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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告别仪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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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穷苦的那几年,也难也不难。
就因为难得太具象,反而不难。两个人恋爱被家里发现,闹得地动山摇,最后双双跟家里决裂,揣着几百块钱到外省找了个欠发达地区安顿下来。
穷得有棱有角,所以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不仅不再穷苦,棱角都柔和下来,尖刺利刃也都褪去,走到一个相对成熟稳定的年纪,居然过不下去了。
不禁让人想问问,这样不会显得那六年苦日子像个笑话吗?
唐煦真的这样问了,就在与《枯水船歌》剧本买方正式见面的这天。
见面地点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厅,庭问星心不在焉,看见茶歇上有椰蓉什么的甜品,第一个念头是雁期年对它过敏,自己今天不要吃,否则回去亲他他又会痒。哦不对,没这样的事情了。
“庭老师?”有人叫他。
他回神:“……嗯?”
叫他的人坐在他斜对面,咖啡吸管上沾上了她唇上的口红,戴菱发现这位大编剧在走神,一试探,果然。
这是一场授权方和资方的会议,戴菱身为艺人堂而皇之坐在这里就是摆明了她也是出资方的一员。戴菱问:“您说要修改一部分剧情,那么修改后的剧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呢?”
“下个月吧。”庭问星说。
“下个月几号呢?”戴菱追问。
“不知道。”
庭问星这个级别的编剧都有些分寸之内的怪毛病。文人嘛,他们若真阿谀奉承起来,你反倒会觉得此人水平欠佳。
唐煦在一旁打圆场:“总之…还有其他推进工作,我们保持联络吧戴老师,有进度我会跟您同步。”
看得出来戴菱对《枯水船歌》很感兴趣,她在娱乐圈的可替代性太强,现在影视业能走的路子不多了,现代古代汤汤水水的各类题材早已被拍了个遍,她急需用一部作品来证明自己。
所以戴菱今天很着急,着急却也要体面礼貌,她听得出唐煦的意思,忍下习惯的大小姐脾气,笑着说“好的”然后气焰平和下去。
庭问星在这个时间里已经合上了他那个没怎么操作过的电脑放进背包,跟大家说抱歉他先去楼下抽根烟,留唐煦在这里继续沟通。平时庭问星和资方见面虽不是上赶子的那一挂,但今天确实状态很差。
唐煦自然是在他离开后笑吟吟地代为道歉,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好在资方都是体面人,说些“艺术家这样子才对嘛”的场面话。
他们确定要买下来这个剧本,无论庭问星要改多少剧情、要怎么改,只要李自幽这个角色的主题不变,资方不介意。
庭问星在大楼外角落里的吸烟区,唐煦很容易就找到他。
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会觉得那六年苦日子像个笑话吗?”
庭问星的回答是一句反问:“有谁笑了吗?”
“你需要心理咨询。”唐煦直白地说,“你,和雁期年都需要。”
房东的微信雁期年已经加上了,是唐煦的高中同学,讲话很是礼貌,在微信上诚恳地道歉并说明缘由,实在是家里突发事件导致还要在本地多住半个月,没办法第一时间租给他。
雁期年理解,说好的,如果这期间他没能找到别的房子再于半月后跟他联络。
非常不巧的是,房屋中介也发来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同步发送给雁期年和庭问星两个人,他们在九院附近的那套老破小有买家相中,希望最近几天办理房屋过户。
这条消息像是一场告别仪式的请柬,由不得他参不参加。
雁期年回复中介说好的,到时候他会腾出时间。然而不巧接着不巧,他手里一起故意伤害案件又出了新问题,他代理的原告在二审等待开庭期间居然和三五好友去被告家里又打又砸。
案件受理地点在隔壁城市,来回车程五个小时,他决定写一份委托公证,找个信得过的人替自己去,也免得再见一面。
说起来,还真一语成谶了。
过去雁期年的性格比较少言寡语,很多时候是庭问星在说个不停。庭问星觉得奇怪,你们律师不一个个都是吵架强者吗,你怎么闷不吭声的呢。
雁期年看着他笑,你希望我跟你吵架啊?
那倒不是。
雁期年总是沉默地做很多爱他的事,他必须沉下心写剧本的时候,雁期年一天打两份工,见缝插针地接跑腿。事实上他每次劝说庭问星把改编权打包卖出去的之后,自己的难过程度并不比他低。
可雁期年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选择当下的最优解,承受它带来的心理伤害。比如一部作品,雁期年看着他写完,听他讲这故事里的人物和他最喜欢的片段。结果电影或电视剧拍出来,除了主角名字和故事的大方向,其他统统面目全非。
难道雁期年不会心痛吗?也会的,他有最基本的同理心,莫说庭问星是他男朋友,就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编剧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也会觉得可惜。
但每每发生这类事情,雁期年必须引导他去思考另一个视角——我们赚到钱了,这个行当里能把剧本卖出去的人不多,还有多少编剧在喝西北风,一步步来,话语权不是天降神权落在头上,都是人走上去的。
然而命运给每个人的头前都挂着属于Ta自己的胡萝卜。一次又一次,一本又一本,哪怕有那么一个本子里某一段剧情是庭问星无论如何都要保留下来的,资方还是笑眯眯地指着合同条款: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压下来一些价格喔。
久而久之庭问星萌生出“你爱不爱我”这样的疑虑,雁期年觉得这种问题真是荒谬至极,谁会为了一个不爱的人起早摸黑付费在律所实习,接外快打零工,还洗衣做饭?
那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在出租屋里。
只吵了不到半分钟,雁期年掉了眼泪,庭问星立刻道歉,说自己压力太大——不是那种压力,是一边要把很喜欢的作品卖出去让别人随意删改,另一边是对不起你这么长时间累得喘不过气。
后来,家庭接纳了他们,生活富裕起来。雁期年仍然帮庭问星的工作室做法务工作,一些合同上令人发指的条款,雁期年疯狂加价。有几个本子的授权合同改了又改修了又修。有一段时间,雁期年和资方律师见面的频率都快超过了他和庭问星。
结果,庭问星手一按,不卖了。
雁期年又气又懵,脱口而出一句:你不要搞我行不行。
庭问星不管:不卖了不就是不搞你了?
庭问星莫名其妙,这不就是以前说的话语权?
雁期年觉得他无理取闹,你觉得你真的有话语权吗?有的话,我还需要跟对方律师一招接一招地打太极?
此类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又穿插一些他出差去看守所,他出差去片场,矛盾累积成好几条拧在一起的有线耳机,让人恨不得一刀剪了。
不过还好,前几年总是能次次和好如初,谁都不是铁心石肠,还是爱着的。
那时候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庭问星,有次收拾家里,房本上他们是共同产权,谁说了一句,万一分手了,处理房子的时候还得一起呢。
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来了。
收到代理房屋过户委托授权的人是雁期年的表哥,表哥从老家匆匆赶过来,看了看他的帮公司。雁期年是单间办公室,律所里向阳的一间,除了合伙人用的,这间最好。
“我不懂哎,到时候我应该怎么搞?”表哥问。
“我会跟你一直保持联络,大部分事情中介会帮你,办事窗口的人也会指导你,你实在不明白的就拍照发到我微信。”
表哥“哦哦”地点头,又问:“你们是不是要买新房啦?所以把这套旧的卖掉?”
“不是。”雁期年说,“我跟他分手了。”
需要心理咨询这个建议,是表哥提出来的。
虽说表哥对代替他人办理房屋过户这件事情比较没底,但表哥胜在读书多,观察细致,看得出雁期年各方面状态很差。
那天从政务中心出来后,表哥给雁期年打了通电话,说办妥了。雁期年道谢,说哥哥帮了大忙。
然后表哥才下定了决心,说:“小年,要不你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吧?”
雁期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大约三五秒,说:“嗯,我再考虑。”
“好,你忙你的吧,我今晚就回家了。”
本地是个发展很不错的城市,心理咨询一搜索,词条都拉不到头。各个咨询师的评价五花八门,他们展示的照片像保险推销员那样手臂抱胸,公式化照片,只是黑西装变成白大褂。
雁期年边划着手机边回去九院弄堂里那个房子,打算去收拾最后的东西然后住一阵子酒店。家里大门虚掩着,他断定不会是庭问星在里面,却还是心跳发紧。
他推门进去,听见熟悉的叨唠声。
母亲说:“你不要折他的西装裤啊,你卷着收,卷起来,这样不会太皱!”
父亲应着:“晓得了晓得了。”
雁期年匀了匀呼吸,憋回去那滴企图先声夺人的眼泪。
他朝着卧室里面唤了声:“妈?你们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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