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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夫妻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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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蔑地拍了拍男人肥厚的头颅,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给他裹上了一层大氅,又扯走了被血浸透的床单,铺上了席子。
随即,她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从箱子里扒出一大堆香料,都塞进了香炉里,让它冒出浓烈的香气。
有这么一层遮掩,其他人发现尸体的速度会慢一些,不过就算发现了也没关系。
晏无双换下了沾着血的衣服,塞进包袱里,准备和床单一块儿烧了,又换上了自带的一身男装。
装扮完毕,晏无双对镜自照,不禁苦笑。她眉目生得实在太秀气,穿成男子,也不像男子。
好在她也没打算能混出去。
晏无双把袖中刺妥帖地收好,搂起包袱,看也不看外面小二楼的高度,顺着窗户往外一滚。
然而预想中沉重的土地和骨折没有到来,一个坚实的臂膀接住了她。
晏无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地面”已经动了,这个人挟着她,低喝一声,马蹄在夜色里飞快地掠过。
什么人?!
晏无双被冷冷的夜风扑了一头一脸,身上的血腥气散了不少,她试图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心中大骇,勉力仰起头,却只看到了一个包裹严实的侧影。
这个人体型极是魁梧,肩宽腿长,一手稳稳地抱着她,一手拉着缰绳,却拿黑布巾蒙了全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微微地侧了一下头,却什么也没有说,马匹沉默地捎着她一路颠簸,不过片刻,就把那座小楼远远地抛下了。
离顾府还有一条街,在一个远近无人的拐角处,蒙面男停了马,一手平平稳稳地将她放到了地上。
晏无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蒙面男却连一丝交流的意思都没有,信手把缰绳一拨,马立马奔远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京城的春夜里,只留下一路马蹄余响。
第二天晚上,顾三爷上朝回来,若无其事地洗漱完毕,忽然发现晏无双又不在屋子里。
他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心跳瞬间急促起来,忙问青竹道:“夫人呢?”
青竹莫名其妙地说:“夫人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了,爷不知道吗?”
“哦……哦。”顾三爷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到例行请安的日子了。
他揉了揉额头,苦笑一声,觉得自己简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晏无双像个山精一样,一个错眼,就奔向外面的天地,再也不回来了。
他自己坐下用膳,吃了几口,却依然是神思不定,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回去,吃了几口,终于还是没忍住,搁下了筷子:“这院子离祖母那边还是远些,夫人身边没个人跟着,我去接她。”
青竹:“……”
其实是有的,晏无双毕竟是候门夫人,自己身上又带诰命,进进出出不带两三个小丫鬟是不可能的。青竹表情古怪地扭过头,费了好大力气才憋住笑。
顾三爷把这番话说完,仿佛自己说服了自己,十分理直气壮似的,马上起身换衣服。换到一半儿,无意间对着铜镜一照,却照到了脸上的黑眼圈。
顾三爷摸了摸下巴泛青的胡茬,没忍住凑近了镜子,仔细瞧了瞧这个有些憔悴的男人,心里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来,晏无双个子高了、身量丰盈了,她像是一朵怒放的花,年龄正当时,一点一点展露出她那已经成熟的美丽,越长越动人。
他自己却已经沉郁至此,眼神疲惫了,下巴瘦出了胡茬,手指因为常年握刀拉弓生出了茧子。
才过去几年而已,少年鲜亮的神采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顾三爷对镜子自照片刻,无奈地在心里承认,自己明明还没老,“花期”却已经过了。
就在他这犹豫之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青竹连忙出门去迎,顾三爷下意识地把镜子反扣过去,就见晏无双缓步走进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顾三爷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从梳妆台前离开,好死不死,青竹偏偏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奶奶可回来了,三爷刚刚还问着呢,挂心着要去接。”
晏无双:“……”
她的目光又扫过来,顾三爷连忙转开了头,活像是嗓子里进了鸡毛一样干咳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
然而这一次,死寂一样的沉默没有继续下去,晏无双轻声说:“我知道他记挂我,你下去吧。”
顾三爷猛地扭过头,动作之快,差一点拗断自己的脖子。
青竹功成身退,笑眯眯地出去了,这屋子里就只留下他们两个人。顾三爷的心却狂跳起来,好像要脱离身体打一曲战前鼓。
自那场大火以来,这还是晏无双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话。
他的脑子一下子被烧成了浆糊,整个人五迷三道的,脱口而出问道:“那你介不介意我继续记挂你?”
晏无双不说话了,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眼神极其复杂。
顾三爷的心又像走钢丝一样悬了起来,就在他以为这一次交流也会归于沉寂的时候,晏无双开了口,她慢吞吞地说:“难道我拒绝,你就不想了?”
顾三爷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差点当场激动成一只大马猴。
他简直想立刻凑过去,又生生收住了自己的脚步,只说道:“好。好。”
外头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顾将军的脸皮却已经熟了起来,红得要与夕阳争辉。
晏无双看着他,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她郑重地说:“谢谢。”
“哎呀咱们夫妻之间客气什么……”顾三爷没听懂这句话,却不妨碍他心花怒放,“不要谢我,你肯好好地,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不。”晏无双摇了摇头,“我是感谢你,昨天晚上替我善了后。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本来是抱定死志,要拉那个男人陪葬的。”
顾三爷……顾三爷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
他嘴角扭曲了片刻,在傻笑和震撼之间来回切换,终于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他明明把全身都蒙起来了!黑衣服黑裤子黑靴子,马也是特意从外面马厩里牵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怕晏无双认出他的声音,怎么她还是看出来了!
晏无双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她叹了口气:“你眼睛生的好,别人没有你睫毛那么长。”
顾三爷嘴角抖动片刻,终于没憋住,扭过头笑了起来:“靠,老子居然栽在这个上!”
随即,他正了脸色,扫了一眼前后的门,确认都关着,才低声说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做的悄悄的,不惊动任何人,没想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晏无双叹了口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就没有想过,你是在窝藏杀人犯呢?这是天子脚下,公候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不要命了么?你不要仕途了么?”
顾三爷淡定地说:“放心,我处理的很干净,别人不会发现的。而且别的就算了呗,你要说这个我还真不怕。我走到这个地步,没有把柄才是最大的把柄,皇帝巴不得我犯错呢。这地方谁干净啊,就算真捅出去他也顶多骂几句,轻拿轻放得了,还要留我干活呢。”
晏无双:“……”
她被这过于诚实的表达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那我呢?你放着一个杀人犯在家里,就不怕我哪天也杀了你吗?”
顾三爷一脸坦荡:“那正好呗,我上辈子还欠你一条命呢,这一世正好还了。”
晏无双别开眼睛,沉默片刻,她终于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还是一起吃睡,顾三爷却愈发紧张起晏无双的状态来。从这三言两语里,他听出了晏无双难解的心结。她又一贯是个话少的人,有心事爱藏着,顾三爷生怕她哪一天自己就想不开了,每天一下朝就回到家里,想尽方法缠她多说几句话,还请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
好在晏无双表面依旧非常平静,她这个人,只要给她一两本书,她就能够闲适地消磨过整个下午,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顾三爷会有种错觉,好像那些腥风血雨都不存在,他们之间没有血与仇、没有生与死,只是此世平平常常的一对夫妻,男婚女嫁,水到渠成。
只是晏无双似乎不太乐意喝药,顾三爷把蜜饯塞了一颗又一颗,她还是不大乐意。顾三爷怕她是嫌苦嫌烫,便特地托人造了特制的炉子,时刻小火烘着,能保持一个特定的温度。
晏无双拒绝无果,哭笑不得,看着他一脸忧心忡忡,终于说了实话:“市面上的安神汤一般都有朱砂,我研究过这味药材,觉得对脾肾不太好,所以不想喝而已,和别的没关系。”
顾三爷:“……”
哦,是了,他忘了媳妇儿自己就会医术。
顾三爷讪讪地把药泼了:“那咱不喝了,不喝了。我给你开安神汤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想得多对身体不好……你自己想怎么调理?咱们家药材不少,你随便抓。”
晏无双却叹了口气,她低声说:“顾峻,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的。”
顾峻?
顾三爷愣了半晌,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晏无双在叫另外一个人。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本来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在这世间做野鬼做的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记了自己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