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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殢人娇 愿为西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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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蟾酥送到故尘染案上的时候,那匣子还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气。
姜淮望得令后端着去了配药处,他手里捏着银针,炉子上的药罐咕嘟作响,那药汤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苦香,闻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阁主。”姜淮望端着药碗走出去,“药好了。”
故尘染早早就坐在院子里等了,石桌上摊着的是最新的民情简报,苏州城十个粥棚,有七个已经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病例,流民开始冲击官府,甚至有传言说万尊阁要用童男童女祭河神来平息神怒。
“药效如何?”她问。
姜淮望颔首道:“可全方面压制春风度,百姓服用后,三日便可痊愈。”
故尘染点点头:“那便好,传令吧,即刻分发解药,你和凌微还有姐弟们全部压上去,挨家挨户送药。敢有延误者,杀无赦。”
“是。”
姜淮望领命而去。
故尘染刚喘了口气,身后的江暮又开口了:“阁主。”
“说。”
江暮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阁主,这雪蟾酥,既能解春风度,或许对天光之毒,也有奇效?属下再去寻访名医,看看是否……”
“没空,”故尘染打断他,面无表情,“百姓等不起。天光之毒,自有天命。我的事,以后再说。”
“属下不明白。”江暮皱着眉,“您用雪蟾酥救百姓,那谁来救您?”
故尘染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叹息道:“我这样的人,本就是该死在刀尖上的。能死在救人的路上,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她不能让人看见她的脆弱,所以她总是把人赶出去,一个人硬扛。
……
当天夜里,故尘染被天光毒折磨地睡不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苏伊娜。那个草原上的女人,或许能给她点启发。
鸡鸣一响,她马上换了身不起眼的骑装,独自一人去了城郊的演武场。
苏伊娜正策马狂奔,那匹从格鲁带来的烈马,在她手里温顺得像只猫。她穿着一身劲装,墨发在风中飞舞,像草原上永不熄灭的火种。
见故尘染来了,她收了缰绳,翻身下马,金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着她,戏谑道:“哟,还没死呢?”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故尘染淡淡道:“托女皇的福,还活着。”
苏伊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女人,中了天光之毒,竟还有心思找自己闲聊?
苏伊娜嗤笑道:“怎么,那个北冥的小丫头片子,让你头疼了?”
故尘染没力气跟她绕弯子,捂着胸口,那里的剧痛虽然被药物压下去几分,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着刀片,费力道:“她投毒,乱我民心。如今又想联合魑门,断了我的粮道。”故尘染看着她,眼神清亮,“我不想同她纠缠太久,她既然是外客,便该用对付外客的法子。”
苏伊娜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挑眉看她:“你那法子,太软。对付侵入别国的人,只有一种法子。”她凑近了些,那股属于草原的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属于征服者的傲慢,苏伊娜一字一顿,“杀了。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不管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思,统统碾碎。让后来者看看,这就是下场。”
故尘染沉默了。
杀?
她何尝不想杀,可楚英公主身后站着的是北冥,杀了她,北冥与盛澜便相当于撕毁盟约,北冥的大军便会南下,如今盛澜内忧外患,经不起一场大战。
“若是不能杀呢?”她轻声问。
“不能杀?”苏伊娜冷笑一声,那笑声爽朗又残酷,“那就让她怕。让她知道,侵入你的领地,付出的代价会比死还难受。把她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把她的野心剁碎了喂狗。让她知道,你故亦的地盘,不是她一条野狗能撒野的地方。”
故尘染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容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那双眼里却亮起了光,笑道:“杀不过来,就让他们自己杀自己。”她看着苏伊娜,“女皇当年怎么对付你叔叔和舅舅的?不也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么?”
苏伊娜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敬佩道:“好!好一个借刀杀人!”苏伊娜指着她,眼里满是欣赏,“故亦,你这脑子,不去我格鲁当将军,真是可惜了。”
“我志不在此。”故尘染撇过头,淡淡道,“我只要这江南太平,至于那些外来的人……女皇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帮个忙,替我盯着点。”故尘染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毕竟,娅兰公主还得在江南住上一段日子,这地界乱了,对她也不好。”
这是软中带硬的威胁,也是变相的结盟。
苏伊娜听懂了,她收了笑,金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故尘染,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折戟的疯子。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这忙,我帮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接下来的几日,江南的风向变了。
万尊阁的弟子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凌微带着人,顺着楚英公主的那些眼线,一路摸了上去。抓到了那些投毒的、煽风点火的,也不杀,直接扭送官府。官府本不想管,可这会儿任家带头,又有江南道巡察使盯着,万尊阁出力,再加上百姓群情激愤,官府不得不判。
还有一个方法则是去“拜访”了那些与楚英公主暗中有来往的商贾、漕帮、甚至于官府的小吏,没有打杀,只是把那些人请去“喝茶”。
茶里,自然加了姜淮望新配出来的药。那些人喝完了茶,上吐下泻,症状比中了“春风度”的百姓还要惨。
万尊阁的人再“好心”地送上解药,顺便把话带到:“这毒,是北冥那边传来的。解药嘛,也只有我们有。”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民心,就是这样。你给它一颗糖,它未必记得你;可你若是让它疼,它便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大牢里,楚英公主的人受不住刑,开始互相咬,今日咬出这个是哪个衙门的暗探,明日咬出那个是哪个商会的蛀虫。
乱了,全乱了。
楚英公主还没来得及动手,她的人先乱了阵脚,而且被故尘染这一招借力打力,搅得稀烂。
而苏伊娜也没闲着,她没带兵,只带了几个亲卫,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里转悠。凡是看着像北冥来的细作,凡是敢在粥棚附近晃悠的生面孔,被她撞见了,二话不说,拎起来就扔出城。
那是真扔,直接从城墙上扔下去。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楚英公主——这是故亦的地盘,轮不到你撒野。
楚英公主被逼得缩回了城北,不敢再轻易露头。
就这样,瘟疫,平了。流言,止了。
……
这一日黄昏,故尘染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天光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那股寒意,像是无数根细针,从骨髓里往外钻,刺得她浑身发冷。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滚烫的茶杯,却还是觉得冷。
该死的,故尘染在心中暗骂一声,她的烛龙剑修的不是冰系吗?她为什么还不对这种玩意免疫?
姜淮望刚给她施过针,银针拔出来时,针身都是黑的。
“阁主。”姜淮望收拾着药箱,“今日感觉如何?”
“疼。”故尘染简短地答了一个字。
她挥退了姜淮望,独自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突然剧痛一阵阵袭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一下倒在了地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呃……啊……啊啊——”
故尘染猛地蜷缩起身子,剧痛从心脉处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哈……嗬……”她张大嘴巴,拼命地呼吸,可空气像是被点燃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混杂着泪水,狼狈不堪。
故尘染想咬住嘴唇,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她想抓住什么,可手边空无一物,只能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血迹,指尖上一片血肉模糊。
“呃啊……!”又是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她就想不明白了,杀几个人容易,救几个人难。救几个人容易,救这满城百姓,难如登天。
意识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某个身影。
“呵……”故尘染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呛到了嗓子,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这是怎么了?疼糊涂了,开始想那些没用的旧人了。
故尘染还没想下去,又是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
她像是一只濒死的兽,在空旷的屋子里发出绝望的嘶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看不见东西,只觉得天旋地转。
“啊啊啊啊——!”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深处。
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帝王正在批阅没完没了的朝政,手上忽然猛地一颤。他眉头紧锁,放下笔,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心口。
那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块肉,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帝王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晃了晃,想要去抓桌案,却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是她,一定是她。那种血肉相连般的感应,即便是隔着千山万水,即便是两人早已决裂,即便是他恨她入骨,可这刻骨的痛楚,依旧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狠狠地勒紧了他的心脏。
世间原来真的有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与你同生共死。可这同生共死,却偏偏是最残忍的刑罚。
“陛下!”周围的宫人惊慌失措地涌上来,哭喊声乱作一团。
可帝王已经听不见了,昏死过去。御书房里的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熄灭了。
……
江南。
江暮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只看见故尘染蜷缩在地上,人事不知。她身下,已是一滩暗红的血渍。
“阁主!”
江暮瞬间冲过去滑跪在地上,一把将她抱起,触手是一片冰凉,那体温低得吓人。他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只是那气若游丝一般,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
“来人!”江暮第一次这么大声嘶吼道,“传姜淮望!快!”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这一室狼藉,那毒,终究是没能压住。而这万里江山,也终究是没能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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