——冰凉的玉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心里的焦虑慢慢散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青绿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走吧。”
萧秋跟着她下车,顺手把湿纸巾塞进包里,然后走到林洛筠身边,轻轻帮她理了理发髻上的碎发。
晚上九点十分,A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三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
法庭不大,审判席在高处,是黑色的实木桌椅,桌面上刻着细小的花纹,擦得锃亮。公诉人席在审判席左侧,辩护人席在右侧,被告席在中间,用栏杆围着,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旁听席在后面,摆着二十多把椅子,此刻已经坐满了人——有五个记者,手里拿着相机和录音笔,镜头对着审判席;有袁晓的家属,三个女人,还有几个法院的工作人员,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
墙上的挂钟显示九点十分,分针指向二,时针在九和十之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庭门口——当林洛筠穿着青绿色圆领袍走进来的时候,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青绿色的圆领袍垂在身上,发髻上的白玉簪和白梅花清晰可见。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有淡淡的眉形和浅粉色的唇,看起来素雅而庄重。
法警手里的记录仪顿了一下,镜头微微晃了晃——他显然没见过穿汉服开庭的法官,眼神里满是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继续稳稳地举着记录仪。
被告席上的张明诚,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上下打量着林洛筠,眼神里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什么笑话,嘴唇动了动,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在说“穿成这样也配当法官”。
萧秋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靠左边的位置。她看着林洛筠走进来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偷笑,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她觉得林洛筠穿青绿色圆领袍开庭的样子真的特别特别酷,像从古代穿越来的法官,带着种不一样的威严。可当林洛筠转头看她时,她立刻收了笑,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严肃,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林洛筠走到审判席前,转身坐下。青绿色的圆领袍铺在黑色的椅背上,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意外地和谐。她拿起桌面上的法槌——法槌是木质的,手柄上刻着獬豸的图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咚——”法槌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响声,瞬间压过了法庭里所有细微的声音。
“现在开庭。”林洛筠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没有丝毫颤抖,音量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法庭的每个角落,“A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明诚犯名誉权侵权案,现在开始审理。”
她的目光扫过法庭,从公诉人到辩护人,从被告人到旁听席,眼神锐利而平静,带着法官特有的威严。刚才还带着点骚动的法庭,瞬间就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目光集中在审判席上。
公诉人首先站起来——她穿着一身检察服,深蓝色的,领口别着检徽,手里拿着厚厚的案卷。她走到法庭中央,对着审判席鞠躬,然后开始宣读起诉书:“被告人张明诚,男,45岁,A市美妍化妆品有限公司总经理……2024年6月10日,被害人袁晓在其个人社交账号发布长文,揭露美妍公司生产的‘焕颜面霜’含有违禁成分,导致多名消费者皮肤过敏。被告人张明诚为报复袁晓,于6月12日通过微信联系水军头目李某,以五万元的价格雇佣其对苏晓进行恶意诋毁,要求‘让她永远不敢再说话’。6月13日,李某组织水军将苏晓的照片恶意P成遗照(背景为墓地,配文‘苏晓去死’)和不雅图(合成苏晓与陌生男子的亲密照片),并在微博、抖音等多个平台发布,截至6月15日,相关内容累计转发量达12.3万次,评论量5.7万条,其中包含大量‘活该’‘去死’‘赶紧消失’等恶意评论……6月15日晚,苏晓因不堪受辱,吞服安眠药自杀,被家人发现后送医抢救,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诊断为重度抑郁症、自杀未遂……”
公诉人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法庭每个人的心上。
宣读完毕后,公诉人开始展示证据。审判席后面的大屏幕亮起,上面依次出现各项证据的截图:
第一张是张明诚与李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的时间显示为6月12日凌晨2点17分,张诚发消息说:“袁晓那个女人太碍事,必须让她闭嘴,不惜一切代价。”李某回复:“张总放心,保证让她翻不了身,P图加水军,一周内让她社会性死亡。”张明诚回复:“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万。”聊天记录的下方有公证处的公章,证明截图的真实性。
第二张是P图的原始文件。文件属性显示创建时间为6月13日上午9点42分,文件名称是“袁晓处理图”,里面包含两张图片:一张是遗照,袁晓的背景是黑漆漆的墓地,上面用红色的字体写着“袁晓去死吧”;另一张是不雅图,图片右下角带着“美妍公司公关部”的水印。文件的创建者信息显示为“李某团队”,后面同样附有公证处的证明。
第三张是网络转发数据的图表。图表是柱状图,显示6月13日到6月15日的转发量变化:6月13日转发3.2万次,6月14日转发5.8万次,6月15日转发3.3万次,累计12.3万次。图表下方附有第三方数据公司的分析报告,指出其中5.2万次转发来自水军账号,这些账号的头像多为空白,昵称是乱码,且在同一时间段发布了大量攻击苏晓的内容。
第四张是袁晓的病历。病历首页盖着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公章,诊断结果为“重度抑郁症,自杀未遂”,医生的诊断依据里写着“患者家属称,患者近期因网络暴力出现失眠、厌食、情绪低落等症状,6月15日晚吞服安眠药约50片,被发现时已陷入昏迷,经抢救后生命体征平稳,但仍需住院观察”。病历的日期是6月16日,也就是今天早上。
“以上证据均已通过公证,真实有效,足以证明被告人张诚的侵权行为。”公诉人收起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被告人张明诚,对以上证据是否有异议?”林洛筠看着被告席上的张明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张明诚靠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二郎腿翘得老高,身体向后仰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瞥了眼大屏幕上的证据,嘴角撇了撇,声音强硬地说:“我没指使他们P图,那些水军是自发的,和我没关系!苏晓自己心理素质差,被人说两句就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揭露我们公司售假,那是造谣,我们还没告她诽谤呢!”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刻意的嚣张,试图掩盖心里的慌乱。可他的眼神却不敢看林洛筠。
“自发的?”林洛筠拿起桌面上的话筒,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让法庭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分,“根据公诉人提供的银行流水,6月12日下午3点05分,你的私人账户向水军头目李某的账户转账五万元,用途备注为‘公关费’——这五万元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给李某的借款,还是雇佣水军的报酬?”
大屏幕上立刻切换出银行流水的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转账双方的账户信息、转账金额和备注,下方同样有银行盖章的证明。
张明诚的脸色变了一下,从阴沉变成了苍白。却还是嘴硬地抵赖:“是……是李某借我的钱,他说家里有急事,跟本案无关!”他的声音变小了,有点结巴,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大屏幕。
“李某在证词里说,这五万元是你让他‘处理’苏晓的报酬。”林洛筠继续追问,语速变快了些,眼神锐利得像刀,紧紧盯着张诚的眼睛,“你和李某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处理掉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停止揭露售假,还是让她永远‘消失’?”
“就是让她别再乱说话,没别的意思!”张诚避开她的目光,头转向一边,看着法庭的墙壁,声音虚得像飘在空气里,没有一点底气。
庭审陷入僵局。公诉人又拿出了李某的证词录音,里面李某明确说“张总让我P袁晓的遗照和不雅图,给了我五万块,说要让她不敢再说话”,可张明诚还是咬死不认,说李某是“栽赃陷害”,辩护人也趁机提出“证据不足,请求休庭,补充调查”。
萧秋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张诚的嘴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她想起袁晓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病历上“重度抑郁症”的诊断,想起那些带着恶意的评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又闷又疼。她真的想冲上去质问张明诚,问问他怎么能这么狠心,问问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就在这时,萧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法庭里的人都听见。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盯着被告席上的张明诚:“《新唐书·李林甫传》里说,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张总,你口口声声说和自己无关,可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P图文件都摆在面前了,这不是‘口有蜜,腹有剑’是什么?苏晓只是说了实话,只是想帮消费者避坑,你就要毁了她的人生,让她被全网唾骂,让她被逼到自杀,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心疼。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力量,敲在法庭每个人的心上。
法庭里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立刻站起来,举着相机对着萧秋和张诚拍照,“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旁听席上的其他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说得对”“太缺德了”“赶紧认罪吧”的声音不断传来。
张明诚的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他看着周围的目光——有记者的镜头,有旁听人员鄙夷的目光,还有辩护人无奈的眼神——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了下去。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林洛筠敲了法槌,声音严肃,带着法官的威严,压下了法庭里的议论纷纷。可她的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萧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所有人的共情,也击溃了张诚最后的心理防线。
张明诚沉默了几秒,整个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突然,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是我让李某P图的……袁晓毁了我的生意,我的公司快倒闭了,我恨她……我就是想让她闭嘴,想让她不敢再说话,我没想到她会自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辩护人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庭审继续进行。张明诚承认了所有指控,包括雇佣李某、要求P图、支付报酬的细节,还主动交代了自己之前安排水军攻击其他揭露售假的博主的事实。他表示愿意承担苏晓的全部医疗费,并且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只求能得到袁晓家属的谅解。
晚上十一点半,庭审结束。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分,分针指向六,时针在十一和十二之间。
林洛筠拿起法槌,轻轻敲了一下:“咚——”
“被告人张明诚侵害袁晓名誉权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张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害人袁晓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及精神损害赔偿金共计人民币五十万元;二、被告人张明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在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全国性媒体的官方网站及社交账号上发布道歉声明,声明内容需经本院审核,持续公示七日;三、驳回被害人苏晓的其他诉讼请求。”
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公正的力量。
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林洛筠看着台下的萧秋——萧秋坐在旁听席上,冲她比了个“耶”的手势,嘴角上扬得很高,眼睛亮闪闪的,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洛筠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突然觉得,穿青衿开庭,也没什么不好——法律是理性的,是冰冷的条文,可法官是人,是有温度的,得看见当事人的眼泪,得听见弱者的声音,得让法律带着温度,照亮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就像她身上的青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