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归处 卫临关,玉 ...


  •   从宫里出来,故尘染没有立刻回万尊阁,去哪儿呢?她骑在马背上,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路。回万尊阁?那里有江暮,有弟子们,有堆成山的文书和密报。明见梦还在等她回话,袁献山的口供还要复核,江南的事还要部署。可她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被问“阁主你怎么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去太傅府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紧了一下。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地方。她在那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发呆,晒太阳,听段素瑛絮絮叨叨地说话,她需要那个地方。哪怕只是待一天,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策马转向,往城南去。

      故尘染勒住缰绳,没有立刻下马。她抬起头,先看了看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然后目光移向门房。门房老仆头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

      她没急着进去。她先往左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故寒赋的院子。窗子关着,门也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她松了口气。不是怕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不想被他问“你怎么了”,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太聪明了,什么都看得出来。她不想解释。

      “将军呢?”她问老仆。

      老仆一愣,旋即明白她问的是谁,道:“回大小姐,将军一大早就去军营了,说是要练兵,今夜不回来。”

      故尘染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远远就看见段素瑛站在正厅门口,面上温柔笑着。

      “阿染?”段素瑛愣了一下,又恢复那个笑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吃了吗?”

      故尘染站在台阶下,看着她,鼻子一酸。

      “母亲。”她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段素瑛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故尘染的脸,温柔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还是又跟阿楠吵架了?”

      故尘染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暖。

      “没事。”她声音沙哑地说,“就是想家了。”

      段素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拉着故尘染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爹在书房呢,让他出来。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故尘染由她拉着,走进正厅。故虞启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淡。

      “父亲。”她喊了一声。

      故虞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下人说:“把厨房炖的汤端上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像是要继续看。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书页的同一个位置,一个字也没翻。

      汤端上来了,是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故尘染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段素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汤,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染,你今儿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故尘染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垂下眸道:“没有。”

      “你骗不了我。”段素瑛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不爱说出来。”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是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母亲,”她轻声道,“我想在府上住几天,就几天,然后我要去江南了。”

      “江南?”故虞启放下书,眉头皱起来,“去江南做什么?”

      “查案子。万尊阁的事。”

      段素瑛和故虞启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再问,太傅府的规矩,是孩子不想说的事,不逼,这是他们从故尘染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故尘染喝完了汤,耷拉着脑袋,手里玩着勺子,没注意身后的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染。”段素瑛柔声唤她。

      “嗯?”

      段素瑛没有立刻说下去,她看了故虞启一眼,故虞启放下茶盏,微微点了点头,故尘染看见了。她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阿染,”段素瑛温柔地笑道,“有件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

      故尘染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段素瑛顿了顿,眼眶更红了,“是不知道怎么说。”

      故虞启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故尘染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空碗里。心里有股气,她说不清是什么。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穿越的,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她的,知道这张脸和她现代的脸一模一样。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具身体的来历。她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有记忆,有情感,有过去。那些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她以为那些不重要。她以为她不需要知道。

      “你是捡来的。”段素瑛接过话,声音有些涩,“在河边。“那年冬天,先帝和先皇后在城南曲江边散步,我和你父亲陪驾,路过一条河,水上飘着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棉被,棉被里裹着一个婴儿。”段素瑛满眼泪光地看着故尘染,“那婴儿就是你。”

      “你当时很小,”段素瑛声音有些颤,“比寒赋出生时小了一圈。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没有气了。可你突然哭了一声,就一声,细细的,就像小猫叫。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颜她慢慢展开,里面包着一张纸笺。

      “这是你篮子里找到的。”段素瑛把纸笺推到故尘染面前,“你母亲留给你的。”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笺,字迹清瘦端正。

      “吾儿尘染。母有不得已,不能养汝。幸遇善人,望汝平安。姓由有缘人定,名尘染。望有缘人怜之。不求富贵,但求平安,莫寻母。”

      短短几行字,故尘染看了很久。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把她放进竹篮,推到江水里。不知道她站在岸边看了多久,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有多舍不得自己。

      “你的字就叫尘染,”段素瑛道,“你跟我们姓故。故尘染。尘是凡尘,染是沾染。你在凡尘里走一遭,沾染了这一身烟火气,才来到我们身边。”

      故尘染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抬起头,看着段素瑛。段素瑛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泣声道:“我们舍不得改。这是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们想着,等有一天你知道了,想姓什么,你自己决定。你要是不想姓故,不想跟我们姓,我们也不怪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故尘染的眼泪成串的落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是暖的。

      “父亲,”她哽咽着,“母亲。”

      段素瑛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染,”故虞启开口,“你亲生母亲的事,我查过。查了很多年。”

      故尘染抬起头。

      “她叫卫临关。”故虞启一字一顿,“是江南卫家的家主。卫氏一门,三代为将,卫家是将门望族,世代镇守江南,门生遍布天下,从未有败绩。百年前那场雁门关大战,率众击退魑门的,就有卫家的人。”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不爱待在深闺。她喜欢舞枪弄棒,喜欢骑马射箭,喜欢跑到江湖上去,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玉葳蕤。”故虞启肃然道,“葳蕤,是草木繁盛的意思。她这一生,也当得起这两个字。”

      玉葳蕤。故尘染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玉是坚硬的,葳蕤是茂盛的。坚硬又茂盛,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树,风吹不折,雪压不弯。

      段素瑛接过话:“百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魑门与敌国勾结,内外夹击,要颠覆社稷。江湖各大门派联手抗敌,你母亲,卫临关,也在其中,她是那一战的主帅。你母亲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最后……她以身赴死,才带着众人险胜魑门。”

      殿内有烛芯燃烧的细响。

      “她死了?”故尘染怔鄂地问。

      “她以身赴死。”故虞启点点头,“力竭之前,她布下最后一局,将魑门主力引入绝地,玉石俱焚。魑门从此一蹶不振,蛰伏百年。而她……再也没有回来,尸骨无存。”

      故尘染闭上眼,坐在那一动不动,她想起袁献山说的那些话,魑门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她的母亲,百年前就与魑门交过手。她死在魑门手里。而现在,魑门又回来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那堵她筑了很久的墙。那墙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

      “还有一件事。”故虞启看着她,“当年先帝和先皇后在江边散步,看见你漂来,先帝很喜欢你,本来有意收养你。”

      故尘染睁开眼。

      “先帝说,这女娃生得好看,眼睛亮,像天上的星星。他想把你带回宫,封你做公主。先皇后一直含笑看着你,也说宫里不缺这一口饭。”故虞启拍了拍大腿,“可你娘舍不得。她抱着你不肯撒手,说‘这孩子跟我们有缘,让我养吧’。先帝看着笑了,说‘罢了,你养着吧’。”

      段素瑛在旁边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寒赋那时候也已经四岁了,我想着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带。我舍不得你进宫,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怕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故尘染看着段素瑛,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以为那是亲生的,只有亲生的,才会这样。把别人的孩子抱回来,养大,疼她,护她,什么都给她最好的,什么都替她想在前头。连身世这种事,都要挑一个最温柔的时机,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连告诉她之后,自己哭得比她还凶。可原来不是。不是亲生的,也能这样爱。

      她想起从前,那个世界里的父母,是亲生的。她记得小时候,家里也有过笑声。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母亲在旁边笑,说“小心点别摔着”。那时候她还小,小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后来笑声没了。父亲开始不回家,母亲开始摔东西。她躲在房间里,把门关上,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会从门缝里钻进来,尖锐的,破碎的。再后来,他们离婚了。父亲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想叫他,又不知道叫什么。叫“爸爸”?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没有发出声音。母亲说,你跟爸爸过吧,我养不起你。父亲说,你跟你妈吧,我那边不方便。他们站在那里,当着她的面,像在推一件谁也不想要的行李。最后她被判给了母亲。

      可母亲也不想要她,她知道,不是不说,是能感觉到。母亲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女儿,像看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她努力做个好孩子,考第一名,拿奖状,不哭不闹,不提要求。她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是包袱,她有用了。可母亲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明白。这个叫迁怒。母亲恨父亲,连带着也恨她。

      她以为爱是血缘,血缘在,爱就在。血缘断了,爱就没了。所以她从不奢求。不奢求母亲多看她一眼,不奢求父亲偶尔打个电话,不奢求这世上有人会无条件地对她好。

      她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生病了,自己去看医生。难过了,自己躲着哭。哭了,自己擦干眼泪,第二天照常上课、上班、过日子。她不需要任何人。她这样告诉自己。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

      这种东西叫什么?她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叫爱,没有血缘的爱,不需要回报的爱,只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所以我就爱你的爱。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在两个世界里颠沛流离,终于在这里,在这个不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怀里,找到了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原来不是亲生的,也能这样爱,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可她就是爱她。从河边那只竹篮里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没有理由,没有条件,没有期限。

      “母亲,”她握住段素瑛的手,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改姓。我就姓故。”

      段素瑛愣了一下。

      “故尘染,”她一字一顿道,“这个名字,用了十六年了。我不想换。”

      段素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亲生母亲……”段素瑛哽咽着说,“肯定也很爱你。她把你放在篮子里,推到江水里,不是不要你。是保不住你。她不知道把你托付给谁,只能交给这条江。江水会把你带到有缘人那里。”

      故尘染点头。她相信。她是被爱着的,从第一天起,就是。

      “你们……”故尘染轻声询问,“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

      段素瑛道:“因为你应该知道。你应该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你母亲是谁。你不应该糊里糊涂地活着。”

      故虞启点了点头:“你母亲,卫临关。玉葳蕤。她配得上后人记住她。你也配得上做她的女儿。”故虞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母亲她是为家国大义死的。她护住了雁门关,护住了身后的千万百姓。她是个英雄。”他沉道,“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做的事,建万尊阁,护百姓,她没有做完的事,你在替她做。”

      故尘染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眶也红了,却没有让泪落下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故尘染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故虞启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又走到段素瑛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故虞启伸手扶她,“起来。”

      她没有起,她跪在那里,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捡了我,谢谢你们养了我,谢谢你们告诉我。”

      故虞启弯下腰,把她扶起来,道:“去吧。去江南。把魑门的事查清楚。替你母亲,替那些死在雁门关的人,讨一个公道。别怕,爹在,娘在,家永远在这儿。”

      故尘染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段素瑛,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点头,用帕子捂着脸。

      “母亲,我走了。”

      “去吧。”段素瑛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去了江南,记得吃饭。别光顾着查案子,饿坏了身子。”

      “好。”

      “天凉了,多带几件衣裳。”

      “好。”

      “我们等你。”

      故尘染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用力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走不了了。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走到大门口。老仆已经把马牵过来了,正站在门槛边等着。

      “姑娘,这就走了?”他问。

      “嗯。”故尘染用袖子擦擦脸,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她坐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太傅府。朱门,石狮,青砖,灰瓦。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她一抖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哒,敲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她哭了。

      好多事,好多人,好多的眼泪。都在这一天,都在这条路上,都在这匹马背上,一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现在堵住的东西被冲开了,所有的水都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马跑得快了,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把她的哭声吞没了。她索性不再忍着,就那么哭着,哭着,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胸口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唤“尘染”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可她知道了,那个女人在把她放进竹篮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痛。不是不要她,是保不住她。不是不爱她,是爱到不敢留。

      故尘染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她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江南。

      她要去江南了,去查魑门,去替母亲讨一个公道,去做那些她没有做完的事。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坐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一抖缰绳,策马往万尊阁的方向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