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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定西番 不听话的小 ...


  •   故尘染回到万尊阁江南分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分舵设在城外一座旧宅里,本是任安名下的一处别业,腾出来给万尊阁做议事处。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弟子,大步往里走。

      今日异常安静,往日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有弟子在练剑,该有人来回穿梭送信,该有各种声音,此刻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站满了人,可没有人说话。

      故尘染脚步顿了一下,扫过那些面孔。楚逢天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江暮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恨天站在楚逢天旁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有了一丝裂痕。

      故尘染走过去,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万尊阁”。字迹很漂亮,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万尊阁主亲启:江南之地,非洛阳可比。阁主远来,本应设宴接风,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主既已入局,便当知此局凶险。魑门岂是外人可撼?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的三处分舵、十二处暗桩,将不复存在。阁主若不弃,可来城北废园一叙。楚英,顿首。”

      故尘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把信纸重新折好,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弟子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面面相觑。楚逢天抬手,示意他们散了,人群慢慢散开。

      故尘染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封信,烛火在案上燃着,她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页,从边缘开始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她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最后一角也烧尽了,她才松开手指。

      灰烬飘散,落在她袖上,她没有伸手去拂。

      “楚长老。”她开口。

      “在。”

      “三处分舵,十二处暗桩,名单。”

      楚逢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已经列好了,有些能撤,有些撤不了,她比我们早来了很久。”她顿了顿,躬身道,“老身无能。”

      故尘染接过名单,没有看,放在案上,道:“不是无能,是她太早了,原书里,她比我先到江南很久,我比她晚来了半个月。”她声音轻下来,“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

      楚逢天没有听懂“原书”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传令下去。”故尘染道。

      “在。”

      “三处分舵,能撤的撤,撤不了的,断干净。暗桩全部转入地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明面上的所有势力,全部消失。”

      楚逢天的手指微微收紧:“阁主,这样一来,我们在江南就……”

      “就什么都没有了,”故尘染接过她的话,轻轻笑着,“明面上,暗地里,该做的继续做,只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做。”

      楚逢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老身明白。”

      她转身要走,故尘染又叫住她:“楚长老。”

      “在。”

      “把姜淮望叫来。”

      楚逢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故尘染一个人。她站在案前,静静盯着那堆灰烬。

      ……

      洛阳,国师府。

      花姒然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已空了大半,她还在晃,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黑色的方块,长发散着没有束,醉醺醺的。

      凌叙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已经脆了,他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我要去江南了。”花姒然懒洋洋地说。

      凌叙白头也没抬:“又去凑什么热闹?”

      “不不不,那可不是凑热闹。”花姒然把琉璃盏放在窗台上,把黑色方块收进袖口里,抱着臂歪着头看他,妩媚地笑道,“剧情马上进入正轨了。”

      凌叙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想她了。”

      花姒然格格一笑:“嗯,我想她了。”

      凌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去就去,别死在外面。”

      花姒然笑得更深了,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小小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扔给凌叙白,轻笑道:“那楚英公主可是给了咱们万尊阁主一个好大的下马威,不去瞧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啧啧……真是太可惜了。”

      说这话时,凌叙白端起茶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你别忘了到时候把我的尸体找回来啊,”花姒然语气轻描淡写,“到时候埋土里,老样子。”

      凌叙白淡淡应道:“知道了。”

      花姒然笑了,伸着懒腰走了。

      ……

      故尘染醒来的时候,天是白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累,她试图撑起身子,手臂一软,又跌回枕上,头很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她按着额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梦见雁门关外,尸横遍野,一个女人站在尸山之上,一身银甲被血浸透了,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她知道那是谁,她想叫一声“娘”,可嗓子发不出声音,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见她,温柔地笑了,随即她化作一阵风,散了。

      她梦见姜淮望跪在雨中,浑身是血,说“染娘,不要弃我”,她想说“我没有弃你”,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泥土里。

      “小姐!”桃夭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哭腔,“您终于醒了!您昏过去两天了!”

      故尘染闭了闭眼,又睁开,两天,她又睡了两天。这些日子她总是累,总是困,总是莫名其妙地昏过去。她以为只是没休息好,以为只是事情太多,以为只是江南的水土不服,可她知道,不是。

      一双骨节分明的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她偏过头,看见任安坐在床榻边,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疲惫。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故尘染没有回答他的废话,挣扎着要坐起来,任安伸手扶她,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力气。

      “你真是吓死我了。”任安道。

      故尘染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她住在他家,吃他的饭,用他的人,还让他担心,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我没事。”她闭着眼,“就是累的。”

      桃夭递过来一杯温水,故尘染接过,喝了一口,又干呕了一下,任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回事?”她问。

      任安说:“你从万尊阁回来,进了屋就再没出来,桃夭送茶进去,看见你倒在案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故尘染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桃夭。”故尘染艰难地开口。

      “在。”

      “去请姜淮望。”她顿了顿,“让他立刻过来。”

      桃夭看了任安一眼,任安微微点头,桃夭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让她还想睡。

      “阿染。”任安轻声唤她。

      “嗯。”

      “你最近总是这样,总是困,总是累,总是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他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收回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她在洛阳,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精神抖擞,提着剑能从早杀到晚。现在呢?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是为什么,是那些在她脑子里刻下怎么都抹不去的恐惧,它们还在,只是藏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精力和她的命。

      “没事。”她说,“水土不服。”

      任安他知道她在说谎,可他不知道怎么拆穿。他端起一旁的粥碗,用调羹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故尘染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很稠,入口即化。她吃了几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我自己来。”她伸手想接碗,任安没给。

      “我喂你。”他坚定道。

      故尘染没有再争,一口一口地吃他喂过来的粥,吃了小半碗,她胃里又翻涌,恶心得很,她别过脸,捂住嘴。

      任安放下碗,拿过床边的痰盂,递过去。故尘染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任安一手端着痰盂,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故尘染呕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任安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还难受吗?”他问。

      故尘染摇了摇头。

      “阿染,”他皱着眉,满脸心疼,“你不能再这样熬了,再熬下去,不等魑门动手,你自己就先倒了。”

      任安摸了摸她的发丝,目光沉沉,像在确认她还在。

      “任安啊……”故尘染扯着嘴角苦笑笑,“你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像在看我什么时候死。”

      任安的手指收紧了,想说“我不许你死”,但好像跟他以前看过的话本一样,但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然后他就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捂着。

      “阿染,”他柔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故尘染斜睨他一眼,不搭理他,把头在他肩上蹭了蹭,任安无奈笑了。

      片刻后,桃夭回来了,姜淮望跟在后面。脸色还是苍白的狠,他走进来,看见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时愣了一下,然后他垂眸,在案边坐下,伸出手,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姜淮望闭着眼,指尖按在她手腕上,那脉搏很弱,很乱,他睁开眼道:“阁主,您需要休息,您的身体在透支,您的魂魄受到了损伤,如果不及时调养——”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故尘染打断他,“姜淮望。”

      “在。”

      “你呢,在洛阳,受了宫刑。”她风轻云淡道,“宫里的刑,你受完了。到了江南,该受万尊阁的刑了,你,能受住吗?”

      姜淮望没有犹豫,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面上:“能。”

      故尘染看着他跪在那里,霜色的衣袍铺在地上,他的脊背是直的,她看不见里头的伤,可她想象得到。

      “那就好,滚吧。”她寒着声撇过头。

      姜淮望依言站起身,退了出去。

      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闭上眼睛。任安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折扇,打开,轻轻给她扇着风。

      “任安。”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很过分?”

      任安的扇子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他不好,”故尘染沉吟道,“我知道,我把他的养父杀了,又救了他。我让他替我做事,又不信他。我打了他八十鞭,差点打死他,现在又要让他受刑。他很乖,一直都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说不,他甚至从来不恨我,”她顿了顿,“但我对他不好。”

      任安默默想起故尘染站在池塘边,把那枚戒指扔进水里的样子,那枚戒指是谁给的?他不知道,可他看见她摘下来的时候是用了力的,对,她舍不得。她舍不得还是扔了,就像她对姜淮望,舍不得还是打了。她总是这样,把舍不得的东西扔掉,把舍不得伤害的人推开,然后一个人内耗。她是不敢心疼,人一旦心软了,刀就握不稳了,刀握不稳了,就什么都护不住了。

      他把折扇合上,放在床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阿染啊。”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你是万尊阁主,你有你的规矩,就像我是商人,我有我的生意,我们都有自己的规矩,规矩不能破。”

      故尘染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从任安肩上直起身:“桃夭。”

      桃夭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给我换衣服。”

      桃夭愣了一下,朝任安那看了一眼,问:“换……换衣服?您要出门?”

      “嗯。”故尘染掀开被子,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床柱,站稳了。

      任安也站起来:“你要去哪?”

      故尘染走到衣架前,取下长衫披在身上。桃夭赶紧过来帮忙系带。

      “阿染。”任安又叫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拍了一下。

      “地牢。”少年语气平淡,“去看姜淮望受刑。”

      ……

      万尊阁的地牢,在分舵最深处,潮湿阴冷。

      此刻,姜淮望被绑在刑架上,他的双手被铁链吊起,脚踝也锁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胸膛起伏很慢,像是连呼吸都费力气。

      故尘染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是她,因为她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姜淮望。”

      姜淮望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落,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可他还是固执地望着她。

      “在。”

      故尘染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

      “说。”

      “在洛阳,违逆阁主之命,擅动太后药石。”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江南,办事不力,让楚英公主有机可乘。使万尊阁蒙受损失,使阁主陷入被动。”

      故尘染自然知道他说的不对,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不对,是因为他漏了最重要的那一条,他不该替夜楠配药?不,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该……

      故尘染倏地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冷眼扫了他一眼,姜淮望瑟缩了一下。故尘染松了手,她也许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他是听命行事,明明知道他没有选择,明明知道他在那一刻只是一个棋子,却还是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身上,可她不后悔。

      “行刑。”她不再废话,抱着手退后一步。

      行刑的弟子走上前,第一鞭落下的时候,沉闷的击打声在甬道里回荡。姜淮望咬紧了牙,第二鞭,第三鞭,每一鞭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的背上的纱布被砸碎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坚持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姜淮望在心里念她的名字,染娘,染娘,染娘。念一遍,挨一鞭。念十遍,挨十鞭。

      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是在求她停下来,还是在求她不要停,他若不念,他撑不住。

      故尘染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另一根马鞭,面无表情,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看着那些新生的嫩肉被一鞭一鞭打烂。姜淮望不记得这是第几鞭了,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在洛阳也是这样,一杖一杖地打,八十杖,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故尘染说“留他一条命”,那些行刑的弟子便留了他一条命,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这次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突然冷喝道:“把牙给本座咬紧了!”

      故尘染的声音落下来,他咬紧牙关,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

      故尘染明明可以直接以叛徒的罪名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一口一口把他的肉嚼碎了,让他生不如死。可她如此大费周章,为何呢?她不是要弃他,她是要他记住,你是谁的,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犯,记不住,打到你记住。

      这如同驯养。

      不听话的小朋友,也是一只不听话的宠物,需要受到一些惩罚。

      故尘染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施虐的倾向,随即强迫自己压下去。

      又是一鞭落下,姜淮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行刑的弟子停了手,回头看故尘染,故尘染走过去,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问道:“记住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记……记住了。”

      她松开马鞭,直起身,行刑的弟子等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够了。”

      行刑的弟子退开,姜淮望被架在那浑身颤抖一动不动。故尘染走过去替他解开束缚,姜淮望立刻软了下来就要倒去,故尘染及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捞起来。

      姜淮望把头靠在她肩上,像一个孩子靠着母亲,他的脸贴着她的颈侧浑身发抖,失血太多,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故尘染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她一言不发,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姜淮望靠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蜷着身子,缩着爪,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他知道自己很狼狈,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可他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他就不在乎了。

      故尘染扶着他,让他慢慢靠在一旁的刑凳旁边,他坐不住,整个人往下滑,她托着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姜淮望。”她摇了摇他。

      “嗯。”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养好了伤,过几天接着施行。”

      他应:“……是。”

      故尘染松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把方才蹭到的血擦掉,说:“走吧。”

      姜淮望一愣:“去哪?”

      她含笑道:“南风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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