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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决裂(楠) “你我之间 ...


  •   御书房的灯,燃了一夜。

      允德守在门外,手里的拂尘换了个手,又换回来。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往里头张望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画面,陛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折子没批,笔也没落。他不明白陛下在看什么。那纸上的字,明明一个都没变过。

      卯时刚过,宫门开了。允德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急而重,像擂鼓。他转过身,看见故尘染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披风飘着,发丝被夜风吹散了几缕,眼下有淡淡的青,是一夜没睡的颜色。

      允德远远看见她,小跑着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娘娘,”他压着声音,“陛下在御书房。一夜没睡。”

      故尘染脚步未停,“谁在里面?”

      “没别人。就陛下一人。姜太医……昨夜来过,后来走了。”允德顿了顿,“陛下今早把伺候的人都赶出来了,连茶水都不让进。”

      故尘染没有再说话。

      “皇后娘娘,陛下他——”允德刚要再说些什么,故尘染已经越过他,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允德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秋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殿内,夜楠抬起头。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分不清是惊讶、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之后那表情就消失了,被一层厚厚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盖住了。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故尘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你并不信我。”她声线难掩怒意,“或者说,你从来没信过我,是吗?”

      夜楠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金瞳里有太多东西,太满了,满到什么都看不清。

      “云之君的事,”故尘染往前走了一步,“我说快有眉目了,你不信。你说你不敢信,怕信了又是一场空。我信了。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可你转头就让姜淮望配毒药要杀太后。我叮嘱过他不许动太后。你知不知道?”

      夜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故尘染重复了一遍,嘴角上扬,“你知道我不让动,你还是让他配。你是皇帝,他是臣子,他不敢不听你的。”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太后若死在宫里,朝野上下第一个怀疑的是谁。不是我,是你!是你这个皇帝容不下太后,是你的手伸得太长!”

      “夜楠!”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拔高了,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瞎想,你说……”

      “我说了什么?”夜楠蓦然打断她,“我说了‘好’,说了‘知道’,说了‘不会’。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信了?”

      故尘染愣住了。

      男人霍然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他身形极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金瞳里的情绪近乎令人窒息。

      “你说你替我查母亲的事,让我别信,等你查清楚了再决定信不信。我说‘好’。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我信不信你?”

      故尘染垂眸。

      “你不问,是因为你怕。”夜楠盯着她的发顶,“你怕我问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查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那个在格鲁王庭的‘云之君’,真的是我母亲,还是又一个骗局?你凭什么让我信?”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我从小就想,她要是活着多好。想她为什么不要我,想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想她是不是在外面过得更好。想了很多年,想得累了,就不想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人说她没死,是被人害死的。再后来有人说她跑了,跑到很远的地方,不要我了。每一种说法,我都信过。每一次信,最后都是一场空。”

      “你说我从来没信过你。”他看着故尘染的眼睛轻喃,“哈……阿染,你让我怎么信?”

      故尘染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她想开口反驳,想说翻梦楼的情报不会错,想说她押上了万尊阁的一切。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说的对,她自始至终都在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告诉他“别怕,有我”,却从未俯下身问过他一句:夜楠,你信不信我?

      她把他的“不信”当成了小孩子赌气,以为只要真相大白就能药到病除。却忘了,不信是怀疑,不敢信是再无伸手抱向任何人的勇气。

      “夜楠,”她双眼无神道,“我不是他们。”

      夜楠勾着笑意:“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你是阿染,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你替我扛了那么多,替我做了那么多,替我想了那么多。可你知不知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颤声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怕。”

      “怕什么?”

      他怅然道出:“怕你也会走。”

      故尘染不敢抬头看他。

      “怕你有一天也会觉得不值得。怕你也会像她一样,在某个寻常的清晨,干净利落地抽身离去,再不回头。”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没有落下,转身坐回去,温声说道:“阿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不信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故尘染的眼眶逐渐红了,上前一步:“夜楠,你听我说——”

      “够了。”夜楠打断她。

      “不够。”故尘染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罩住,盯着他的一双眼,想撕开他的伪装,“夜楠,你到底在怕什么?回答我!”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层苍白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怕你不回来。”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怕你去了江南,就不回来了。”

      “可……我说过会回来。”

      “你说过很多事。”夜楠缓缓低下头,垂下眼帘,“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坐这江山,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你说了许多,可人总是要走的。”

      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沙沙作响,如深宫怨妇迟暮的叹息。

      “云之君的事,”夜楠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你不用查了。”

      故尘染直起身,死死盯着着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夜楠翻开另一本折子,低头看,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查了。她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故尘染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向自己:“夜楠,你怕空是吗?你怕信了之后失望,你怕把希望交出去之后收不回来。所以你宁可不信。你宁可把自己缩在壳里,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盼,什么都不求!这样就没有人能伤你,对吗?你这是画地为牢!你难道以为这样就无坚不摧了对不对?!”

      “朕不是不信你。”他回道,“太后的事,”他打断她,抽回手,“朕会处理。”

      朕,不是“我”,他把自己藏回了那个壳里。

      “那你是不信什么?不信你自己?不信这世上有人真心待你?不信你值得被爱?”故尘染气极反笑,眼角噙着泪光,“夜楠,你这副模样,真令人恶心,真让我难过。”

      夜楠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说点什么,想站起来走过去,他想抱住她,想将脸贴在她温暖的颈窝里,像从前无数个惊醒的深夜那般吸吮她的气息。可他不能。他像是一株烂在淤泥里的毒藤,靠近她一点,就会用尖刺将她扎得遍体鳞伤。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收起来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皇后若是无事,便先退下吧。”

      故尘染心中冷笑,她就那样冷冷地立在日光里,看着他戴上假面,看着他一点一点推开所有温暖,将自己放逐进永恒的孤独里。

      “太后的事,”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许动。”

      夜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阿染,”他瞧了她一眼,低下头,飘飘然道,“你拦不住我。”

      “你可以试试。”

      他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他岿然不动。

      “夜楠!”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夜楠重新抬头,那双金瞳里不知何时积蓄了水光,却死死抠在眼眶边缘,不肯坠落分毫。他就像在看一件搁置在海天尽头、再也够不到的珍宝。

      夜楠幽幽地叹了口气:“阿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故尘染浑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夜楠不再发一言,故尘染见他这副样子越想越气。

      “好……好得很。”她连连后退,又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好,惨笑着自己点头。

      这时,夜楠又开口了。

      “对了。”

      故尘染停住。

      “洛阳城最近出现了魑门的残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皇后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魑门的势力盘踞已久,朝廷鞭长莫及,可总要有人去。你是万尊阁主,这件事你去最合适。”

      故尘染的手指猛地收紧,闭了闭眼,她听出来了。

      下客令。

      他在告诉她,你该走了。江南的事,你自己去查。魑门的事,你自己去办。朕帮不了你,朕也不会拦你。

      他在给彼此找一个体面的退路。他借万尊阁的大义,借天下苍生的名头,逼她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死笼。他不需要她插手太后,不需要她追查生母,他要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皇权地狱里撕咬杀戮。

      她站在原地,转身背对着他:“夜楠,你又想一个人抗。你想把脏事做尽,把血腥揽在自己身上,等你以为‘干净’了,再来接我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我都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

      夜楠的手指在折子上收紧了。

      “你需要我替你查母亲,我替你查。你需要我替你扛江山,我替你扛。你需要我走,我就走。你需要我回来,我就回来。”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悬在眼角,摇摇欲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那滴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了无痕迹。

      夜楠顿时想下意识的反驳,不是的。他在心里说。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是怕需要了之后,有一天你也会走。是怕我太依赖你,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了。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挽留她,让她别离开自己,但自己做不到。

      故尘染微仰起头,哽咽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身后人没回答。

      “我最怕的,不是魑门,不是江南,不是寂玄。”她柔声道,“我最怕的,是你又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是你永永远远都学不会倚靠我。你以为把我推向安全的地方就是爱我,你以为让我去江南,我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面对那些……”

      “皇后。”他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越界了。魑门的势力在江南,”他一字一顿,“你要查,就去江南查。”

      故尘染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认了,又像是没认。

      “好。我走。”

      她跨出重门,可才走了两步,却又脱力般停下了脚步。秋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在风中摇摇欲坠。

      “夜楠,你负我,我不怪你。”

      她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眼眶通红,却再无半滴眼泪:“可你负你自己……叫我如何是好?”

      天光破云而出,将她半个身子照得通亮,半个身子陷在影里。

      “你我之间,原是隔着山河的。”她失望透顶地看着那个坐在高台上的孤家寡人,“我以为我能走过去,走到你身边。如今方知,山河不是用来渡的,是用来隔的。” 她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温柔,“你连骗我,都不会了。”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晨光里,却似隔着永夜的银河。夜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是水,没有人能靠近。

      夜楠觉得眼睛有些涩,故尘染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突然道:“你让姜淮望配毒药,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他下意识回答。

      “真是没想到……忙活半辈子,你我之间,竟还是至于此。” 故尘染仰头将满腔酸楚咽下,收回了最后的目光,“此去江南,山高水远,归期难定。”顿了顿,她轻道:“陛下,珍重。”

      靴声渐远,终是被呼啸的秋风吞噬。

      夜楠听她道完的一瞬间,胸口一震刺痛。

      原来同心之人,亦有异路。

      不是不爱了,是爱到了尽头才发现彼此走的路从来不是同一路,从一开始就是背道而驰。她以为她在拉他出泥潭,他以为他在推她去光明。到头来,两个人都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对方推入万劫不复。

      最痛的不是吵架,不是误会,是明明还爱着,却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是她看着他把自己关进壳里,却撬不开。是他看着她转身离去,却喊不出。是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晨光里,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银河很宽,没有渡船。

      他负了自己。他把自己的心关起来,把所有的渴望和恐惧都锁在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可他忘了,锁住自己的时候,也把她锁在了外面。她进不来。她站在门外,敲了很久的门,敲到手都红了,他没有开。

      门关上之后,他才发现,门里面只有他自己。

      这世上的路,大抵如此。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谁走错了,是路本身,就只有那么长。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一片,两片,三片,黄的,褐的,边缘卷曲,踩上去便碎成粉末,一个小太监正蹲在墙角,把落叶往簸箕里拢,拢了半天,也只拢了小半簸箕。

      身后,御书房的门半敞着。夜楠坐在案后,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空了的门,看着门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没有动,可他的头却微微偏了一下,偏到刚好能看见她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角度,便停住了,直到那衣角再也不见了,她消失在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再也找不见。

      夜楠的眼眶越来越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涨潮,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堤坝,漫过所有他用来阻挡的防线。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第一滴泪砸在案上,无声无息。继而是第二滴、第三滴……成串地、溃堤般涌出。他咬紧牙关,狠狠将呜咽吞回喉咙里,直到嘴唇破裂,满口血腥。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个犯了错被罚跪的孩子,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咽到喉咙发疼,咽到胸口发闷,咽到整个人都在抖。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毫无防备地、完完全全地,对一个人敞开了自己。

      从遇见故尘染以后,他再也没有那样过。他怕她看见他里面的样子,破败的,溃烂的,千疮百孔的。他怕她看见之后,会像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所以他藏,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把所有的不好也藏起来。他以为藏得够深就没人看得见,可故尘染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见了他的好,也看见了他的不好。她选择她留下来,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

      现在他出来了。壳里太冷,他不想回去了。可她不在了。

      他在哭,小时候听说母亲死了,他哭过一次。先帝驾崩那天,他没有哭。登基大典上,他没有哭。太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弑父篡位”的时候,他也没有哭。他把所有的泪都攒着,以为已经攒干了,以为再也不会哭了。

      可她走了,她走了,他才知道,那些泪一滴都没少。它们只是藏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这一天。

      夜楠用手背疯狂擦拭着眼睛,越擦越多。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奏章,视线一片模糊。他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废帝石像,身上落满了红尘的灰,再无救赎。

      殿外,宫人们正在洒扫。秋日的落叶太多了,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永无止境。

      允德站在檐下,默默将御书房的殿门彻底关合,阻断了那最后一丝斜照进去的光。

      秋风大作,满城树尽白。

      故尘染走在宫道上,步子很快。披风被风吹起来,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低头行礼,她一个也没看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像水车一样转——你并不信我。或者说,你从来没信过我。

      夜楠不是不信她,夜班是不信这疯癫的世道,不信他那残破不堪的灵魂,配得上她毫无保留的爱。

      夜楠将她推向江南的万里山河,不是因为厌弃,而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宁可独自烂在这幽深的大狱里,也不愿让她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血。

      故尘染全都懂。

      可正因她懂,这心口的血才流得越发止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决裂(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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