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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深蓝大厦十七层,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冷气机持续的白噪音,以及一种无形的、由顶尖大脑高速运转摩擦出的焦灼感。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巨大环形玻璃墙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玻璃墙内,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暗河,无声咆哮。

      我的工位在角落,像风暴眼中一块被遗忘的礁石。面前三块并排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步骤和不断刷新的模拟结果如同永不停歇的瀑布。键盘的敲击声密集而稳定,指尖在冰凉的键帽上翻飞,带起细微的残影。后背的旧伤在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下早已麻木,化为一种沉钝的背景音。胃部的隐痛,则被强行压缩在意志力的囚笼深处,每一次细微的躁动都换来更深的压抑和额角渗出的冷汗。

      三天。
      数学模型。
      收敛性证明。

      周铭那沙哑的“三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深蓝实验室的效率高得惊人,资源权限一开,庞大的算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供我调用。但核心的、最艰深的逻辑骨架,只能靠自己的大脑去构筑、去验证。

      时间的概念被彻底模糊。只有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模拟进度条和右下角冰冷的数字时钟提醒着流逝。午餐?被压缩成五分钟的冷三明治,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只为补充能量。睡眠?成了奢侈品,在工位趴伏的短暂昏迷中攫取。身体的极限被反复试探、反复突破。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寒星,里面沉淀着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怀里的那本《分布式系统》早已被翻得卷边,艰深的理论在无数次推演中被咀嚼、消化、重构。苏晚晴冰冷的脸,图书馆里精准的指向,那杯“凉咖啡”,客厅墙角的手帕……所有杂念都被强行驱散,压缩成支撑这具躯壳燃烧的冰冷燃料。

      “局部可信度向量……传播效率……收敛边界……” 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游走,留下繁复的符号和连自己都快无法辨认的推导。屏幕上的模拟程序高速运行,一行行绿色的“PASS”和偶尔跳出的刺眼“ERROR”交替闪烁,像无声的战场。

      胃部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冰冷钩子,终于在一次全神贯注的推演间隙,猛地挣脱了意志的束缚!

      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入腹腔,猛烈地搅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猝不及防!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身体瞬间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旧T恤,冰冷黏腻。眼前的一切骤然失去色彩,视野边缘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屏幕刺眼的光晕在剧烈晃动、扭曲。

      手指失控地从键盘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意识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飞速抽离。
      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
      沉重的头颅砸向冰冷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最后残留的感官里,是周围骤然响起的惊呼声,和玻璃墙外那片璀璨却遥不可及的冰冷灯火。

      黑暗,彻底降临。

      ---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海之底,被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黑暗包裹。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一些断续的、模糊的碎片在黑暗中沉浮。

      刺耳的鸣笛声,忽远忽近。
      颠簸,剧烈的颠簸,身体像被抛在浪尖。
      冰冷的手,戴着橡胶手套,用力撑开他的眼皮,刺眼的光束灼烧着视网膜。
      “血压!快!”
      “胃出血?确认失血量!”
      “静脉通道!快!”

      混乱、急促、冰冷的声音碎片,像针一样扎进混沌的意识。身体的剧痛似乎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外,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麻木和虚弱。胃部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灼烧的巨大空洞。

      “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母亲嘶哑绝望的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在黑暗深处幽幽响起,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药……我的药……

      一股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沉沦的意识!像溺毙者最后的挣扎!抽屉!那个深蓝色的药瓶!不能让人看见!不能!

      他(意识开始模糊地使用第三人称)猛地挣扎起来,试图对抗那沉重的麻木!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只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镇静剂!快!”

      一股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带着强大的力量,瞬间浇灭了那点微弱的挣扎之火。意识再次沉入更深的、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退潮般,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浮出水面。

      首先感知到的,是鼻腔里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然后是身体沉重的麻木感,像灌满了铅。眼皮重如千钧,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冰冷的金属输液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手背的静脉。空气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是医院。单人病房。

      他试图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一阵眩晕袭来。目光艰难地扫过病房。床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把冰冷的金属椅子。

      一股冰冷的、巨大的失落感,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果然……没有人会在意。苏晚晴……大概只会觉得又添了个大麻烦吧?深蓝实验室……周铭……项目……

      胃部的剧痛似乎被药物压制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空荡荡的虚弱感和隐隐的灼烧。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就在他试图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不是水杯。
      也不是医院标配的呼叫铃。

      而是一个……深蓝色、没有标签、光秃秃的、边缘已经磨损掉漆的——塑料药瓶!

      他的药瓶!

      那个被他放在客厅书桌抽屉最中央的、代表着耻辱和秘密的药瓶!

      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甚至有些刺眼地,立在冰冷的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水面微微晃动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胃出血的剧痛更让他遍体生寒!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谁?!谁把它拿来的?!谁把它放在了这里?!放在了这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和手背的针头,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病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衬得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的手上没有拎着保温桶,也没有拿着任何探病的东西。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因为剧痛和恐慌而剧烈喘息的他,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药瓶上。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床头柜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里。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没有拿起那个药瓶,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冰冷的瓶身。

      然后,她拿起那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她没有递给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水,轻轻地、无声地,放在了那个深蓝色的药瓶旁边。

      两个冰冷的物件并排而立。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为巨大震惊和羞耻而扭曲的脸上。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药瓶冰冷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幽暗。
      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苏晚晴就站在那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质问,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她的目光,像穿过迷雾的灯塔,穿透了他所有的狼狈、虚弱和试图掩藏的羞耻,直抵那个最黑暗、最不堪的核心。

      她看见了。
      她知道了。
      她甚至……把它带来了。
      就放在这里。
      和他需要的温水放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有这无声的、冰冷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他,连同那个冰冷的药瓶和那杯温水,还有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一同封存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

      逆袭路上高高垒起的、用冰冷意志筑成的堤坝,在这无声的、带着药味的注视下,轰然坍塌。暴露出来的,是深埋于淤泥之下、带着母亲烙印的、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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