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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秋 ...

  •   文/2025.7.10/稚渝

      2004年,秋分桂花开,我出生于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子,名为梨今秋,长辈教育两个女娃要贤惠能干,每当我和姐姐梨初夏满头大汗归家时,总见弟弟依偎在妈妈怀中笑嘻嘻玩弄拨浪鼓,如实想来,我还从未这样放肆过。

      2016那年暑假,邻里邻居围在唯一独栋别墅前指手画脚,房屋主人儿子娶了城里人,逢节假日就回村探望老两口。

      我努力挤到前排想窥探清楚,不知被谁一把推搡进正下车的男生怀中,瞬间的万千情绪凝成一句话:“对不起。”

      原以为对方会嫌弃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时,他却对我露出一抹温和,像能融化积雪的暖阳,不同那些说脏话:“不碍事,我叫陈方舟,一叶扁舟的舟。”

      “我叫梨今秋……”我羞之于口,憋得脸红,他看穿我难言之隐后安慰地为我扶正草帽,目光刚如蜻蜓点水般附合他便被家中大人叫走了,我双眼一亮,愣在原地好久。

      一次午睡时,背后一阵脚步,我心脏紧张跳动,努往墙角蜷缩,忽感到腿上一片压力,我彻底忍不住了,掀开被子瞧见中年男人张旺虎一张贪婪猥琐的脸笑嘻嘻:“你爸不在就想探望你,累吧?需要我提供捏腿服务不?”

      我害怕到鞋都顾不得穿在村里逃奔,光的脚被路上的小石子碎玻璃扎得生疼,但耳畔仍然回荡着污言秽语,就这样误打误撞闯进了疯女人祝雪艳的家,那人是让全村忌惮的存在。

      我踉跄跌进祝雪艳怀抱,回望追来的人逐渐熄灭求生欲,张旺虎提着布鞋愈发接近:“今秋妹子,脚红了吧?这么有力嘛。”

      正感绝望时祝雪艳却意外地将我护在身后,她即刻拿起磨好的刀故作癫狂冲他挥去,女人举手投足间被光映出一片阴影,似头护崽的狼,仿佛和传闻说的一样。

      年轻有为的丈夫被跳梁小丑打死,乖巧可爱的孩子被无耻之徒拐走,如果这山沟沟有精神病院,她早被关进去了。

      这样想着,俯身瞧见她给我受伤的脚包扎完毕,视线撞上女人笑盈盈的眼睛,全然无刚才痴呆模样,临别已是黄昏,我抑制不住好奇。

      “磨刀干啥?”

      “能干啥?晚上杀鸡炖呗。”

      “你在装疯卖傻吗?”

      “猜!”

      日幕垂微,水泥路两旁的狗尾巴草随风摇曳,祝雪艳在院门口挥手,归家后虽被爸爸训斥说我丢脸,但仍打算为她保守秘密。

      某天傍晚云霞绚烂,空中仍漂浮热浪,张旺虎小酌完便脱光赤裸悠闲地泡在村口河里打呼,陈方舟钻空子往他头上套水桶后放出提前录好的狗叫,接着绘声绘色喊:“谁家的狗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我张叔在泡澡?”

      男人无措起身,惊慌中被河底小石子绊住吃痛大骂:“XXX!”男生趁此将他衣物藏进远处草丛后顺势按下暂停键。

      “有病?”陈方舟看对方恼羞成怒便换副委屈模样,“那些狗都是我帮您赶跑的,别错怪好人。”

      “我衣服呢?”他面临质问面不改色,甚至嘴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应该太臭被叼走了?不过可以送您个东西。”他直接从口袋拿出香水递给男人,“哪臭喷哪,保证去除老人味。”

      暑假俩月,呼吸与炎热交织成夏将万物一网打尽,陈方舟教我这个没去过学校的人读书识字,我们穿梭于一片片麦浪里,奔跑于一层层云彩下,累了便在大榕树旁像懒猫似的背靠背,他总会给我带来许多新鲜玩意儿,耳机唱着不解的深情,岁月笑着我们的自由,我喜欢听mp4里的歌,也喜欢听他的碎碎念。

      临别时,他把随身听和一副新耳机送了我,此后我每逢空隙便与姐姐并排闭着眼感受旋律歌词,蝉鸣闹耳,阳光灿烂,在那些见不到面又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是那个小少年教会我睹物思人这个成语。

      我以为会很快聚在一起,可谁知竟时过境迁一别如雨,再次相见彼此已然十六岁,阿姨热情地接我去城里,诚邀我和他一块过六一……真好,如果她是我妈妈就好了。

      这次分开,陈方舟又送了我一部手机,手机里要办理的东西他都帮我弄好了,他笑着温柔摸我头:“我不会错过你消息了,真好。”

      青春期总是小心翼翼,我冲他挤出一抹害羞的笑问道:“谢谢,不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凑近,在我耳畔留下久久难以忘怀的的回答:“因为我喜欢你啊,你呢?喜欢我吗?”

      回村后,我们在泡泡上建立了一份刺激的逃跑计划,未来我去他所读的大学打工,毕业他就娶我为妻,我们还尚年轻,互相等四年又何妨。

      姐姐二十那年我十七,村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名沈惊觉,据说是城里心善少爷不听劝非要扶持山沟沟的孩子们,男人戴眼镜,生得一副好看的眉目,为融入这里还特意穿着朴素,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了溢出的贵气。

      她时常借接弟弟放学的理由驻足在教室窗口外跟贼似的窥探,他在课上严肃,但不妨碍与学生课下打成一片,沈惊觉不经意的笑意被姐姐敏锐捕捉到,她总妄想,如果能跟他单独待一起自己吃再多苦也认。

      某天沈惊觉带着本子和笔猝不及防莅临家访,黎初夏比我早从田里回来,刚踏进院子便被男人抓住手腕,他错将灰头土脸的姐姐误认为小偷,她用袖口擦去鼻尖划过的汗水有些震惊,似乎没料到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是这样戏剧性。

      “有个很严重的事,她们也必须上学,这是人最基础的权力,应该帮孩子从村走向城,学有所成再衣锦还乡,这样村子才能逐步强大。”

      “我迟早会解决这件性质跟裹小脚一样的问题。”

      在泥捏出的土房子内,在未经粉饰的墙壁前,在苍白无力的灯光下,在残渣凉透的饭桌边,姐姐不眨眼地注视着喋喋不休的男人,从山沟深处徐徐升起的风仿佛把他吹得正义,吹得亮堂。

      沈惊觉在此间为村里带来过诸多好处,例如给每人买新衣服、给女孩送卫生巾、自掏腰包修路……可村委会的欲望贪婪得像填不满的黑洞,自作主张把他教师宿舍的位置告诉了一户人家。

      “他说不定会因为小姑娘就留下来,谁不知道他家境好啊。”

      “这招叫富贵险中求懂不。”

      于是在一个雨夜,王家闺女撬锁爬了床,她怀抱着忐忑心虚很快睡了过去,她不知的是沈惊觉并没中计,而是枕着手臂在桌上将就的。

      第二天,王大莽和村委会勾结故意在他门前申冤举报,周遭的老头老太围成圆看戏,还未等王大莽开口门就被沈惊觉亲自打开了,村委会顿时涌进去检查被子。

      “我先去学校了,祝大家有个美好的早晨。”

      学校里也上演过一段小插曲,沈惊觉办公室是单独的,椅子上的弟弟贴着退烧贴道谢:“谢谢沈老师,你果然跟我大姐姐说的一样好。”

      他呛了一口水,脑海瞬间浮现出那个明媚似朝阳的黎初夏,有些不太要脸地问:“你可以不可以告诉老师,她之前都夸过我什么?”

      “她次次说你善良好看,乐于助人,是好老师,更是好人……不过这些话我快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那天午休,光将斑驳摇曳的树影定格在浅色窗帘里,沈惊觉趴在桌上盯着角落星星尚未折满的玻璃瓶不禁笑出声,微风四起,一点点撩动着他心弦。

      黎初夏啊黎初夏,我该怎么形容你……

      春节将至,玻璃瓶也满了,沈惊觉站在我们家大门口将燕窝和阿胶递给我,他杵那就跟望妻石似的,我自然知道这人是来找谁,便将姐姐从忙碌中推向他身边,她上车时,他贴心用手挡住了有棱角的地方。

      “你愿意年后跟我一起回家见爸妈吗?不愿意也可以,反正我听你的……”

      黎初夏看着他笨拙的傻样笑道:“我们是不是漏了一个促进关系的仪式?比如我喜欢你这句话。”

      “怪不得不接受我闺女,原来是心有所属了。”王大莽转身,边嘀咕边怒火中烧向村委会走去,“哼,还年后回家,我就让你回不了家。”

      除夕夜,鞭炮声炸响整个村子,沈惊觉在陪姐姐放烟花,爸妈在陪弟弟看电视,我跑回卧室锁上门,刚钻进被子里就接到了陈方舟打来的视频,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暗自得意,我也有人陪,只是,陪我的人在屏幕那端,我们不能牵手,不能拥抱。

      “你想我吗?”

      “想你你就会出现吗?”

      “嗯,骗你我是狗。”

      我像感应到什么似的马上飞奔下楼,陈方舟果然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着,我就想犯个贱,便向他故作扭捏道:“小帅哥,在等谁呢?你看我行不行?”

      “黎今秋,我录下来了啊,以后你不理我了,我就把这个视频翻出来欣赏。”

      我置身于这不真切的幸福忽的有些伤感:“我们会有以后?”

      “会有的,就算明天世界末日,我今天也要和你待在一起,除非……除非我死了。”

      “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去我家玩4399吧,我教你。”

      我环顾白茫茫的四周,视线慢慢被飞雪模糊,不知是谁趁我发呆将我的手牵起放进他口袋里,两只手便这样心照不宣纠缠紧握着,再回过神来,就已经走到他家了。

      我在桌前,看着电脑整页游戏好奇,片刻后,陈方舟回房坐下,递给我暖水袋:“你还好吗?我瞧你发抖,怕你冻生病,快捂着吧,不用管我。”

      我注视他那双真挚的眼睛,本想感动,但阿姨进来了,她手中拿着另一个灌好热水的,放在床头柜上后边骂边关门退出去。

      我恍然大悟,他骗了我,床头那个是他为我灌热水时藏起来的,刚刚也是他故意营造的氛围,因为笃定我会把这个让给他并安慰他几句,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月光将二楼卧室的窗户映成一片银白,照在尴尬的影子上,一点一点柔和起来,我用暖过的手心捧住他脸颊打量他,没发现心虚,倒写满理所应当,我看着这张脸始终不生气,反觉得可爱。

      “你啊你,就算你不耍小聪明我也喜欢,下次想听我关心你就直说,好不好?”

      “……好。”

      八点到十一点的三小时像过了三个世纪一样长,不过那个冬雪夜我真的很幸运。

      可缘分终究似风,轻轻一拂,便把紧簇的我们拆散了。

      年后第一天清晨,村口河边围满言心不一的人,他们纷纷探头形成圆圈像在热闹起哄着什么,我本是路过但因好奇挤进前排——是一具尸体,尸斑浅淡,皮肤苍白,衣冠楚楚,手指皱巴……旁边还有副眼镜,待我认出是谁后连忙赶回家。

      “姐,惊觉哥出事了。”黎初夏正写信的手停了下来,用质问的目光看我,“我刚看见的,在村口那条河边。”她听后飞奔出门,却不慎将有水的杯子打翻,浸透了被爱包裹的文字。

      后来沈家问起,他们开始互相掩护随便编了个借口,外加几人作案时戴着橡胶手套,村里也没监控,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开始沉默寡言,那时候,我还有精神安慰她,直到萧瑟的秋,直到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八月半,陈方舟发消息说他这个暑假拿了驾照,明上午就能开车来接我,我那天可开心,收拾行李时都在哼歌,我告诉姐姐,她居然出奇地开口了,她祝我好。

      耳机带走,随身听带走,他送的林林总总都带走,虽然到新环境会买新的,但我做不到喜新厌旧,这些东西,总能让我回忆起曾经和小少年以及那个放肆的夏天。

      我就是这般盼着明天,明天到了,村里却传出他车祸的八卦,我起初并不相信,毕竟老头老太光靠一张嘴就能把假的说成真的,直到手机充完电亮起的瞬间,我听着那些错过的语音,不知不觉,眼底就噙满泪了。

      叔叔阿姨哭着说不怪我,可我就跟自己过不去,假设我不贪恋未来和他在一起,或许他就能够体会大学生活,或许就会没这桩意外,我记得清楚,从那起陈家就搬进城里了,再没回来过,我和姐姐又回到了一个人。

      再后来,爸妈说我和姐姐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强迫我们相亲一堆歪瓜裂枣,他们问有没有相中的,我指出问题就说我鸡蛋里挑骨头,日头很短,短到和他在一块眨眼间便过了,日头很长,长到遭咄咄逼人的每秒,如果他看到我被这般对待,一定会挡在我身前,比我先哭出来。

      最终,我和姐姐扮疯癫,被父母推去了祝雪艳家,就这样,村里流传出一段歌谣。

      “梨花开,梨花落,黎家姐妹苦难多”
      “疯一个,疯两个,哎呀捅了疯子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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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哈喽啊大家,我也是才弄懂这个作者公告,这本是我七月写到十二月的产物,但切勿代入现实,总体来说当童话看好啦,那么下一本呢就写《小狗》,欢迎去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