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中》Fish是条愉

6、第 6 章 从小就这么

　　6
　　“跟我走，我带你回我家。”
　　周乐凡的声音在夜风中忽隐忽现，他半架着姜榆往巷口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姜榆家小区平整的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波澜。

　　“对不起。”
　　周乐凡没接话，只是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得更紧了些。
　　走出姜榆家所在的小区，路灯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换成了老式的钠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坑洼的路面。

　　“到了。”周乐凡在四楼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哥？”周莱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放着喜剧片。她看见姜榆时愣了愣，随即把手里的物理练习册合上，“姜榆哥也在啊，我去倒点水。”
　　“不用忙。”周乐凡把姜榆扶到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扶手上还搭着周莱没织完的围巾，毛线团滚在脚边。

　　“膝盖还疼吗？”周乐凡从电视柜下面翻出医药箱，“裤子卷上去，我给你涂点药。”
　　“好，谢谢。”他说着，目光落在电视柜顶层的相框上，照片里有两个小孩——扎着高马尾的周莱站在滑梯旁，手里举着根棒棒糖，旁边的周乐凡比她高半个头，嘴角撇着，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瞟着。

　　从小就这么拽拽的啊。

　　姜榆轻笑两声，刚刚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散了些。
　　“这是你们小时候？”姜榆指着相框问。
　　周乐凡正把医药箱往电视柜里塞，听见姜榆问，就顺手拿到他旁边。相框上蒙了一层灰，印着几个清晰的指纹。

　　周莱端着水杯过来，也搭上话，“是周乐凡小学毕业那年拍的，在小区公园。他那时候可抠了，冰淇淋只许我舔一口。”
　　“那是你刚掉了牙，吃甜的会疼。”周乐凡接过水杯递给姜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姜榆盯着照片里的周乐凡，那时候他脸上还有些圆乎乎的，眼神比现在亮，“你俩小时候就这么吵？”
　　“吵得更凶呢。”周莱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又递给姜榆一块，指着他背后的那面墙，“看，这墙上还有很多。”

　　墙上大大小小的相框看着挺温馨的，其中有一张专门用红色相框装着，里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女人面色温柔，两个酒窝深陷下去，笑的很甜。

　　周乐凡和周莱的妈妈吧。

　　姜榆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巧克力在嘴里化得只剩点苦味，他想起刚才他妈关门前的眼神，平静里满是失望和否定。
　　“把你这身衣服脱了吧，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周乐凡的声音打乱了他的心思，“今天就先和我挤挤吧。”

　　“谢了。”姜榆点点头。
　　周莱在一旁笑了起来，嘴唇上还粘着点巧克力，“你怎么这么客气，进来都说多少回谢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薄薄的窗帘透着一点点窗外的亮光。
　　周乐凡住的是个老小区了，到了晚上窗外很寂静，连点风声都听不到。
　　姜榆没在别人家住过，也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这大概是他还在穿尿不湿的时候才有的待遇吧。
　　他有点想笑，用手摸了摸鼻尖。

　　“你要不想睡就滚到外面沙发上去。”周乐凡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睡呢。”
　　“那你别一直动了，我要睡觉，”身边的人把抱枕蒙到头上，瓮声瓮气地说，“你不会是怕黑吧？”

　　姜榆被问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周乐凡一只腿跨下床，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只兔子台灯。
　　“咔”的一声，灯被点亮，“放桌子上了。”周乐凡又把腿收回来，躺下睡觉了。

　　腿还挺长。

　　清晨是被雨声吵醒的。
　　姜榆出了房间，看见周莱正往茶几上放早餐。
　　“醒了？”周莱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哥说让你再睡会儿，反正今天周六不用上学。”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姜榆脸上，很清凉。他看见电视柜上的相框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照片里的两个小孩在月光里笑得灿烂，仿佛能听见那年夏天的蝉鸣，混着公园里的喧闹，轻轻漫过来。

　　“周乐凡呢？”姜榆自顾自的喃喃着。
　　“他去店里忙了，中午的时候才回来吧。”周莱笑着对他说，“来吃点早餐吧，虽然我做的没我哥最的好吃就是了。”
　　姜榆也笑了：“煎鸡蛋还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下午，雨好不容易停了
　　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周乐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

　　姜榆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周莱的乐队杂志，目光却落在墙上缓慢移动的光斑上，心思有些飘忽。

　　突然，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响起来，震得桌子也发出闷响。
　　电话屏幕亮得刺眼，“女主人”三个字在暗色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姜榆的身体瞬间僵住，捏着杂志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书页被攥出几道褶皱。
　　周莱背单词的声音戛然而止，偷偷抬眼看向姜榆，又飞快地低下头，用笔尖在单词本上画着圈。

　　周乐凡手下没停，侧头瞟了一眼姜榆的手机

　　张舒越？

　　“你妈妈？”周乐凡的声音很轻。
　　姜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喂。”

　　“想清楚了吗？”听筒里传来张舒越清冽的声音，“昨天的事，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跟我较什么劲，你在外面打架本来就是错的。”
　　姜榆很闷的应了一声。
　　“怎么，是嫌我在你同学面前没给你留面子？你在外面干这么混的事，就是没给我面子，就是在打我的脸！”
　　周乐凡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水杯和桌子碰撞时发出轻不可察的响声。

　　姜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水杯里晃动的水面上：“我没错。”

　　“没错？”姜母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校服破了，彻夜不归，还让同学替你遮掩——这就是你说的没错？姜榆，我告诉你，我花那么多心思让你上重点高中，不是让你学这些旁门左道的。”
　　“我没有……”姜榆想辩解，话到嘴边却被堵得死死的，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手指在桌子上有意无意的敲着，指腹沾了点水划着木桌板上的纹路。

　　周乐凡的目光跟着手指移动，伸出一只手指按住姜榆的手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姜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时，周乐凡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着练习册，另一只手拿着笔圈圈画画。

　　“今天下午把上周的模拟卷重做一遍，晚上我回去检查。”张舒越的语气不容置喙，“还有，让你那个同学听电话，我得谢谢他‘收留’你。”

　　姜榆的脸色有点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我让你把电话给他。”姜母的声音变得更冷，更硬，“基本的礼貌，我没教过你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莱攥着单词本偷听，指腹把纸页都蹭得起了毛。

　　姜榆闭了闭眼，正要把手机递过去，周乐凡却轻轻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举到姜榆面前：“说在忙，晚点回。”
　　姜榆看着那行字，定了定神，对着听筒开口：“周乐凡在做题呢，不方便接电话。我晚点……会回去的。”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嗤：“行，我等着。”

　　电话被“咔哒”一声挂断，忙音扎进姜榆的耳朵里。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沙发背上。
　　周乐凡吧桌上那杯温水往他这边推了推，低声道：“喝点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出来个这么蠢的办法回避姜榆母亲的电话，但他知道姜榆不想让他接，姜榆会很没面子。

　　姜榆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莱从桌角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姜榆面前，“姜榆哥，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姜榆接过巧克力，捏在手里，却没吃。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姜榆有些茫然的脸。
　　他知道，该回去的总要回去，但至少此刻，他想在这片不算完美的阳光里，多待一会儿。

　　“回去吧。”
　　周乐凡说着，笔尖在“辅助线做法”几个字旁边顿了顿，红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像粒没干透的朱砂。

　　姜榆捏着巧克力的手指微微收紧，糖纸“窸窣”响了一声。
　　他抬头时，正撞见周乐凡转过来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却看得人心里发沉。

　　“嗯？”姜榆的声音有点哑。
　　“再不走，你妈该打电话来了。”周乐凡把红笔放进笔袋，拉链“咔啦”一声拉到顶，“我送你到路口。”

　　周莱趴在单词本上，小声嘟囔：“可是腊肠都切好了……”
　　“留着晚上蒸，”周乐凡拍了拍她的后背，起身时顺手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穿我的吧,下次还。”

　　“不用送。”姜榆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还剩小半的温水，杯壁上凝的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
　　“走了。”周乐凡已经拉开了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身，留出能让两人并肩走的空隙。

　　到了巷口，周乐凡停下脚步。
　　老式钠灯的光晕在他头顶晃了晃，把影子拉得贴在墙上，像片薄薄的纸。“前面路口有公交，”他说，“我就到这儿。”

　　“十分钟的路程还要坐公交啊？”姜榆被逗笑了。

　　周乐凡上了他一个白眼：“你爱坐不坐。”

　　姜榆转身要走时，手腕被轻轻拽了一下。

　　周乐凡塞过来个东西，硬邦邦的。“给。”
　　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泛着亮闪闪的光。

　　是早上周莱放在茶几果盘里的那种。

　　“谢了。”姜榆把糖攥在手心，转身走进巷口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回头，周乐凡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点瘦。
　　直到公交来了，他上车时再看，那道影子才动了动，慢慢缩回楼道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傍晚的街道，姜榆把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时。
　　让他暂时缓解了心情。

　　到站时，糖已经化完了，嘴里还留着点淡淡的橘子香。
　　姜榆抬头望了望自家单元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往肩上提了提，袖口的针脚硌着胳膊，有点痒，又有点踏实。
　　该面对的总躲不掉，但至少口袋里还留着颗糖的甜味。
　　他抬脚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里响着。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