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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夜色如黑幕 ...

  •   夜色如黑幕沉沉地笼罩下来。谢知微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衣裙,发髻梳得紧实,只用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甚至特意在腮边抹了点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

      她将父亲那封潦草的信笺贴身藏好,又从姨娘颤抖的手中接过一小包散碎银两和几件不起眼的铜饰。

      “微姐儿,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就、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林晚棠泪眼婆娑,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

      “姨娘放心。”谢知微的声音很稳,目光却沉凝如墨,“守好门户,等我回来。”

      她是从后角门悄无声息溜出去的。

      她一双眼睛扫过去发现谢府周围果然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或蹲在巷口装作闲聊,或靠在墙根假意打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谢府的门楣。

      谢知微低着头,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府衙所在的东街,此刻已过了散值的时辰,街面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冷清。朱漆的大门紧闭,只余侧门有衙役值守。昏黄的灯笼光晕在石狮狰狞的面目上跳动。

      谢知微没有走向侧门。她绕到府衙西侧一条僻静的后巷,这里对着的是府衙后花园的围墙和高耸的树木。她知道,秦礼安的书房院落,就在这围墙之内。

      暮色渐浓,寒气料峭。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蹲在巷角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目光死死盯着那堵高墙。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手心一片湿冷。她在赌,赌秦礼安今日会在书房停留到很晚,赌他会从这条相对隐蔽的路径离开,或者……至少,他的长随会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巷子里愈发昏暗,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更梆声。寒气透过粗布衣衫侵入骨髓,她冻得牙齿微微打颤,却不敢移动分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里的事,一会儿是秦礼安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慈云寺那幽深的山道和不知藏在何处的致命账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开始啃噬心智时,府衙后花园的角门,“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地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秦礼安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眼观六路的长随。他警惕地看了看左右,然后快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办什么事。

      机会!

      谢知微猛地站起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她咬紧牙关,顾不上发麻的双腿,用尽力气追了上去,在巷子转弯处,压低声音急唤:“请留步!”

      那长随身形一顿,倏然转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待看清是一个衣着寒酸、面色惶急的少女,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是我,谢知微。”谢知微上前一步,抬起脸,让自己能被灯笼余光勉强照清,“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秦大人!求您通传!”

      长随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和为难。“谢三小姐?大人有令……”他下意识地要拒绝。

      “此事关乎我父亲性命,也……或许与大人有关!”谢知微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兹事体大,片刻耽误不得!若因阻拦而误事,你担当得起吗?”她逼视着长随,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

      长随被她眼中那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谢岗被抚台衙门带走的事,也隐约察觉此事不同寻常。眼前这位谢三小姐,此刻的模样与往日那个温顺送点心的闺秀判若两人,那种濒临绝境才有的锋利,让他不敢轻易断定。

      犹豫只在刹那。长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三小姐在此稍候,容我去禀报大人。但大人见与不见……”

      有希望!

      “我明白!多谢!”谢知微立刻接口,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长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又从那扇角门闪了进去,迅速消失在园中树木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谢知微紧紧抱着双臂,身体僵硬,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围墙内的任何一丝动静。恐惧、寒冷、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煎熬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半个时辰,角门再次无声开启。

      长随走了出来,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大人准你进去。跟我来。”

      谢知微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紧张攥住。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头跟在了长随身后。

      穿过幽静的后花园,绕过嶙峋的假山,书房院落那熟悉的门扉出现在眼前。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也格外……令人心悸。

      走过的每一步,谢知微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长随在门口停下,示意她自己进去。

      谢知微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满架的书册和堆积的公文映照得清清楚楚。秦礼安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比窗外夜色更冷的寒意。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从她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到她沾了灰的脸颊,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格外明亮、却强自镇定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酷。

      “谢三小姐,”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夤夜乔装至此,所谓何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那语气里的疏离与审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

      他,这是在给她摆官威吗?……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冒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上前一步,盈盈拜倒,不是往日那种温婉的闺秀礼节,而是带着恳求与急切的、几乎俯身到地的姿态。

      “民女冒死求见大人,实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她抬起头,直视着秦礼安,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家父谢岗,今日午间被抚台衙门以贪墨渎职之名带走羁押,下落不明!父亲仓促间留书,言明遭人构陷,关键证据藏于慈云寺后山田庄历年收支册中,存于寺内旧禅房佛龛暗格!”

      她紧紧盯着秦礼安的表情,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慈云寺后山田庄……大人曾问及民女当日为何前往慈云寺。民女不敢隐瞒,当日病重糊涂,确不知详细内情。但父亲既留此言,此账册必是洗刷冤屈之关键!抚台衙门插手,恐幕后之人势力不小,民女一介弱质,无凭无据,无法取信于人,更难以安然取回账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大人乃四品大员,公正严明。当日庙中援手,民女感激不尽。如今父亲蒙冤,家宅将倾,民女走投无路,只能冒昧前来,恳请大人……念在昔日些许缘法,予以援手!或可探听父亲羁押之处,或能……助民女取得那关键账册!民女愿以此身性命担保,若父亲真有罪愆,民女绝不姑息!但若真是构陷,求大人……主持公道!”

      说完,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维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不再言语,只等待上方那个人的裁决。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秦礼安依旧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衣衫沾着尘土,发髻有些松散,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那姿态是如此卑微,如此无助,与她往日或温顺或平静的模样天差地别。

      也显得特别……可怜?

      握了握手心。

      慈云寺……账册……抚台衙门……构陷……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迅速串联,与他所知的一些零碎信息碰撞、印证。谢岗被带走,他确实已经得到消息,甚至比谢知微知道的更多一些。抚台那边动作很快,罪名也扣得又急又狠,透着不寻常。慈云寺后山的田庄……他目光微沉。

      当日他带着兵马去剿匪时,不曾想竟有意外收获,查探某些线索是真。谢家这位三小姐莫名出现在那里,本就惹他怀疑。如今看来,果然与谢岗私下经营的田庄有关。那账册里,恐怕不止是田庄收□□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微微微颤抖的肩背上。她在害怕,也在强撑。为了救父亲,她不惜打破禁令,夤夜冒险前来,将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这份孤勇,还有孝心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良久,秦礼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深夜私闯府衙,乔装求见本官,已是逾矩。你所求之事,更是牵扯官场是非,非同小可。”

      谢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是帮还是不帮?

      谢知微伏在地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民女……知罪。但除此,民女别无他法。”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

      秦礼安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书房里温暖明亮,与窗外料峭仿佛两个世界。而这个卑微伏地的少女,正瑟瑟发抖地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向他祈求一线生机。

      种种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她此刻惊惶却执拗的眼睛里。

      这眼睛……!

      一下刺痛了秦礼安的心。

      “起来吧。”他忽然道,语气依旧平淡。

      谢知微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地,缓缓抬起头。

      秦礼安已经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他拿起一份公文,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只是淡淡道:“谢县尉之事,本官已知。抚台衙门直接插手,确不寻常。慈云寺……本官会派人去查。”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坐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的谢知微,烛光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但你要明白,本官行事,自有法度章理。能否取到账册,账册内容为何,你父亲是否清白,皆需查证。”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与距离,“在此期间,你需安守家中,不得妄动,更不得再以任何方式牵涉其中。否则,非但救不了你父亲,恐将自身也陷进去。”

      这是……答应了?虽然语气冷淡,条件严苛,但他确实答应了会插手,会去查证!

      巨大的冲击让谢知微一时有些恍惚,随即,狂喜与感激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她连忙再次俯身:“谢大人!民女……民女叩谢大人恩德!定当遵从大人吩咐,绝不敢再行鲁莽之举!”

      秦礼安看着她又惊又喜、泪光隐现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移开目光。

      “你父亲留书,可带有身上?”

      谢知微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已被她汗水微微浸湿的信笺,双手奉上。

      秦礼安接过,扫了一眼那潦草的字迹,收入袖中。

      “天色已晚,你且回去。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会有人暗中留意谢府,你不必过于忧惧。但若再如今日这般擅自行动……”他未尽之言,带着明显的警告。

      “是!民女明白!”谢知微连忙应下。能得他这样的承诺和安排,已是意外之喜,她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腿脚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匆匆向秦礼安再次福身,然后几乎是手足无措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冰凉的夜风再次吹拂在脸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刚才真的走进了那间书房,真的见到了秦礼安,并且……得到了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承诺。

      心还在狂跳,手脚却渐渐回暖。她回头,望向那扇透出温暖烛光的窗户,眼神复杂难言。

      秦礼安……

      这一次,是生死攸关的托付与审慎的应承。

      他们之间的牵连,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沉重而具体起来。

      她紧了紧衣襟,跟着等候在外的长随,悄无声息地从来路离开了府衙,身影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秦礼安依旧坐在案后。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笺,又仔细看了一遍,眸色幽深。

      慈云寺……旧禅房……佛龛暗格……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谢岗此事,恐怕只是个引子。背后牵扯的,或许远不止一个县尉的贪墨。

      而那个今夜冒险前来的谢三小姐……

      他眼前又浮现她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睛,和那卑微伏地的姿态。

      麻烦。

      他在心里下了定论。却不知为何,那敲击桌面的指尖,似乎比平日,更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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