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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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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相很美,碎光穿透暖白色镂空蕾丝帐帘,她手腕上的白玉串子猝不及防地滑落到点点浮光之中,这倒是与那高挂的圆月衬了景。
不过,对于舒窈来说,在美得月色都是带着凄凉的。
她将视线拉扯回来,将白玉串子脱下,递给了斜面窗柩下打地铺的大丫头,说:“紫丫,老规矩。”
紫丫撑起身子:“小姐,当真要当了吗?要不——”
“当了吧。如今我们能活着便是不错了。”舒窈掩嘴轻咳两声,“这些身外之物,在存活面前终究是个芥子微尘,无用的很。”
“可是......”
舒窈打断:“没什么可是,早晚都要当掉,多留一天少留一天又有什么意思?”
紫丫落下双目,不在相劝。
次日一早,紫丫端着冒着热气的铜色洗脸盆进来,略蹙眉:“小姐怎么这么早起床了?”
“想着叮嘱你几句。”
紫丫左右拧着洗脸布,轻轻托起舒窈纤细玉手,静静地听着她幽幽道来。“这串子是华越家的祖物,若是世道好,这串子是个无价的。可如今这世道,定是无人充这个大头。如果吴掌柜的开的价钱能够咱们几年的过活,就直接当了。”
紫丫怏怏地点着头。退出暖阁后便拿着白玉串子去了恒远当铺。
恒远当铺,在整个庭州的正中心,是个极好的地段,与华越府仅隔着一条街。
当年,恒远当铺的地契归属都是华越府的。三层阁楼,酱色的匾额上铿锵有力地狂草也是恒远当铺的老东家三顾茅庐求华越老爷子提笔的。当铺那扇雕着黄楠色花卉的双开民门只要开启便不会轻易阖闭,边上,朱砂色槛窗里很清晰地能看着里头穿梭着各种身影。
如此看来,这喋血乱世年代,整个庭州只有当铺和东街58号最能从军爷们眼皮子底下赚钱了。
当然,能从军爷们眼皮子底下赚钱的人都不简单。
恒远当铺的掌柜姓吴,名啸天。不过他的大名鲜为人知,道上都叫他吴掌柜。
今日天气不错,大清早,天顶便泛着淡淡的红晕,吴掌柜的快速扒了两口早膳,吩咐学徒阿杰趁早开门营生。世道不好,能多进来个人溜达,便是多一份挣钱的机会。想当年,出入恒远当铺的都是非富即贵,如今也对平民百姓敞开了门,别说好物件,只要稍微能卖的起价钱的破铜烂铁,他也收。毕竟那群军爷的胃口就像个长满獠牙的野兽,怎么喂也喂不饱,怎么喂都得预防他回头叨你一口。
辰时当儿,他正子在货架子上清点物件。不经意间,眼角余光就被一抹紅闪着了,———那红碎花短衫子比上次又多了两块正方形粗布补丁。
往下看,前腹里头鼓鼓囊囊的似揣了个什么东西。
他双眼一眯,立马放下手中散活儿,那手背上的长疤都随着他的动作笑了起来,一起迎上去:“哟,这不是紫丫吗?快快快——里面请。”
吴掌柜的对华越府的大丫头紫丫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期望能见着她。
面对吴掌柜的热情,紫丫也习以为常,她对吴掌柜点点头,入了当铺的二楼内室。
蹬上木楼梯入眼是一扇老色檀木花鸟雕文座屏,座屏后头便是招待重要客人的茶室。茶室内放着一张半人高的正方形茶桌,桌上布着瓜果,摆放整齐,随时等人享用。
紫丫就坐在那,吴掌柜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一阵忙活后,才落座到她对面,搓着双手,问:“紫丫头,这次又带了什么宝贝?”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紫丫背过身微微向前倾着,将藏匿于腹部的梅子色缎面袋子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她的余光瞄到了吴掌柜一直在背后勾头偷看,似一分一秒都等不及。
吴掌柜认为那个梅子色缎面袋子里定是装着个稀罕物件儿。
华越府虽落败,但好歹也曾是华南地区第一大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好物件儿都是上百年传承下来的,就光是紫丫大上次次拿过来的翡翠,都是世面上难得一见的稀缺种——远黛绿。饶是他做了半辈子的当铺,见过的好物件儿没上一千也得有八百,都不曾见过那般的好成色。
如今想起,更是回味无穷。
光说那远山黛,远看,就像是一脉翠绿的山海藏匿于镯子之中。大气、磅礴;绝,真是绝。不知这次,那个华越家的落魄的大小姐又当什么好物件?
他好奇的紧。
当铺的吊扇吱呀地响,紫丫手中的梅子色缎面袋子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包了好几层。
吴掌柜的不停地搓手抖脚,眼神一直跟随着紫丫的动作。期间,他也习惯性抬眼快速地瞄一眼面前的姑娘的神色,吊梢眼,尤其是半垂的时候,显得肃。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他总怕那小尖儿脸下的紧闭的唇里吐出他不爱听的话。
譬如:我回去在确定一下。
又譬如:我回头在劝劝小姐。
这下,那双脚抖的更不安生了。最近,他可没开什么大件儿的生意,军爷那头又催得紧。一想到这些,他就头疼起来。“紫丫头,快点儿啊,快给老夫开开眼界儿啊。”
“急什么?”紫丫抬半眼梢看吴掌柜,“这万一没拿好,咋俩谁也赔不起。”
吴掌柜一听,撑起眼皮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着急了,你拿稳些,拿稳些。”
她动作依旧慢吞,但剥到最后一层时,是一块正方形粉白丝绸帕子,只掀开一角,那粉白丝绸顺着物件儿滑落了下去,露出凝脂般的剔透全貌。
“吴掌柜,这是白玉串子,成色扎实,年头悠久,放眼整个华国,都是难得一见的。”她微微向前倾,强调,“这是华越家族老祖宗的物件儿。你可懂?”
“懂懂懂——我怎么不懂,我怎么敢不懂。”吴掌柜整个目光都粘在白玉串子上,双手接过时,手指头略有颤颤。
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剔透扎实,近看像灌了水似得,远看又像那娇姑娘脸颊上挂着的眼泪珠子。
只一眼,他就确定这好货怕是他一家吃不下。而且等对面坐着的是华越府的人,不好忽悠。这白玉串子仔仔细细看,不仅油头亮,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茉莉香,怕是那位落魄的大小姐常年不离身的。吴掌柜心里非常煎熬,他太想一个人吞下这串珠子,可现实确是实实在在的不允许。乱世当道,头顶上还压着一群张嘴的绿衣人,他们只指着这些好物件才能藏下点儿保命老金。
这会儿,他脑子转的跟那冰碴子上的陀螺似的,直冒白烟儿。想要吞下这白玉串子,只得一条臭路——同那东边儿的利好来当铺的齐掌柜打商量。
白玉串子就趟在吴掌柜的掌心里呆了好几泡茶功夫,紫丫透过格窗向外望去,通红的圆盆子快奔到头顶了,她转过半个身子望向吴掌柜:“您怎么说?”
吴掌柜的眉心皱的能夹蚊子的程度,支支吾吾半晌。
紫丫看出吴掌柜的忧虑,先开口:“这样吧,这串子的成色您也见到了,我先把白玉串子拿回去,你在考虑考虑,我过几日再来。”
也只能如此,拿不出大黄鱼总不能白占着人家的物件儿。吴掌柜点点头,慢吞吞地将白玉串子物归原主。
紫丫又重新地将白玉串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住,背过身,塞回了衣裳里。
吴掌柜将她送至门口,两人道别后,他急匆匆地叫了辆黄包车,往东边儿去了。
紫丫按时回了府,舒窈依旧躺在床上,她听到了动静,知道是紫丫回来了。
“怎么样?”她问。
紫丫倾身扶在床边,从怀里掏出布袋子,将白玉串子重新套回舒窈的玉腕中。她回想吴掌柜的神色,说:“那个吴掌柜看起来应该没那么多大黄鱼。不过眼光倒是毒辣,一直捧着串子不落手,没问开价,也没给我说个价。我们两人啊,跟打哑谜似得,时间一晃,便到了中午了。”
听紫丫这样说,舒窈弯起一点笑意:“吴掌柜还是识货的。不过这世道他也不好过,没开价应是身上没那么多大黄鱼,能理解。”
“反正大黄鱼开少了这白玉串子定不能给他的。不过呢,倒是个惜宝的,我看那串子在他手上,他生怕碰坏了。”
“如今乱年代,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得当点东西保命,那自然是又比和平年代见的东西要多。这样叠叠加加的,这吴掌柜的眼界倒是叠了起来。”
“敢情那吴掌柜的在乱世倒最能挣钱了?”
“明面上吧。”舒窈掩嘴打个哈欠,“像庭州这种情况,那吴掌柜的怕也是左手进右手出。那些军爷又不傻,怕是吴掌柜现在只敢从倒卖物件儿中捞点油水。那大头啊,定在军爷那。不然,恒远怎么能平安过活到现在。”
“倒也是,现在开门做生意的都想着怎么军爷眼皮子底下藏钱。以前咱们庭州的当铺最是多,如今呢,就剩下了恒远和东边的那个什么利好来当铺这两家。”紫丫无奈叹气,“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紫丫说完,一抬眼梢,才发现周围寂寂沉沉的。
床上的人又睡着了,静静地躺在那,缎丝如墨,肤白如雪,唇如樱桃汁水红透。这便是她的大小姐,就连生了怪病那也是顶顶美的。她耸着眼皮,为小姐掖了掖被子,确认小姐熟稳了才退了出去。
整个华南地区谁人不知华越家大小姐。
可就在两年前,舒窈留洋归来,还没呆上几天,染了一场风寒后便得了一场怪病。本就汤水几乎见底的华越家实在无法,只得变卖的祖坟上摆着的老祖宗的物件儿,寻遍名医,却挨个摇头出府。舒窈小姐先是念叨着眼球涨的得很,后突有一日失了味觉,在失去了嗅觉。曾经有一个赤脚医生说,舒窈小姐的五感会渐渐消失。这意味着什么?华越家小姐会变成一个瞎子。这个结果,老爷是万般接受不了的。因此,那位赤脚医生被逐出府了。
尽管知小姐每日进食味如嚼蜡,紫丫也坚持变着花样的做膳食。
舒窈不止一次说,即使是山珍海味,在她的嘴里依旧是平淡无味,无需浪费食材,随意给她个粗面满头撒点盐巴即可。
可紫丫执拗,不愿小姐碰那些粗食,小姐生来就是吃细粮的。
今日,紫丫依旧是做了三菜一汤。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小姐的闺房,这会儿,舒窈的乌睫抖了抖,紫丫知道,小姐要醒了。
“小姐,该吃饭了。”她说的很小声。
舒窈睁开眼,怔了一会儿,不知缘何,她直愣愣地盯住天花板。紫丫顺着小姐的视线望去,白花花的天花顶如旧,什么都没有,于是,她问:“小姐在看什么?”
舒窈垂下眼默住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示意紫丫扶起身。
膳房就在院子东头,走上几步便到了。舒窈正要自己拾起筷子,正布菜的紫丫立马上前制止,将她手里的筷子夺走,带着埋怨说:“小姐,我来就行,您不用自己夹菜的。”
“整个府邸就你我二人,有些规矩便作罢。”
“那不行,老爷说过,人在规矩在,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时刻谨记,刻在骨子里。”紫丫说的义正言辞,舒窈淡笑,便依着她了。
她先盛上半碗汤;这是华越家的规矩。汤不倒满,水不溢杯,寓意凡事皆有余地。
这举动不禁让舒窈忆起从前。自从华越家被驻军掏空百年基业,不剩半两油米,军爷随意找了个由头,至父亲母亲又含冤入狱,尔后双双死于冤狱之中。她归国那年,怎的都想不到半年以后,诺大的府邸只剩下她和紫丫。她将府邸上百号下人都遣散了。其他的旁系,死的死,逃的逃,只有她的丫头紫丫留了下来。准确的说是赶不走。舒窈心里念着紫丫的恩,若不是紫丫留了下来,以她的身体破败程度,怕是早就去找自己的父母了。若是父亲母亲健在,看到遣散那日,府邸稍微值钱点儿的物件儿,哪怕是寻常用膳时用的花雕纹银汤匙都被顺走了,怕是对她失望极了。
到底是她无能,没能守好百年基业的华越府。
舒窈还记得那日大晴,云絮漫天,一进院的翟红色垂花门前,她静静地看着东西厢房的人抱着包袱来来回回的疾走。
紫丫站在她身后,同她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从她身边擦过。
往日,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尊称她一句大小姐。
而那日,她得到的只有一堆杂着晦暗的眼神。她很平静。许是在旁人看来,她已经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无权无势还有怪病,甚是可怜,当然,这也意味着谁都能来她身上踹一脚。正是因为这样,竟难得的引得那神出鬼没的特意回来瓜分家当的二叔都上来劝一句跟他们一起走吧。好意她领了。可是,她不想走,这里是她的家。
还有,她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用完膳食,舒窈累了。紫丫将她扶回厢房,她斜倚在油亮的金丝楠木矮几上旁,闭目小憩。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五芳华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