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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扬州慢 水是眼波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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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万尊阁的后宅静得落雪可闻。
宋锦侧着身子,像一只长了毛的家猫似的,悄咪咪地顺着回廊的阴影往里溜。自从上次他在江南的职位不小心在故尘染面前暴露之后,他便长了八个心眼,生怕哪天阁主心情不好,顺手把他当成叛徒给拍碎了。他深知故尘染看似如今是个病恹恹的药罐子,可若是真动了气,那长鞭抽在身上,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是以,这些日子他能不往故尘染跟前凑,便绝不晃悠。
“回来了?”
一道懒洋洋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石桌旁飘了过来。
宋锦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跪下。他干笑着转过头,只见故尘染不知何时正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个白瓷杯,月光把她的脸色衬得像个不散的冤魂。
“阁、阁主……您还没歇着呢?”宋锦很有眼力见地缩了缩脖子,干笑着挪过去。
故尘染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半夜的,上哪儿钻狗洞去了?这满身的腥气和水汽,难不成是去西湖里摸王八去了?连万尊阁的宵禁都敢犯,长本事了?”
宋锦自知瞒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地凑近,压低声音道:“阁主明鉴啊,属下这是去打探消息了。这杭州城表面上歌舞升平,私底下邪门得紧。最近西大街和运河下游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好几家上官与大商贾联合办的私桩,夜里都瞧见了红衣女鬼在水面上飘。不仅如此,去查案的几个捕快和商会账房,第二天就离奇死在客栈里,浑身干瘪,活像被吸干了血。属下刚才去瞧了,邪门的很。”
故尘染摩挲着指尖任安送的那枚冰蓝指环,眸光微微一沉:“官商勾结,连邪祟戏码都演上了,还闹鬼悬疑?本以为是个颐养天年的温柔乡,没想到这温柔乡底下也烂得这么不太平。”
“哎,我的好阁主,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地方能有真正的太平呢?都一样、都一样罢了。”宋锦乐呵呵地接了一句,恢复油滑模样,眼神暗戳戳地往某个方向瞥,大着胆子嘟囔道,“这江南风水再好,藏污纳垢起来也和洛阳城没差……”
宋锦算盘打得响,总想着自家阁主和那位爷吵了架负气南下,若是能有片言只语传回京城,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也能少遭些罪。
可他这话没说完,故尘染一道冰冷的眼光便生生刮了过来,后颈发凉。
她哪里听不出宋锦是在暗戳戳地替那个远在洛阳,让她心口时不时发疼的冤家说好话。
“话这么多,你的舌头若是觉得累赘,本座不介意让恨天帮你片了喂猫。”故尘染冷笑。
宋锦头皮一麻,立马在嘴上做了个缝合的手势,连连作揖,认怂得极快:“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干活,这就去这就去!”说罢,火烧屁股似的,倒退着一溜烟掐诀溜进了夜色深处。
……
翌日午后,阳光惨淡。
西湖某处未曾结冰的僻静湖面上,一艘画舫静静停靠。今日的她格外的累,体内的天光毒似乎因为昨夜受了些凉,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故尘染嫌屋里闷,便让人将躺椅搬到了临水的甲板上。江暮依旧死鱼眼似的守在不远处,她则阖着眼,在这微冷的湖风里小憩。
忽地,平静的水面下传来一阵怪异的“哗啦”声。
那动静非明很小,可故尘染的直觉让她猛地睁开眼,有些疑惑地俯身朝水面看去。
碧绿幽深的湖水倒映着她的脸,可陡然间,一张惨白扭曲的面孔隔着水面与她对视。那是……一抹刺眼的红色影子!
“什么鬼东西!”
还未等她退开,水面哗啦破开,一只干瘪如枯骨,力大无穷的血手倏然破水而出,死死扼住了故尘染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噗通!”
故尘染哪怕内力散了大半,也绝非等闲之辈,她本是会水的,可一入寒潭,那股诡异的力道像是有千斤重,伴随着一股刺骨的死气,有什么东西将她死死往湖底最深最黑的淤泥里拖。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冰冷的水呛入肺腑,激得她经脉里的天光毒瞬间失控,周身彻底脱力。
意识剥离的最后一瞬,她隔着沉闷的水声,隐约听见岸上爆发出惊恐的嘶喊:“阁主落水了!快救阁主!!”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故尘染是在一阵熟悉药香的气息中醒来的。
经脉里的天光毒似乎被一团极其纯正又霸道的罡气生生压了下去,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
“……这丫头,下山才几年,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耳畔接着传来几道急促却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
“老头子,你到底行不行啊?师妹这内息乱成这样,你那一针下去别把人扎坏了!”
“阿云,闭嘴。师父自有分寸。”
“都给老夫闭嘴,吵得老夫手抖。老三要醒了。”
“阿染?阿染?快醒醒。”
“啊啊师父您快瞧瞧啊,阿染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那一潭子劳什子水鬼真该死,我这就去把那西湖给劈了!”
故尘染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眼前的重影渐渐重合。
出现在床头的,不是万尊阁的弟子。而是她那阔别已久,甚至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的山上亲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女子,眉目清冷,是她的师姐上官凝月。在一旁急得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拔剑的男子,是她的师兄孙所云。而正搭着她的手腕沉着一张老脸的,正是她的师父,千尽章。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之前她去了苏州,不想让他们瞧见自己这副鬼样子,只给山上传过一次报平安的信。没成想,这次到了杭州,这三个平日里嫌修仙无趣的老家伙,定是挂念她挂念得紧,竟是生生下山寻来了。
所有的伪装、坚强、和在万尊阁阁主这个位子上的冷酷,在见到这三个人的瞬间,彻底碎成了粉末。
“师父……师姐……师兄……”
故尘染红了眼眶,她一个翻身一头扎进了千尽章的怀里,死死揪着老头的衣服,哇的一声就哭了过来。
“师姐,师兄……我被外面的坏人欺负了……好委屈,他们都欺负我……”
她哭得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上官凝月瞧得心疼死了,赶忙坐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跟着抹眼泪。孙所云更是气得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实木茶几:“哪个王八蛋欺负的?洛阳的?那个还是今儿个水里那个?师兄拿他们试剑!来来来,师妹,你给师兄指出来。”
上官凝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柔声问:“你也会哭?”
故尘染从千尽章肩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师姐,我好委屈。”
“委屈什么?”孙所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带着万尊阁打了那么大一场胜仗,全江湖都知道你的名字了。谁还能让你委屈?”
故尘染吸了吸鼻子说:“我心里堵。”
师徒四人围在一起,好一阵子鸡飞狗跳,直到故尘染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接过师兄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脸,情绪才算慢慢平复下来。
老头的脸在阳光下有些高深莫测: “哭够了?”千尽章撩起眼皮,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故尘染。
故尘染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够、够了。”
千尽章悠悠地说:“老三,你中了天光毒吧?”
故尘染抽噎的声音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师父是修仙之人,医道修为功参造化,方才那一番切脉,怕是连她体内天光毒何时入骨、还剩多少寿数都瞧得一清二楚了。
“师父……”故尘染有些心虚地揪着被角,小声道,“我……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胡闹!”
故尘染下意识坐端正了,跪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千尽章瞪了他一眼,拂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师父……对不起。”
千尽章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老夫的徒弟,你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千尽章没有再说话,对着窗外发神,不知在想写什么。
故尘染向孙所云和上官凝月求助,很好,无果。
到了入夜时分,杭州城华灯初上。
因着有了师门长辈在侧,故尘染的心结散了大半,精气神倒比前几日还要好上几分。
长街上火树银花,师徒四人像是在山上那般,并排在街上闲逛。孙所云手里抓着七八串油腻腻的烤肉,上官凝月则细心地给故尘染剥着刚出炉的栗子。
千尽章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一样,看着两边繁华的街景,嘴里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老三啊,当年你非要下山,去争那劳什子天下,去陪那个洛阳城的小子闹腾。”老头叹了口气,侧头看着她,“如今瞧瞧,下山过得是不是一点都不好?朝堂脏,江湖也脏。听师父的话,等这江南的破事了结了,跟我们回山上吧。山上的桃树今年开了满山的粉,没人催你练功,你想睡到日上三竿便睡到日上三竿……”
听着老头在耳边那满含心疼的絮叨,故尘染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热,金豆子差点又掉下来。
“好,听师父的,回山上……”
“死人了!!快来人啊!!又死人了!!”突然,前方灯火辉煌的运河桥头,爆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夜市的祥和,百姓们惊恐地四散奔逃,而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隐隐有一缕绿荧荧的诡异形气。
师徒四人脚下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眼。
“走,瞧瞧去。”千尽章冷哼一声。
四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地而起,宛如夜色中惊鸿掠影的仙鹤,齐齐向着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
运河桥头的风裹着刺骨的潮气,将那股子绿荧荧的诡异形气吹得四散开来。
原本热闹非凡的夜市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摊位掀翻,红红绿绿的绢花被踩碎在泥泞的雪地里。几十个手持水火棍的杭州府衙役正满头大汗地拉起粗麻绳,试图将那些惊恐张望的百姓隔绝在外。
桥底下的水面上,正孤零零地漂着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那不能算是一具完整的尸体。那人穿着一身极考究的锦袍,此时却如同一张被抽干了血肉的干瘪枯皮,软塌塌地挂在运河石桥的龙骨铁钉上。死者的双眼暴突,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绞碎了,露出一片森然的惨白骨渣,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再敢往前一步,通通锁进大牢!”
一个身穿正五品佥事补服的官员正按着腰间的雁翎刀,脸色煞白地对着周围呵斥。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被这连续发生的诡异死法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站住!说你们呢!聋了不成?”
那官员一抬眼,瞧见正并排穿过警戒麻绳如闲庭信步般走来的师徒四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作势便要拔刀拦人。
孙所云挑了挑眉,刚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官员开个眼,却被故尘染抬手制止了。
故尘染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探出那只欺霜赛雪的左手,白皙的指尖上,除了一枚冰蓝色的指环熠熠生辉外,还夹着一块万尊阁主令。
整个大澜天下,江湖与朝堂割据,而万尊阁则是那个连洛阳城里那位九五之尊都要忌惮三分、甚至下旨安抚的庞然大物。阁主亲临,如天子微巡。
那官员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雪地里,腰间的佩刀都砸在了地上。他浑身哆嗦得如同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下、下官该死!不知阁主法驾亲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周围的衙役见状,也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方才还喧闹的河岸顿时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故尘染将令牌收回袖中,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喜怒:“不必。本座瞧瞧热闹。”说罢她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落后了半步,将主位让给了那个揣着袖子活像个乡下老农的千尽章。
千尽章砸吧了一下嘴,也不理会地上跪着的官员,径直走到那具挂在桥洞下的枯皮死尸前。他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在尸体上方一引,那一缕原本盘旋在死者天灵盖上的绿荧荧形气,竟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瞬间被他吸入了掌心。
上官凝月和孙所云也凑了上去。
“啧。”孙所云皱了皱眉,“全身的精血和内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连骨髓都干了。这可不是寻常江湖人的邪功,倒像是……域外那些不入流的血修路数。”
上官凝月清冷的目光落在死者腰间残留的一块碎玉上,眉头微蹙:“师父,你看这玉佩的制式。”
千尽章将掌心的绿气捏碎,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脸色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转过身,看着故尘染,沉声道:“老三,这账……怕是得算到你洛阳城那个小冤家的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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