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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挑筋治恶    ...


  •   白术站在柜台后无聊地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进门,头也没抬。

      “抓药还是看病?”

      “看病。”

      熟悉的声音响起,白术探出头:“稀奇,你能得病?”

      “不是我,是她。”季甜往旁边让了让。

      “我吗?”小艾睁大了眼,指着自己。

      “小艾?”白术热络地招了招手,叫她跟进诊室,“你娘最近怎么样?”

      “她……”小艾跟在白术身后,几天没见父母,一时不知怎么说。

      季甜替她答了:“梅娘怀孕了。”

      “怀孕了我知道,还是我诊出来的。”白术眉眼舒展,心情很好。

      “她怀孕,你高兴什么?”季甜问。

      “当然高兴,梅娘有孕,她丈夫的病就更容易治了。”白术的把握又添三分,“我感觉快了,或许就在最近。”

      “你到底打算怎么治?”季甜眉头拧成一团,“他这根本就不是病。”

      “只要梅娘认为是,那就是。”白术嘚瑟一笑,仍不打算说。

      她让小艾坐到看诊的位子上,手腕搭上枣木脉枕。

      小艾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白术没有立刻把脉,先将小艾打量了一遍,面庞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眉眼间的怯意也淡了。

      见小艾过得不错,白术心里也舒坦,几番接触下来,她是真心想治好王十一酒后发疯的毛病,让这一家三口彻底解脱从此安稳度日。

      梅娘是个苦命的好妻子、好母亲,就算王十一喝了酒就打人,也隐忍顾家,不愿和离,只是别人帮一次,帮不了每一次,可以预见,她们下半辈子都会活在恐惧与依附里。

      她不忍心母女二人担惊受怕,才想了这个法子,但这事情不能她来动手,她只有刻意接近梅娘,取得她的信任,才好让梅娘亲手从根上挣脱。

      “比上回强些了,寒气退了大半,脾胃还虚,平常多吃些热乎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肝气不舒,郁在胸中,气滞久了会化火。”白术收回手,“怎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小艾抿嘴,不自觉看向季甜,季甜点头鼓励,小艾这才说自己被父母卖了。

      “就算是县令之女,你也不能强取豪夺啊。”白术指责季甜。

      季甜瞪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梅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白术难以置信,她的印象里,小艾得病,梅娘哭得可一点不假,别的不说,在她这儿,梅娘确实是个好母亲。

      “那我就能做了?”季甜气得肝疼。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飞快,小艾几次想插嘴都被打断,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了。

      这是夫妻两个共同的决定,梅娘怀了身子,王十一要钱养那个没出世的,不卖给季怀真,就要被人伢子带到江南去。

      白术脸上的错愕褪去,只剩一片寒霜,“真的是梅娘。”

      季甜:“她怎么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你跟她说的?”

      “我怎么知道——”白术一顿,“是男是女。”

      她骤然想起梅娘之前没头没尾问过的问题,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如今居然想通了。

      “我竟以为她是个可怜人。”

      白术站起身,在屋内连走三圈,失望与怒意压下所有医者仁心,“原来可怜之人真有可恨之处。”

      “这样的人,我还上赶着治什么!”

      她本还一厢情愿想救人脱离苦海,到头来,这一家子竟然是一半一半,男的醉酒殴妻,女的卖女保子。

      “自生自灭吧。”

      白术甩手,决心不再掺和半分。

      然而这话落下瞬间,小艾红了眼眶。

      她太清楚自己的爹娘。

      “求您还是救救他们最后一次吧。”小艾上前捉住白术的手,“我不在,没人拦着,我娘一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实话跟你说,你爹根本就不是病,是心性如此,喝多少药都治不好。”白术冷淡道,“你该找官府,到时候杀人偿命,你爹自会有报应。”

      这话既公正又清醒,季甜觉得白术早该这么做了,可能也是白术有心结,非要尝试着拯救一个她认定的可怜妻子。

      话音刚落,小艾朝白术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求求您了,我知道您有办法的。”小艾就要磕头,“我娘她……也不至于落得被打死的下场,求您最后再救她一次。”

      白术看着小艾的眼泪,默了默,把小艾拉起来,“最后一次。”

      尽管她知道梅娘如何对待小艾,不是她能左右的,可她依旧觉得愧疚。

      如果她不插手,至少小艾还会有个母亲。

      ——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勤快。

      王十一觉得自家婆娘最近勤快得有些过头了。

      梅娘总在磨刀。

      白日里杀鸡宰鸭,刀声霍霍,王十一闲坐院里和人聊天时,听着倒也没什么问题,年关备菜,今年家里宽裕,更该是这样。

      一把尖刀磨得雪亮。

      但不止如此。

      梅娘还总看他。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问梅娘,她说不出什么,依旧做饭、洗衣、收拾家事,温顺本分且从不顶撞,王十一也做个体贴的丈夫,吃饭时夸梅娘做的饭好吃。

      今天是个好天气,王十一应一个回乡的朋友之约,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

      席间众人绕来绕去,绕到了王五的死。

      人人都晓得王五在出事前和王十一打过官司,王五一下子没了命,朋友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众人围着敬酒追问,王十一心头那点虚荣涨得满满当当,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越喝越亢奋,越说越离谱。

      酒劲彻底上头时,天色早已黑透。

      他脚步虚浮地踏回家门,一进门,就看见灯下静静坐着的梅娘,还有得了假回来的闺女。

      像是没料到他现在回来,两人都很慌张,梅娘连忙起身给他拉椅子。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来。”王十一甩上房门,摇摇晃晃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搭在桌上,碰到粗粝的一团,眯眼一瞧,是两捆麻绳。

      梅娘连忙想把麻绳拿走,他不耐烦了,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推到地上:“我让你拿水,没长耳朵吗?”

      醉酒导致的身体不畅快让王十一心头火起,只觉得这女人看着就让人心烦。

      他上前,借着酒劲,抬手就打,闺女去拉他,他就连闺女也一起打。

      打骂一通,酒劲宣泄大半,困意轰然袭来。

      他昏沉沉倒在椅子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没多久便彻底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下意识想翻身。

      可身子纹丝不动。

      王十一骤然惊醒,酒意吓退大半。

      夜色漆黑,屋里烛火微弱,他低头一看,双手、双腿,被粗麻绳层层死死捆紧在椅子上。

      梅娘站在烛火下,额头上都淌出血来,表情依旧如之前那么柔和,她轻轻摸着肚子,刚刚就算挨打也只护着那里。

      “你干什么?”

      他瞳孔骤缩,瞬间暴怒,浑身用力挣扎,麻绳却纹丝不动,越挣越紧,皮肉被勒得火辣辣地疼。

      “夫君,可能会有点疼,你且忍忍。”梅娘青肿着嘴角,看着王十一的眼万分不忍。

      王十一又惊又怒,嘶吼咆哮:“疯了你!你放开我!你想翻天?”

      他一边拼命扭动椅子,木质椅子被晃得咯吱作响,一边扯开嗓子呼喊邻居,怒骂叫嚷。

      夜深人静,他喊破了嗓子,外头邻居也没有一点动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梅娘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软了语气。

      “夫君,为了治你的病,也为了我们的孩儿,且忍一忍吧。”梅娘坚定道。

      “我没有病。”王十一认真解释。

      “夫君,我知道,这不怪你,是拗筋作祟。”梅娘的眼神更加怜爱。

      王十一张着嘴,还想劝说梅娘把他放开。

      下一瞬,一只布帕猛地塞进他嘴里。

      是小艾。

      王十一双目赤红瞪她,疯狂挣扎,胸腔剧烈起伏。

      “娘,给,针。”小艾朝父亲一笑,又跑到母亲身旁,把针包递过去。

      恐惧第一次漫过心头。

      “哦,对,是娘紧张,该先用针的。”梅娘又捏起细针。

      她指尖在抖,王十一的心也跟着抖。

      小艾把王十一的鞋子脱掉。

      梅娘俯下身,鼻息喷到王十一的脚踝。王十一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唔呜呜——嗯!”

      冰冷的针尖精准刺入踝骨侧边软肉。

      刺痛过后,是筋膜被触碰的酸胀麻痛,梅娘欣喜地看着一根筋在针扎下跳动起来。

      王十一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双目几欲裂开,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小艾又将尖刀递过去,梅娘刀尖轻挑。

      “嘣”的一声,筋脉被挑断,鲜血迸射出来,飞溅到梅娘脸上。

      王十一彻底瘫软在椅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梅娘受到了成功的鼓舞,依样画葫芦,手肘、另一只脚踝、肩侧筋脉,一处接着一处。

      每一次挑断,都是一声惊悚的脆响。

      王十一瑟瑟发抖地看着梅娘,怀疑是娘俩终于受不了来报复他。

      然而全程梅娘没有一句怒骂,没有一句泄愤的狠话,甚至感同身受般地和王十一一起痛哭。

      做完一切,小艾解开麻绳。

      王十一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四肢酸软麻木,痛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早已吓破了胆。

      他从未这般恐惧过自己的妻子。

      梅娘做完这一切还不算完,她轻轻上前,小心翼翼抱住浑身颤抖的王十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童。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光透亮。

      王十一被噩梦惊醒。

      然而一切都不是梦,因为瘫坐良久,他的四肢酸软无力,筋骨隐隐钝痛,每动一下,都提醒着他昨夜那场惊悚的遭遇。

      血已经止住了,可心底的恨意与暴戾翻涌而来。

      他沉下脸,眉头紧拧,又冒出往日发怒的凶狠模样。

      小艾一晚上没合眼,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忐忑不安。

      还没等王十一开口,梅娘已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疑惑:“怎么了?是不是我昨日没挑干净?”

      仅仅一句。

      王十一心底所有残留的凶戾瞬间被击溃。

      昨夜挑筋刺骨的恐惧与动弹不得的绝望,瞬间全部回笼。

      他浑身一僵,硬生生挤出一副后怕、愧疚、幡然醒悟的模样:“没有、没有……你别多想。”

      “我……想起从前那些事。”

      “我从前混账,不是人,我心里气自己,不是气你。”他小心赔笑。

      梅娘静静看着他,温柔点头。

      小艾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衣裳,只身走出家门。

      “不再坐坐?”梅娘喊住她。

      “不了,我走了。”她回头一笑。

      梅娘抚着肚子,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挑筋治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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