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银河冬眠

10、第 10 章 大编剧忽然

　　庭问星完全不回消息、邮件、不理电话，也不去工作室的第四天，他妈妈捏着户口本叫来开锁师傅，师傅打开了庭问星的门锁，江鑫一脚踹开那道门，里头满满一下巴胡茬的男人盘膝坐在地毯上，抱着电脑敲键盘，茫然看着他们。

　　开锁师傅见多识广，沉默地收了钱拎上东西转头就走。
　　江鑫迈进门，问：“你怎么回事啊？”
　　“我？”庭问星无辜得就像是消失了四天的另有其人。

　　烟灰缸里堆成圆锥体的烟头，和因为烟灰缸堆满了所以相当一部分烟头在外卖咖啡杯里，烟头泡美式。

　　“你啊！”江鑫现在极度想要骂人，想指着庭问星的脸把他祖宗十八代狠狠痛骂一通，但因为情绪太强烈了语言都组织不出来。

　　庭问星这才放下电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还因为盘腿坐了太久趔趄了下。他走过来顺了顺江鑫后背：“妈，你怎么忽然找我来了？”

　　“我……你……”江鑫真是想吐血，“你手机不开，你邮箱也不看，还问我怎么找来了？啊？我拜托你啊，你是个成年人你身上有点责任心好不好啊！？”

　　“你找不到我你打期年……”庭问星说到一半，自己噎住。

　　“哈。”江鑫哂笑，“找不到你，打小年电话是吧？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啦，我起码还有个户口本能证明我是你妈，小年来了，开锁师傅都不给他干活的呀庭问星，你真是……哎。算了，你赶快给小唐回一通电话去，她那边有事情找你。”

　　庭问星过得相当混沌，不知今夕何夕，以为像从前一样从各种电子通讯消失，还有一个雁期年成为他随心所欲的安全底线。

　　找不到我，就打给雁期年。这句话他和他身边的亲朋好友用了太多年，所以庭问星自己说这句话说到一半是恍如梦醒，愣愣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江鑫又推了他一把：“快点啦，回电话去。”

　　唐煦这些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上头资方、审核拿着剧本要找他商量改些细节，下头几个编剧拿着剧本里的bug找他问问这边怎么办，中间同行交流合作项目，有个明星工作室要做独立创作板块，他们想着拉上庭问星，披个马甲过去赚外快。

　　庭问星的手机开机，没有出现持续震感，因为打开后仍然是勿扰模式。他捧着手机走到沙发边，插上充电器，慢慢划着屏幕，点开唐煦的电话拨过去，江鑫才松一口气下来。

　　一地狼藉啊，江鑫在心里叹气，那句话真没错，儿女都是债。她弯腰一点点收拾这出租房的客厅。

　　庭问星新搬来的住处，卧室里窗帘紧闭，行李箱立在床头柜旁边，也不晓得是收拾过还是没收拾，跟它主人一样浑浑噩噩。

　　江鑫拉开窗帘，黑乎乎的卧室终于见到阳光。这时候江鑫才怔了一下，得见天日的卧室里，一张大床，但庭问星只铺了一半床褥。

　　她儿子把垫褥折了一半，被子也只铺一半，一只枕头。床的另一半只有床板。

　　“哦，行，下午工作室见面聊吧。”庭问星挂掉电话，手机放下，走去卧室，“怎么了？”

　　江鑫指了指床：“就这么睡啊？”
　　“……”庭问星没得辩驳，“我受不了。”
　　“所以嘛，所以当时我就说了，过日子没有谁家是和和美美一辈子的。”江鑫望着他，等他说话。

　　但他一言不发：“没事，我…我换个衣服要出去了。”
　　又是这样，不想面对的问题他就躲，躲不开的他就沉默。江鑫摇摇头，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是她这个妈妈能再左右的。

　　走前江鑫还是跟他要了门锁的密码，她不知道的是，那道门关上之后，庭问星两三步走回卧室，背靠衣柜蹲下抱着膝盖失声恸哭。

　　他把门锁密码给了他妈妈，这行为是在盖棺定论，他和雁期年真的彻底分开。
　　他人生的底线从雁期年的手里，转移到了他妈妈手里。
　　从此以后、自此之后，所有联络不上庭问星的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去找雁期年。
　　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关联完全消失。

　　“你是不是哭过……？”唐煦试探着问。
　　“嗯？很明显吗？”庭问星想了下，“我戴个墨镜吧。”
　　“那未免太装逼了吧？”唐煦苦恼之余又觉得似乎可行，“但…但见的是几个演员，戴墨镜或许也没问题？”

　　庭问星“嗯”了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眼镜盒，打开戴上。唐煦无语地看看他，原来是茶色的墨镜。

　　开会的地方是庭问星的工作室，人到齐后，会议室百叶窗放下来，唐煦微笑着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坐在庭问星正对面的人便是《枯水船歌》主角李自幽的饰演者戴菱。戴菱真人看起来比屏幕里更瘦，甚至可以说瘦得快没了人形。

　　“是这样，演员们一直没有跟庭老师你讨论过剧本，恰好这两天你剧本也改好了，他们的意思是先简单交流一下，大家都发表一下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你也点拨一二。”唐煦说。

　　庭问星心情不佳脸色不善，不过艺术家嘛，知名编剧真跟你和和气气笑眯眯的，反倒是让人觉得可疑了。

　　他就靠在椅子里，墨镜挡着眼睛。
　　大家都知道庭问星对选角相当不满，不止是李自幽，还有重要配角齐无海，也就是最初唐煦推荐给戴菱那边统筹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戴菱还是拿到了李自幽。她首先坐端正，率先发言，礼貌地向庭问星自我介绍：“之前一直没机会跟庭老师合作，这次终于有幸参与到了。”

　　庭问星不得不坐直起来，点头：“幸会。”

　　同样，这一屋子人也都心知肚明，戴菱急需一个有含金量的角色和作品来转型，以长久在这一行发展下去。李自幽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那我先冒昧聊一聊我对李自幽的理解吧。”戴菱转头，向齐无海的演员微笑致意，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剧本改动的地方是结局，也是庭问星最后从雁期年身上剥夺的灵感。
　　李自幽和齐无海因长江退捕还鱼、上岸转产的政策离开渔船，去往城市打拼。那时候两人约定好，禁渔十年，十年后再回去江上，她们两个还过着从前的生活。
　　捕鱼，卖鱼，在江上唱船歌。

　　原先的结局是开放式，她们两人各自买了一张回乡的车票，但回乡究竟是回江，还是说，只是回一趟家乡，最终镜头结束在轰隆驶离的火车里，静默地从铁轨移动到远方。

　　修改过后，庭问星认为分开是必然。最终，禁渔结束的那年，李自幽踽踽独行，走在刚下过雨的人行道，高跟鞋踏在路面积水上时，她轻轻哼唱起船歌。

　　戴菱：“我觉得李自幽的成长弧线是比较深的，剧本没有让她奋斗拼搏成一个成功女性，她的成功在于她无论在哪里都能成功，不管是在江上当渔女还是在城市里做白领。”

　　庭问星有点想打呵欠，实在不是戴菱讲的让他犯困，他这几天的确没怎么睡觉。
　　“差不多吧。”庭问星敷衍，“不过李自幽没你这么拼命，她只想好好生活，所以你形象上还需要增肥一点，胳膊太细的话杀鱼容易让人出戏。”

　　戴菱顿时神色大变：“可、可是合同里没写这部分。”
　　“找一下雁……”庭问星跟唐煦说到一半，又忘了。
　　不过唐煦很快接上：“雁律师在补充条例里面标注了，就是修改部分。戴老师，我们的律师大概是这样写的，由于剧本修改，在贴合角色基础上，我方保留对主要演员外形的调整建议。”

　　接下来又是对艺人胖瘦的讨价还价，是否能通过化妆或贴些特制的东西在胳膊腿上，这样那样的，庭问星又困又无聊。

　　终于熬到会议结束，庭问星下楼抽烟。
　　吸烟点在这栋写字楼的停车场角落，庭问星刚吸一口，走来一人到他旁边，从小巧的手包里拿出打火机和烟。
　　戴菱吐出烟来，问：“庭老师，您对我是不是有些误会？”
　　“我？”庭问星不解，“哪来的误会，我根本不认识你。”

　　戴菱笑笑，弹掉烟灰：“我确实需要一个大荧幕作品证明自己，但我也不是什么本子都接的，我是看过了《枯水船歌》，真的觉得这个本子特别好，我才争取来的。”

　　“噢。”庭问星快速猛吸两口，按灭烟，丢进垃圾桶，“我不在乎，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认为我写的剧本是好是烂，你不用特意告诉我。”

　　戴菱莫名其妙：“难道你不是因为对我有意见，才改结局的吗？原本是个开放式结局，都可以留给观众自己脑补的，结果确认演员是我，你立刻就修改掉了！”

　　庭问星笑了：“呃……是你误会了，跟你没关系。”

　　庭问星工作室楼下的停车场并不是仅限本栋建筑使用，这里只要扫车牌抬杆都可以进来停车，计时收费。

　　吸烟点不远处就停着一辆车，看起来还蛮新的。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走过来，可以说是小跑，黑西装电脑包，莫名抽走了庭问星的注意力。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非常强烈，就像空气里有声音在高呼他的名字。

　　庭问星视线立刻追过去，黑西装的手刚握上车门，打开门锁时，同样，似是本能地看向了吸烟点。

　　雁期年新买的车还是临时车牌，车门拉开时，里头的临时牌照受气流影响，晃了晃，飘到副驾驶座位上去。

　　四目相对时，是庭问星率先反应过来，他立刻抬脚向他走过去。
　　走过去时还没忘手挥一挥，扇散些烟味。

　　雁期年来这边办事，他当然知道庭问星的工作室就在这楼上，但也确实没想到会碰上。

　　庭问星一把握住他手腕，以防他上车关门一脚油门就走了。庭问星过来也是直入主题：“我不认识她，她是演员，过来开会的。”

　　原来是要讲这个，庭问星是怕他误会，譬如什么刚分手就和女明星勾搭不清。

　　雁期年神色平静：“嗯。”
　　“我认真的，我不是那种……”庭问星不晓得怎么形容。
　　大编剧忽然贫瘠了。

　　“我相信。”雁期年很冷静，“即便你不过来跟我说，我也不会觉得你跟她有什么，对你的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再过三五年我也还是会这么想，别说现在一年都没到。”

　　“……”庭问星慢慢松开手，“喔，好。”
　　“我还有事。”雁期年逃开视线，“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