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秧子后》听明者

62、第 62 章 他说长大后

　　“呃……这个嘛……”

　　夏疏扯出一抹笑，视线飘忽，不敢看时烬。

　　因为此时，她眼底那抹明晃晃的嫌弃，正巧被时烬抓了个正着

　　时烬：“……”

　　哦，他忘了，他如今是个糟老头子。

　　他没戳穿夏疏，很自觉松开手：“逗你玩的，去睡吧。”

　　明显看得出夏疏松了口气，跑回自己的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是在防贼。

　　时烬见状，只觉得好笑。看来自己先前是自作多情了，哪天他真咽了气，夏疏怕是不仅不会伤心，指不定还要大摆宴席，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一个累赘。

　　笑着笑着，他笑不下去了，开始痛恨自己没用。

　　他恨死自己羸弱的身体，只恨不得立马恢复年轻力壮。

　　蓦地，他突然有些理解宋荣了。宋荣因为长相不符合人族审美，上门求亲被夏疏严词拒绝，后来耗费心力去维持一副风流倜傥的皮相，时时刻刻注意形象。

　　夏疏就是有这种魅力，能让每一个想要靠近她的人，都心甘情愿按照她的标准去重塑自己。

　　翌日，夏疏把白龙放回了山。

　　想到时烬的话，任凭那条白龙如何卖萌撒娇、装乖讨巧，她坚决不带它回去。

　　其实，她对时烬的话存疑，因为他跟白蛇很不对付，见面第一天就打架，搞不好是在吃醋。但毕竟他是她的道侣，总得给他些面子。

　　她摸了摸小白龙的头，柔声哄道：“你乖乖待在这里好不好？我保证每天都会来，每天都给你带吃的。”

　　小白龙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尾巴耷拉下来，显得丧气十足，好在没有再纠缠。

　　然而，变故发生在后一天。

　　夏疏采摘完野果野菜回去，远远看见，原本身形小巧的白龙，变得体型庞大，裹挟着危险的气息，缓缓靠近坐在门外的时烬。

　　时烬面色凝重，正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把农户用的刀，作防卫状。

　　可他身上没有灵力，身体弱到站都站不起来，哪里是小白龙的对手。小白龙尾巴一卷，便把他卷起，高高扬在半空。

　　他面色极其痛苦，没有犹豫，手中的刀一下一下砍在小白龙的身上。他用尽全力，小白龙也没掉一滴血。

　　“时烬——！”

　　夏疏丢下手中的东西，飞快奔过去。

　　小白龙虽看着恐怖，灵力尚处于幼童期。夏疏很顺利地砍断了龙的尾巴，它发出惨叫，倒在地上，体型缩小了回去。

　　夏疏接住时烬，他的面色惨白，见是她，虚弱道：“你来了。”

　　将他扶在一边坐好，夏疏提着剑，气愤地看向小白龙。

　　小白龙眼里蓄满了泪水，哼唧着还想往夏疏身边蹭。夏疏冷哼一声，连退数步，剑尖直指它的眉心，质问：“你为什么伤害我道侣？”

　　小白龙尚不会说话，感知到她生气，委屈地摇着脑袋想去贴她的衣角。

　　她怕又被它软萌的外表欺骗，心一横，一剑解决了它。

　　回头去扶时烬，她自责又担忧道：“你没事吧？都怪我，我应该把它丢远一点的。”

　　之前她还怀疑过时烬的话，这么一想，真不应该。今天她赶得及时，要是不及时呢，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不能被外表欺骗。

　　时烬的状况愈发糟糕，每说两个字便会剧烈咳嗽几声，气息奄奄：“不用自责……就算丢得再远，它都会回来找我的。”

　　夏疏忽然想起他前几天说的话，道：“你说的，它肚子饿什么都吃，难道指的是吃人？”

　　“嗯。”时烬微微点头，“准确来说，它想吃的是我。”

　　小白龙眼神里有对他的饥渴，第一天夏疏把它带回来，它就像看食物一样看着时烬。明明夏疏体内有他的灵丹，可不知为何，小白龙不想吃她，对她没有加害之意，看她的眼神只有满心的欢喜。

　　夏疏皱眉：“那你不直说。”

　　时烬承认错误：“是我的错。”

　　主要是夏疏很喜欢那条小白龙，小白龙也没有要伤害夏疏的意思。他想着那条龙不会那么快发作，等他身体恢复好一些，再去解决它。

　　哪曾想，那条龙那么快有所动作。

　　这次与以往很不同，时间在加快。

　　龙应元在迫不及待一点点吞噬他。

　　等他的所有感知被这方世界完全吞噬，他将消失得无声无息。

　　小白龙夺走了他的嗅觉，往前走，他将失去更多。

　　前方将有无数个“小白龙”等着自己，就算不走，永远也走不出去，只会耗死在这里。

　　他可以无所谓，但他要把夏疏送出去。

　　果然，夏疏出去再次回来，兴奋道：“我找到出去的路了。”

　　时烬道：“我们走吧。”

　　夏疏犹豫：“可你身上的伤？”

　　那条龙不知道对时烬做了什么，他身体原本在好转，可以下床出门走两步，现在又连下床都费劲了。

　　时烬摇头：“无事，我想快点出去。”

　　见他如此坚持，加之忧心他的伤势，想立即出去医治他，夏疏便不再耽搁。

　　他们所在的这户农家有辆简陋的板车，夏疏把时烬抬上去。两人坐在板车上，用灵力驱动板车，摇摇晃晃地从这里出去。

　　走了一天，夜幕快要降临，还没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夏疏在驱车，时烬睡着了。

　　可能是身体羸弱的原因，每隔几个时辰，时烬都会睡过去，一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她准备找到歇脚的地方再叫醒他。

　　这时，夏疏发现不远处的草丛中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停下车去查看，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头发凌乱，衣衫破烂，脸糊满了灰。

　　夏疏问：“小朋友，你是谁，怎么睡在这里？”

　　男孩睁开眼，那一双眸子大而明亮，清澈得摄人心魄，看着她道：“我饿，我想吃东西。”

　　男孩很瘦，身上没有肉感，只有一身的骨头，看来饿了很久。

　　“跟我来。”夏疏拉着他来到板车前，从上边拿了些果子，还拿了些水替他擦干净脸。

　　露出一张精雕细琢、俊俏异常的面容，他吃果子时慢条斯理，很文雅。就是面容有点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男孩的眼睛就没从夏疏身上挪开过，边吃边看着她。

　　夏疏摸了摸他的头，失笑道：“看什么呢？”

　　男孩无比认真：“姐姐很漂亮，我喜欢姐姐。”

　　夏疏被逗乐了：“跟谁学的，嘴那么甜。”

　　这时，时烬醒了。他睁开眼，便看到夏疏与小男孩在一起。意识本有些迷糊，瞬间清醒。

　　夏疏正问男孩：“有没有吃饱？”便瞧见他突然害怕，猛地躲在她身后，怯生生伸出脑袋。

　　她不解，顺着男孩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时烬眼神不善地看着男孩。

　　有了上次小白龙的教训，夏疏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时烬冷冷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夏疏低头，男孩可怜巴巴看着她，露出受伤的神情，手拽住她的衣袖，低声道：“不要赶我走，我不会伤害你的，姐姐。”

　　她忽然想到，那条小白龙也是这样，对她很依赖，对时烬很恶劣。如果是在外面，她或许会动恻隐之心收留这个男孩。

　　可他们是在通天境内。

　　夏疏没有犹豫，离小男孩远远的，站在时烬身旁。

　　男孩眼泪往下掉，哭腔里满是委屈与绝望：“为什么要抛下我？我已经没有娘了，连姐姐也不要我吗？”

　　夏疏：“你是谁？”

　　男孩望着她：“我是谁，姐姐不认识吗？”

　　说着，他往夏疏靠近两步。夏疏后退，男孩动作僵住，似乎不理解刚才笑盈盈对他的温柔姐姐，怎么突然对自己防备起来。

　　他抿了抿唇，也没管夏疏对他的戒备，仍旧靠近她，边走边道：“我要离开了，可以抱一抱姐姐吗？”

　　夏疏狠心道：“不可以。”

　　可男孩依旧靠近她：“为什么不可以？我第一次见姐姐就很喜欢，我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人，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道：“就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姐姐就讨厌我。”

　　他突然闪身来到时烬身旁，掐住他的脖颈，愤恨道：“我很讨厌这个人，从看见他起就讨厌，所以我要他死——”

　　夏疏没来得及反应，时烬已经一刀了结了他。男孩脖颈处鲜血不断溢出来，软软倒在地上。

　　他倒地后，眼睛望向夏疏，伸出手，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将来想——”

　　话没说出口，手软软垂下，彻底断了气息。

　　时烬状态也很不好，那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无力地趴在板车上，像是随时要昏厥过去。

　　夏疏上前，担忧道：“时烬，你怎么了？我没看到这个小男孩对你做什么啊。”

　　小男孩想要掐死时烬，可他只有六七岁，手小，劲儿也小，对他根本造不成严重的伤害，他的脖颈只是微微发红。

　　可他的状态又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别担心，一会儿就好。”时烬有气无力道，“我碰不得他。”

　　夏疏：“碰不得他？”

　　时烬：“还记得那条小白龙吗？我同样碰不得它。”

　　夏疏：“碰了会怎样？”

　　许久没得到回答，她追问：“你倒是说啊，都这时候了还不说。”

　　时烬叹了口气：“上次是我的嗅觉，这次是我的方向感丢失，下次……”

　　下次又不知是什么。

　　夏疏恍然，难怪他想赶走白龙，难怪白龙卷住他时，他脸色会那么惨白。

　　原来只要微微触碰，时烬的感知就会消失，长此以往，夏疏不敢想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低头去看地上的男孩。

　　他身上全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

　　忽然夏疏抬起头，看了看时烬，又看了看地上的男孩，震惊道：“时烬，他长得和你好像啊。”

　　不是很像，简直是缩小版的时烬。

　　时烬沉默片刻，道：“他是我小时候。”

　　难怪杀小男孩的时候，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夏疏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导，一个大胆的猜想跃然纸上：“那小白龙？”

　　可能觉得羞耻，时烬偏过头：“也是我。”

　　夏疏明白了，在通天境里遇到的人，皆是过去不同时期的时烬。

　　他们把小时烬葬在路边，在他的无字碑前放了些新鲜的野果。

　　看着那小小的土冢，夏疏忍不住打趣道：“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时烬抿唇，一言不发。

　　夏疏忽然想到小时烬临死前没说完的话，问：“你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吗？”

　　时烬：“你别知道了。”

　　夏疏：“我想知道，你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时烬顿了顿：“他说，他长大后想娶你。”

　　“……”

　　夏疏见此，想明白什么，不由嗔怪道：“你这人也是，连自己小时候的醋都吃。”

　　时烬转移话题：“天快黑了，我们赶紧走吧。”

　　此后的行程，如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后来又遇到小时烬，夏疏问怎么办，时烬说直接杀了，不然他们会一直缠上来。

　　于是，夏疏一路上见证了时烬最为不堪的过去。

　　他们遇到了被一群恶童围殴、打得满地打滚的时烬；遇到了因为母亲离世，跪在雪地里哭得肝肠寸断的时烬；遇到了浑身没入药浴，皮开肉绽的时烬；甚至遇到了被无数锁链穿透琵琶骨，钉满嗜血钉，血流成池的时烬……

　　有时候，夏疏心中钝痛，眼眶发酸，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给那些“他”一个拥抱，替他们擦干血泪。可每当她脚步微动，板车上时烬，脸上就是一层寒冰。

　　久而久之，夏疏懂了。她不再走向“分身”，而是转身，用力抱了抱身旁时烬。

　　由于时烬不能触碰这些人，所以这些人都是夏疏杀的。

　　夏疏有时候会不忍心，只想把他们驱逐就好，但时烬说，他们都是假的，都是过去。让她不要愧疚，不杀死他们，他们会永远困在这里。现在只碰到一个，万一所有的“时烬”都聚集起来涌向他们，他们会完蛋的。

　　夏疏咬了咬牙，碰到一个杀一个。

　　他们一路杀过来，走到一个断壁残垣的地方，山脉断裂，房屋倾倒，一派惨烈。

　　时烬神情有些恍惚，呢喃道：“没想到……这次会有这个场景。”

　　难道是因为……他看向身旁的人。

　　以往看夏疏杀死曾经的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次意外有些紧张。

　　杀了那么多小时烬，夏疏已经麻木，并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时烬身体每况愈下，早日出去，才能想到救他的办法。

　　她道：“别担心，有我呢。”

　　时烬拽住夏疏的手，微微用力，看着她严肃道：“夏疏，我们不去这里，换一条路可好？”

　　夏疏不解：“为什么？”

　　时烬：“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换一条路。听话，都是为你好。”

　　夏疏笑了笑：“你是不是糊涂了，这里只有这一条路，我们换到哪里去。”

　　时烬看了眼周围，的确，往前的路只有一条，不往前走，就要往后退。

　　以往都很平静的他，乍然有几分茫然。

　　见到他如此古怪，夏疏开玩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时烬矢口否认：“没有。”

　　慌张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我信你。”夏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坐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板车就要拐进去，时烬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哽咽：“夏疏，你知道后，不要难过好不好？”

　　夏疏回头对他一笑，洒脱留下一句：“看情况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