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路人甲吗？》陈眷

30、哥，我没力气了 冷

　　冷。

　　好冷。

　　刺骨的寒意直接在大脑皮层炸开，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在给予反馈。

　　宋妄不会水甚至怕水，掉进去的第一感官是慌乱，四肢在寒潭里扑腾想要浮出水面，渐渐地灵活的手脚像被冻住的木头身体失温脱力，听觉和感知渐渐占据高地，水灌进耳朵的沉闷的咕咚声，夹杂着冰层晃动搅动的水波声，心脏的跳动声，混杂在一起。

　　身体也不再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死亡渐渐逼近，大脑却被骤然清空，只留下一片干净得近乎虚无的空白，寒冷，水声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安静下来。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天此刻猝不及防下起雪来，雪籽簌簌落到砸到地上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泡在冰水里的宋妄居然还觉得有点热。

　　意识渐渐发散，不知道飘到了哪里，蝉撕心裂肺叫个不停，宋妄挥手和同学告别，这是他初中最后一次大考，成绩相当不错，比他哥初中考的都要高。

　　学校中午领完成绩单就放学了，家长们守在教室外或者校门外听着老师交代完事情各自领着自家娃回家。

　　他是没人接的，爷爷要求的，说男孩子不能太娇气，学校和家离得也近，所以他每天都自己走路回家。

　　宋妄对此没意见，他大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自己走回家的。

　　想到大哥，宋妄眼睛亮了下，算算日子也该从国外回来了，他捏着手中的成绩单，嘴唇轻轻抿了下。

　　或许爷爷和哥哥看到这张成绩单会夸夸我。

　　一想到这儿，宋妄高兴地眼睛都微微眯了下，只想赶紧回家，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到他身上，他定了定神恢复到平时从容不迫的模样，虽然这所学校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但是他也时时刻刻要求严格要求自己，不要让宋家因为他而蒙羞。

　　收拾好书桌里的书，成绩单不舍得放进背包里，他想要自己拿着。

　　大中午太阳烈的很，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还好路的两旁都有树荫遮挡倒也没那么难受。

　　宋妄擦擦汗，从公园里抄近路回家，风从河面慢慢悠悠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怕自己拿不稳成绩单被自己弄丢了，他想了想还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打算夹在里面，只是一下没留意，书本页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刚夹好的单子直接被风卷走，轻飘飘落在了水里。

　　宋妄紧忙将书包放在旁边，蹲在河边观察了下情况，接着踩着岸边的最茂密的草丛打算将单子捞起来。

　　指尖碰到水荡起一波波水纹，倒是让那张薄薄的纸越飘越远，宋妄咬咬牙再往前够了下，最终成绩单被他捞起来了，刚准备起身，那片小小的泥土再也承受不起他的重量猛地崩塌，将宋妄也带进了湖里。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拥抱着他。

　　救命，谁能来救救他。

　　宋妄猛地被扯回来，张张嘴，却只能无力地吐出星星点点的气泡，像是触底反弹一样，他开始拼命挣扎。

　　岸上，夏南在听到冰破裂的声音时，第一时间去捞人，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刚刚碰到对方指尖时，人已经噗通掉进了水里。

　　“把身上衣服脱了，松手，不要拽着那个桶了！”夏南看着水里挣扎着的人尝试指挥。

　　但效果微乎其微，对方完全听不进自己讲话，夏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起手机给宋怀川打了个电话，几句话交代了下情况，想了想又给旅馆打了个求救电话。

　　这么一顿忙活下来时间才过去一多分钟，水里的人在激烈的挣扎中脑袋被冰砸了下，像是晕了，，慢慢沉了下去。

　　夏南赶紧将身上多余的衣服脱了，拉伸了下，跳进了湖里救人。

　　甫一落水，身体的迅速失温让夏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也沉进了水里。

　　大海养大的孩子此刻回归了母亲的怀抱，水花溅起又迅速合拢只留下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宋妄听觉发挥着最后的作用，缓缓睁开了眼。

　　眼睛像是蒙上了一片布看不太真切，但是能看出来有人在朝他游来，那人手臂在水中舒展划动，姿态干净又利落，每一次都带着近乎轻盈的力量。

　　明明是凛冽刺骨的冰水，而他游起来却像融在寒雾里的光，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海底的鲛人。

　　那人朝着自己伸出手，像是被蛊惑了般。

　　宋妄慢慢伸出自己的手，然后被对方紧紧地握住。

　　对方游得极快，在宋妄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两人猛地浮出了水面。

　　新鲜空气灌进呼吸道，得救了，宋妄两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夏南此刻也有点不上不下，刚刚将他从水里捞起来已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此刻也有点力竭，但身边的人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

　　咬咬牙，拽着对方，花费了全身的力气将人推出水面，他自己的衣服在岸边，他已经没有力气爬出去了，只能一点点够着将最近的棉袄勾过来盖到宋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有点脱力，差点扣不住岸边的冰，缓了好久身体才有了劲儿，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爬出去时。

　　宋怀川和宁从闻两人匆匆赶到。

　　在接到电话时两人连忙朝这边赶，但冰路难行两人就算再快也多少花费了点时间。

　　等到赶到便看见两个弟弟一个双眼紧闭躺在岸边生死不知，另一个更年幼的弟弟双手紧紧扣住冰面泡在寒水里。

　　“小妄，南南！”常年冷静下达指令的人此刻尾音轻轻颤着，往日沉稳的步伐第一次显出凌乱。

　　宁从闻迅速对旁边有点慌了神的家属进行安抚：“你快去把南南捞起来，小妄这边我来管。”

　　宋怀川迅速恢复冷静，点点头，快步走到夏南前面。

　　小孩儿听到声响，趴在冰面上的头慢慢抬起来，因为寒冷而略微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看见来人惊喜地弯了弯嘴角，接着像是意识到了现在的处境，蹙着眉，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委屈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哥哥我没力气了。”

　　宋怀川神色带着点心疼，眼中的墨色更是深的化不开，握住对方的手臂将人捞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将人裹紧给对方取暖，轻轻拍着人的背哄着：“不怕了，哥哥来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安全，夏南两眼一闭也晕了过去，山下的救援队来的也快，很快将一行人都接走就近将两人送到山脚下的医院。

　　宋怀川不太放心这里的医疗条件，迅速派人让宋家的医疗团队往这边赶，自己则亲自回到度假村那儿，将两人的生活用品收拾好，两个弟弟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将一切准备妥帖，他静静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没什么表情，脸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从闻从一开始就陪着他忙活，此刻看人这副样子，好歹两人也算是从小长大对这人也还算是了解，他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怀川，这并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个意外，也是我不好，安排这项活动。”

　　宋怀川瞟了眼按在他肩上的手，再扫了眼手的主人，宁从闻耸了耸肩，将手挪开，这人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他。

　　“我没事，今天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爷爷不在我就是他们的临时监护人，出了这样的意外也是我没将风险考虑清楚，我也该长长记性。”

　　他依旧端坐在那里，脊背没有塌下去，依旧挺直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自律不允许他在人前失态。那张平日里永远冷静、淡漠、如雕塑般完美的脸庞此刻带着点疲惫和微不可察的无措。

　　宁从闻真想拿面镜子给这位好兄弟看看他此刻狼狈的样子，到底是不太敢，于是也靠墙静静等待。

　　他一开始就已经问清楚了，好在援救及时，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按照宋妄那健壮的体格说不定今天就能活蹦乱跳了，夏南身体素质没他好，现在还在昏迷，倒是现在旁边护崽的大家长，此刻急得坐立不安比躺病房的两个人看起来状态还差。

　　好疼。。。

　　夏南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只感觉自己一会儿像是被火烤一会儿又像是被刺骨的冷意冻醒。

　　他静静躺在地上，耳边全是悉悉索索的不知名东西爬行的声音，眼睛也好像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

　　好黑，我好害怕，好累，我要死掉了。

　　夏南脑海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只有这一句。

　　“别怕，我在。”冰冷的电子音不带丝毫情绪在脑海里响起将所有的情绪都冲散。

　　刺眼的光将夏南包围，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上方的照明灯晃得眼睛发黑，他眯了眯眼，想要从床下下来，四肢像是脱力般将身躯摁进了被窝里。

　　...

　　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是听见房里声响的宋怀川进来看看情况，见到弟弟满脸生无可恋摊在床上，嘴角缓缓勾起。

　　宁从闻刚刚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约的其他人到了，得去度假村那边安排人。

　　夏南躺在床上休养生息，缓缓眨了下眼：“哥，我。。。”

　　刚说出一个字，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破锣一样，又干又哑，第二个字还破音。

　　“先喝口水，别急，小妄在隔壁已经没事了。”此刻的宋怀川语气格外温柔，先是将床摇到一个合适的高度，然后给人递了杯水润润喉。

　　夏南如同久旱遇甘霖，喝了好几口才将喉咙里的那股痒意压下去，摇摇头示意不喝了：“哥我啥时候能出院啊，我感觉我现在完全恢复了。”

　　宋怀川皱了下眉，医生虽然说醒了就没什么事了，但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这孩子天生就比别的孩子身体差些，这次多多少少还是伤了点底子，于是他含糊了下，没表态。

　　其实在出事时他只想把两个弟弟运回家了但中间隔着好几个省，下雪天影响了飞机航班，暂时回不去，计划一茬一茬被打破，此刻宋怀川不免有些焦躁。

　　手上动作倒是没停，仔细地人剥了个橙子，夏南叼了块含在嘴里，不忙着嚼，眼睛瞅了下旁边的临时监护人，伸手轻轻拍了下他放在被子旁边的手：“哥，我真的没事了，这次真的是个意外，我下次会小心的。”

　　想了想，夏南再添了句：“也会让二哥小心点的。”

　　宋怀川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眼前青涩的人看。

　　窗外的雪渐渐变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白，寒流渐渐南下，风吹动着树叶带起一片片雪花。

　　“我不出国。”谢淼冷着一张脸，和桌子对面的人对峙。

　　男人推了推眼镜，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儒雅地勾了下唇角：“怎么，就为了你那愚蠢的爱情？”

　　谢淼听到这话，下颚微微紧绷了下，又慢慢放松：“我为什么要出国，凭我自己的实力，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怎么你想让我挪窝，好腾地方给你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说完，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一脉温柔的脸此刻锋芒毕露，直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以前也没怎么见你管过我啊，怎么，现在开始父爱泛滥了？”

　　谢父看着面前他的孩子，他不吵不闹，静静地坐在那儿，眉目清秀，眉眼细长，此刻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直直地望着自己，带着点不低头的劲儿。

　　长大了啊，他心里微叹，也明白惯常用的威胁此刻也不作用，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喜欢宋家新收养的那个孩子，先不说别人到底喜不喜欢你，我一开始是让你接近他没错，你也做的很好，但人家背靠着什么啊，那可是宋家，就算他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也有宋怀川替他撑腰，那你呢，你能拿出什么呢，两个人以后一起依靠着宋家活吗？”

　　作为上市公司的高层，谢父对谈判简直是信手拈来，打蛇打七寸，看着对面人露出沉思的表情，他隐秘地笑了下，趁热打铁：“爸爸都把路给你铺好了，国外你能受到的教育更好，爸爸也相信你的能力能做出一番事业，谢家也需要你带着更上一层楼，再者你无权无势，怎么和围在那人身边的那些天之骄子比呢，就凭你的喜欢，你的陪伴？别天真了，儿子，你也该长大了。”

　　父子二人不太亲近，从小谢淼很少看到对方，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亲戚说他爸厉害，一直拉扯着谢家往上走的话，因此他对这个父亲也是敬意多过孺慕。

　　诚然他更相信自己，离开乡下后没什么人管他，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自己做主。

　　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有成就，但对方的话也不无道理，想了下夏南身边围绕的那些人，确实都是万里挑一的权贵，他自认也不差，但那些人家族的资源以及人脉也确确实实是他现在所处的阶级所不能比的。

　　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是比不过别人，但他不是输给了他们，他输给的是时间。

　　王子要穿过重重冒险，打败恶龙最终迎娶自己心爱的人，荆棘对谢淼来说不是苦难而是兴奋剂，他现在很明确的就是他想要夏南，他只要夏南。

　　那么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出人头地，跻身名利场，出国确实可以考虑。

　　谢淼沉思了下，不咸不淡地说：“我需要考虑下，你走吧。”

　　谢父满意地露出微笑，和蔼地点点头，没在说话，他这个儿子像足了自己，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相信他的儿子只满足于陷在温柔乡。

　　另一边，宋妄比夏南更早苏醒，此刻补充能量恢复身体机能，身体还残留着些许肌肉酸痛的后遗症以及无法呼吸的恐慌，这些都是小事，他能克服。

　　胃感受到饱腹感后他不再进食，他知道是夏南救了他，一开始不知道被救上岸时他已经失去意识了，但此刻对方还躺在隔壁病床不知道有没有醒。

　　此刻宋妄不知道如何形容现在他的心情，他始终从上位者的角度俯视着对方却没成想反过来被一只小蚂蚁所救。

　　他承认对方多少有点优秀品质，但也仅限于此，他无法从他身上看到能和自己以及身边人齐平的能力，或许夏南只能作为一个被保护着的身份待在宋家。

　　而自己记得这份恩情，该报答的时候报答，至于欣赏，他做不来，也装不会。

　　旁边的护工正在收拾餐具，他闲来无事又继续躺在床上，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思绪好像又被拉了回去，他知道这是创伤后遗症，但这次反复回想的却不是在水中孤立无援的绝望，而是想起了那双手，以及紧紧攥着自己手的力道。

　　现实中的那只手也仿佛有了反应，掌心开始发烫，他五指回拢成拳复又舒展开，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摆脱这种奇怪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