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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心狱 勘破三春景 ...


  •   冰冷的剑面,贴上了自己温热的脖颈皮肤。那触感,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有一种诡异,即将得到解脱的平静感。

      现在,只要轻轻一用力……

      所有罪孽,所有痛苦,所有挣扎,都将归于虚无。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腕微微用力,锋锐的剑刃已然压入皮肉,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阁主!”

      姜淮望在喊她。

      故尘染猛地睁开眼!

      幻境似乎波动了一下,她脖颈上的刺痛感依旧清晰,但姜淮望的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她从那种自毁的疯狂边缘拉扯回来一点点。

      不……不能……

      她若死了,万尊阁怎么办?那些还活着的、依赖她的人怎么办?世界怎么办?

      她这条命,是偷来的,可这条命,也早已不仅仅属于她一个人了!

      这罪孽,这血债,她得背着!她得活着去偿还,去弥补!死了,是懦夫的行径!

      她想问!都说杀人偿命……那杀穿地狱的人,该用什么来偿?

      须臾,故尘染笑了,癫狂大笑着。

      “哈哈……哈哈!原来我步步高升的青云路……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垫给我的台阶啊……”她自嘲一笑,瞪眼望着天际,趾高气昂地道,“用我偷来的命,还你们正经的债!这天道,总算公平了一回!”

      说罢,她低吼一声,猛地将烛龙剑从脖颈边移开!剑面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血泊突然开始蠕动、沸腾。

      一只只粘稠血液,那些死去的人诡异地从动了起来,慢慢爬上台阶,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往下面拽!

      它们拖拽着她,将她拉离这片血腥的屠场,拖向另一个幻境。

      眼前的血色与厮杀声急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向下坠落的失重感。

      当她再次感到脚底触碰到“实地”时,一股熟悉又廉价的空气袭来。

      这味道……

      故尘染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原书里的任何地方。

      而是她穿书前,那个位于老旧小区,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昏黄,那台笨重的老旧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嘈杂的晚间新闻,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离开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而奶奶,就端着一个果盘,从狭小的厨房里走出来。

      老人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旧毛衣,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慈祥温暖的笑纹,果盘里放着红艳艳的草莓,洗得水灵灵的。

      “染染回来啦?”奶奶的声音温和,“快,快来尝尝,奶奶今天特意去早市给你买的新鲜草莓,可甜了。”

      她笑着,将果盘放在茶几上,朝故尘染招手,那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宠溺的关怀。

      任何一个外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认为这是一幅祖孙情深,温情脉脉的画面。

      可故尘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冰冷刺骨。

      咕咚,咕咚,咕咚。
      什么声音?
      是她的心跳。

      恐惧。

      一种远比面对尸山血海、妖魔鬼怪更甚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缠绕了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故尘染的腿突然软了。

      她怕。

      每一次,在她拿到奖学金,兼职发了工资,或者任何有可能拿到一笔“额外收入”的时候,奶奶都会露出这样慈祥到无懈可击的笑容,用最温柔的语气,端出她“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然后呢?

      然后就是——

      “染染啊,奶奶这个月的药快吃完了……”

      “楼下王奶奶的孙女给她买了个金镯子,可真孝顺啊……”

      “你叔叔家最近困难,你看能不能……”

      “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那些看似家常温和的话语,背后是填不满的欲壑,是无声的勒索,不过是名为“孝顺”的巨石。

      她看着奶奶那双带着笑意眼睛,那眼睛里映出的,不是对她这个“孙女”的疼爱,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价值的,可以不断榨取回报的投资品。

      “怎么愣着不动啊?快过来,让奶奶看看,是不是在外面累着了?”奶奶依旧笑着,朝她走近,那温热的掌心,眼看就要抚上她的脸颊。

      “别碰我!”

      故尘染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挥开那只手,踉跄着向后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墙壁上那老旧的挂历被她震得晃了晃。

      赫然几个大字,八月十五,中秋节。

      她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冰冷的汗珠。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原本慈祥的眼睛里,迅速扩散上一种熟悉的控诉。

      “染染……”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你这是怎么了?在外面学坏了?不要奶奶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张巨大的,即将笼罩下来的网。

      “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你翅膀硬了,连奶奶都不要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和,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故尘染最敏感,最为愧疚的神经。

      “不是的……我不是……”

      故尘染徒劳地摇头,她想辩解,想逃离,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那种被道德绑架、被情感勒索的窒息感,比她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可怕千百倍!

      这个家,这个看似温暖的港湾,才是她内心深处最想逃离的囚笼!这个慈祥的奶奶,才是她最恐惧的梦魇!

      “奶奶知道你辛苦,”老人又换上了那副体谅的口吻,眼神却紧盯着她,如同盯着猎物,“但是染染,做人要讲良心啊……奶奶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了……”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似乎是故尘染的手腕,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牢牢抓在掌心。

      “不!放开我!我不是你的指望!我不是!”

      故尘染崩溃地尖叫,拼命向后缩去,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能融入墙中。

      老人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慈祥面具,如同这间屋子破制墙皮般哗啦啦剥落。

      温和的笑容瞬间扭曲,浑浊的眼睛里伪装的失望被一种赤裸裸的刻薄怨毒取代。

      “不要你?呵!”奶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这一声尖锐刺耳,与之前的温和判若两人,“故尘染,你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她不再试图靠近,而是双手叉腰,用那种故尘染刻在骨子里的,充满鄙夷和训斥的姿态,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赔钱货,当初你爹妈把你像扔垃圾一样扔给我时,我就该把你掐死!省得现在来气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年累月的恶意,如同肮脏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供你吃!供你穿!把你拉扯这么大,花了老娘多少心血!多少棺材本!现在倒好,学会甩脸子了?啊?”
      “还‘不要奶奶了’?我呸!离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那个妈会要你?还是那个废物的爹会管你?做梦!”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肯收留你这条贱命!”

      老太婆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故尘染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毒而显得狰狞可怖。

      “我告诉你,故尘染!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就得给我当牛做马还债!想摆脱我?除非我死了!不,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要天天缠着你!缠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这足以摧毁任何人尊严的辱骂,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故尘染内心深处那点对“亲情”和对“家”的微弱幻想,彻底撕得粉碎。

      她浑身抖得如筛子,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这些话,她听了十几年,早已刻入骨髓,平日里用“要回去照顾奶奶”来麻痹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无根浮萍,证明自己还有一份责任,还有一处……归处。

      可幻境无情地扯下了这最后一块遮羞布。

      哪里有什么归处?

      哪里有什么温情?

      她拼命想回去的,是比这个世界更可怕的炼狱!是这个用“养育之恩”做锁链,将她牢牢捆缚,恨不得吸干她最后一滴血的深渊!

      “不……不是……我不是……”

      她徒劳地重复着,声音微弱,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想反驳,想告诉这个老太婆,她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现在是江湖上的阁主,她有能力……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在这个刻入灵魂的梦魇面前,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只能默默承受的小女孩。

      “咔嚓!”

      周围的景象,客厅、沙发、电视机、奶奶那张因辱骂而扭曲到极致的脸……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骤然出现无数裂痕,随即轰然崩塌!

      世界崩溃的幻境,接踵而至。

      “阿染,你不该走的。”

      这是她听见老太婆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坠入深渊,泪则与她同坠。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故尘染尚未从那窒息的血缘枷锁中喘过气,脚下虚空再临。

      这次坠落的尽头,是一片熟悉的竹林。

      月华如水,疏影横斜。

      夜楠就站在一株青竹旁。

      或者说,一个拥有夜楠形貌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染……”他的声音响起,“你要……去哪里?别走。留下来。”他伸出手,“为我……留下来。”

      故尘染心脏泛起细密的酸胀,如果说老太婆是她内心唯一一点的恐惧,那么这是她内心唯一一点儿的柔软,不过她也猜到了。

      见她沉默,夜楠眼底的绝望更深,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身影如同鬼魂般悄无声息地飘近,不是走,更像是滑行。

      冰冷的、带着非人寒气的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哀恳地说道:“这世间万千,我皆可弃。功名、道义、乃至性命……我只要你留下。”

      他试图靠近,想抓住她的手,那姿态卑微得不像他。
      “求你……”
      “留下来……陪我……”他的呼吸也是冷的,拂在她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永远……留下来……”

      故尘染闭了闭眼,她这条命,背负太多,早已没有资格为儿女情长停留。

      故尘染偏头躲开,冷声吐了两个字:“滚开。”

      夜楠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自言自语着。

      “让开!”

      被拒绝,他脸上那点扭曲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被抢夺心爱玩具般纯粹的阴戾和怨毒。

      “不!”夜楠伸手拦住她去路,“你若执意要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猛地扑上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白影,双手直取她的脖颈,那姿态,不像是挽留,更像是要拉着她一同沉沦地狱!

      故尘染再无犹豫,冷着脸,烛龙剑悍然出鞘!

      剑光撕裂昏暗,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口。

      “噗嗤——”

      剑锋精准地没入他的心脏,速度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夜楠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她,流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疯狂笑意,仿佛能死在她手里。

      “你……逃不掉……”他吐出最后几个字,身体软软倒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故尘染收剑,眼神冰冷。

      可下一秒,那缕黑烟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又一个“夜楠”显现出来,比之前那个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阴森,嘴角咧开的弧度也更大,几乎撕裂到耳根。

      “阿染……你杀了我……也没用……”他咯咯地低笑起来,“我们……永远……在一起……呵呵呵……”

      剑光再闪!

      他重重倒地,温热的血液溅上她的衣摆。

      故尘染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转身便走。

      可刚走出三步,前方竹影晃动,又一个夜楠走了出来。

      同样的白衣,同样的悲恸表情,连那句“阿染,别走”的语调都分毫不差!

      故尘染瞳孔地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心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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