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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立誓 前路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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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中秋前夜,天光将收未收。明日便是中秋,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这世上,从来是月圆人不圆的时候多。
此刻,万尊阁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不是像是次寻常的集会,从清晨开始,四面八方的弟子便陆续赶来,几个分舵的舵主面色凝重,窃窃私语,有的从洛阳城内的暗桩匆匆步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故尘染站在阁楼上,负手而立,她今日穿了一身水墨渐变长衣,立领裁得极峭,衬得颈线如削,胸前镂出的一点空白,把那缀着银铃的项圈与流苏压得端凝。衣身用的是层层叠叠的黑纱,自腰际便晕开水墨般的渐变,由浓转淡,直垂到脚边。肩袖是广幅的薄纱,胸前绣着银线织就的翎羽,腰上缠着重工的银饰,链络垂落。拇指按在烛龙剑上,长发高高束起,银冠束着发,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俯瞰着校场上那六七万余张面孔,有的年轻,稚气未脱,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安。有的年长,沉稳持重。这些人,有的是名门之后,来万尊阁实现抱负。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来寻一条活路。有的是被仇家追杀、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有的是厌倦了朝堂倾轧、想换一种活法的旧官吏。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各自的过往、各自的伤痛、各自的秘密,汇聚在这面旗帜下,成了万尊阁的人,是万尊阁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她不怪他们,魑门百年积威,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风从校场上掠过,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故尘染高高扬声,掷地有声:“我万尊阁的袍泽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你们有的人,出身名门,来万尊阁,是为了实现胸中抱负。你们有的人,家破人亡,来万尊阁,是为了寻一条活路。你们有的人,在别处待不下去了,来万尊阁,是觉得这里或许不一样。”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说得对。这里不一样。”
旗杆顶端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这江湖一路走来,诸多风雨。你们英勇,你们无畏,你们替我万尊阁挡过刀、流过血、拼过命。我故亦,记在心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故亦的手足,是我万尊阁的脊梁。”她冷峻地道,“可今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风声将她的声音送得更远:“魑门。百年前,他们在雁门关外与各大门派血战,被击溃了。百年后,他们又回来了,他们蛰伏在暗处,织了一张网,网住了江南,网住了朝堂,网住了这江湖的每一个角落。”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他们盯上了万尊阁。”
校场上起了一阵骚动,很快又平息了。没有人说话,但故尘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
“魑门势大,比我们大得多,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数倍,他们的势力渗透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如果硬攻,万尊阁守不住。洛阳城会生灵涂炭,百姓会死,朝廷会乱,这江湖,会回到百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寂玄等了百年,等一个机会,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棋子。可我不答应,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惊雷。
故尘染抬手,人群安静下来:“魑门狼子野心,欺我万尊无人。可他们有眼无珠,我万尊阁六七万袍泽,个个都是顶天立地,个个都是宁折不弯的脊梁,他们想吞我们?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杀一万。”她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所以,我要告诉你们——魑门百年磨一剑,我万尊今日铸一誓。”
“你们可以走。”
故尘染看着弟子们诧异的表情,拂手展袍道:“我故亦在此立誓。”她的声音拔高了,铿锵有力,“凡我万尊阁弟子,若今日离去,我保你们余生平安,不会有人追杀你们,不会有人指责你们。你们为万尊阁出过力,流过血,你们不欠万尊阁什么。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道门,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没有人动。
“愿意留下的——”她沉吟道,“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我故亦的属下,是我的同袍。”她一字一顿,“天欲倾,我以剑扶之;地欲裂,我以骨填之。魑门要打,我们就打。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退,打到这江湖上再也没有魑门这两个字。”
校场上忽然有人拔剑,剑尖朝下,立在身前,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开来,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剑鸣声此起彼伏。
然后,所有人同时将剑尖立在地上。
“轰——”
万柄剑同时触地,剑刃微颤,嗡鸣声汇聚的力量从地面传上来。故尘染站在阁楼上,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颤动,她扫过那些剑,那些脸,那些眼睛,乍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此刻不需要言语,这些剑,这些目光,这从地底传来的嗡鸣,已经替她说了一切。嗡鸣声渐渐停了,校场上又恢复了安静。
“魑门的势力盘踞在江南。”故尘染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要去江南,去战。去他们的地盘上,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一刀一刀,剐了。经,此去江南,不问归期。若我不归,万尊不死,我死之后,你们便是第二个我。”
她问他们:“你们,可愿随本座?”
校场上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的沉默,然后,第一个人开口了。
“愿随阁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十个,第一百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愿随阁主!”
“愿随阁主,万死不辞!”
“愿随阁主——”
故尘染站在阁楼上,听着那一声声呐喊,风从她身后涌来,吹得她衣摆翻飞。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底下那些愿意把命交给她的人。她的眼眶红了,现在她不需要泪,她需要刀。
“好。”她畅然笑道,“既然你们不走,那便随我,破了这个局。”
她拔出腰间的烛龙剑,举剑向天,声音拔高:“魑门挡路,如何?”
“杀!”
“寂玄欺我,如何?”
“杀!”
“天道不公,如何?”
“杀!杀!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像惊涛拍岸,像雷霆万钧。
“我不求天意怜我,只求剑锋所向,苍生不跪,良知不灭。天意偏,我便逆天。世道暗,我便燃灯。魑门要吞这天下,先问我万尊阁的剑,答不答应!”
“不答应!”声音从校场传出去,传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故尘染爽朗大笑,拂袖转身,走进阁楼。身后,呐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不息的潮水。
阁楼里,江暮、楚逢天、恨天已等候多时。
故尘染走进去,在案后坐下。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在阁楼上的那种激昂,恢复了惯常的冷冽,问道:“江暮,江南分舵的情况。”
江暮上前一步:“分舵现有弟子八百余人,分散在苏州、扬州、江宁三地。魑门在江南的势力渗透极深,分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观察。这是近三个月的密报。”他将一叠纸呈上。
故尘染接过来,没有看,放在一旁:“楚长老,朝廷那边。”
楚逢天微微颔首:“朝廷,会出手。”她双手环胸,“不是帮我们,是他们自己的利益。魑门的势力已经威胁到了朝廷在江南的根基,他们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朝廷的动作会慢,会犹豫,会瞻前顾后,我们不能等他们。”
故尘染点了点头:“恨天长老,魑门在江南的兵力部署。”
恨天的声音清冷如常,道:“魑门在江南的可用兵力在两万以上,分布在各个暗桩和分舵。他们的优势是人多、地熟、根深。我们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我们现在去江南,是暗,他们是明,这是我们的机会。”
故尘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朝廷会出手,”她睁眼道,抱着臂,“我亦会出手。暗处的,交给暗处。明处的,交给明处。”她看着他们三个人,“魑门以为他们织了一张网,网住了江南,网住了朝廷,网住了这江湖,可他们忘了……”故尘染冷笑,“网是死的,人是活的,网再密,也有漏眼,我们就是从那个漏眼里钻进去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南舆图前,图上标注着魑门的各个据点、暗桩、分舵,密密麻麻,像一窝蚂蚁。
“我们不跟他们硬碰硬。”她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幽幽道,“先拔暗桩,再断粮道,最后,围点打援。宋锦已经动身去江南了,任家的势力也在南移,翻梦楼的情报网,早就铺好了,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江暮、楚逢天、恨天同时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故尘染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局,不是我们和魑门的局,是百年前没下完的那盘棋。”
楚逢天看着她,忽地开口:“阁主,您怕吗?”
故尘染抿了抿唇:“怕。”她语气坦然,“我怕死,怕输,怕回不来。可我怕的事太多了,怕来怕去,就不怕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校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剑林还在,“江湖路远,风霜刀剑。”她轻声说,“可路再远,总有走到头的一天。刀剑再利,总有入鞘的一刻。”
她转过头,看着楚逢天和江暮,嘴角弯起来:“等到那一天,我请你们喝酒。”
楚逢天笑了:“老身等着。”
江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恨天歪头轻笑。
“部署吧,动身去江南。”故尘染道。
三人退下后,故尘染放下密报,靠回椅背。
这一局,她押上的是整个人间。输了,不过是她一人魂飞魄散。赢了,是他们万家灯火长安。她不觉得怕,她身后站着上万人,他们愿意把命交给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故尘染指腹轻轻按了按唇,低声喃喃道:“山河万里,不过一剑之地。”她笑笑,“卫临关,你的女儿,不会辱没你的名字。百年恩怨,是该有个了断了。从我始,从我终。寂玄,你等了百年,本座便再等百年……”她眯了眯眼,“在黄泉路上等……”
前路漫漫,谁与同行,天地,明月,手中这柄剑。山海不动,我自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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