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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惊蛰夜雨
      惊蛰刚过,夜雨敲打着紫宸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寒意钻进窗缝。裴祜斯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将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衬得愈发冷硬。
      “北境急报,镇北将军遇刺,三万柔然铁骑压境。”
      内侍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他伺候这位帝王十年,从未见他如此沉凝的神色,仿佛殿外的风雨都被这双墨眸吸了进去,酝酿着即将倾覆山河的雷霆。
      裴祜斯将奏折搁在案上,檀木镇纸轻压过边角的褶皱。“查,是谁的手伸到了北境。”
      “奴才这就去办。”李德全刚要退下,却被帝王淡淡的声音唤住。
      “让靖王来见朕。”
      李德全心头一凛,低头应是。这靖王裴涟涣自半年前从南疆回京,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如今陛下深夜传召,怕是这惊蛰的雨,要搅起更深的风浪了。
      靖王府的灯亮至三更。裴涟涣披着月白锦袍临窗而立,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倒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他生得极美,眉峰如墨画,眼尾微挑时带着天然的魅惑,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藏着连月光都照不透的寒潭。
      “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侍从青竹低声禀报。
      裴涟涣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烛光在他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竟显得几分妖异。“知道了,备车吧。”
      他将白玉棋子放回棋罐,碰撞声清脆悦耳。“北境的消息,查到了吗?”
      “镇北将军是被贴身侍卫所杀,那侍卫是……二皇子的人。”
      裴涟涣轻笑出声,指尖划过微凉的棋盘。“二哥倒是急不可耐,刚坐稳太子之位,就想染指兵权了。”
      青竹忧心道:“王爷,宫里怕是鸿门宴,您要不要……”
      “陛下的旨意,我怎能抗?”裴涟涣拿起狐裘披上,暖意却未及眼底,“何况,我也很久没见皇兄了。”
      紫宸殿的暖炉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却驱不散殿内的寒意。裴祜斯看着缓步而入的弟弟,锦袍沾着夜雨的湿气,乌发微湿,更显得肌肤胜雪。这副病弱美人的模样,倒真能骗住不少人。
      “皇弟身子好些了?”裴祜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裴涟涣屈膝行礼,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劳皇兄挂心,已无大碍。”
      他抬眸时眼波流转,恰好撞进裴祜斯深邃的目光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那瞬间的对视只是错觉。“不知皇兄深夜召臣弟前来,有何要事?”
      裴祜斯指了指案上的急报:“北境之事,你怎么看?”
      裴涟涣拿起奏折浏览,指尖在“二皇子”三个字上轻轻一点,抬眸时笑意盈盈:“二哥急于立功,怕是失了分寸。”
      “哦?”裴祜斯挑眉,“皇弟觉得,该如何处置?”
      “斩。”裴涟涣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侍卫是二哥的人,按律当诛,至于二哥……”他顿了顿,眼尾染上一抹狡黠,“皇兄只需削了他的太子卫率,再将镇北将军之位给了忠勇侯,既敲打了二哥,又能稳住北境,岂不两全?
      裴祜斯盯着他,眸色深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除了太子的羽翼,又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便是他的好弟弟,看似无害,实则每一步都踩着人心算计。
      “忠勇侯是你的人。”
      并非疑问,而是陈述。裴祜斯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那里曾在少年时被箭羽划伤,留下一道极浅的疤痕,此刻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裴涟涣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意加深:“皇兄说笑了,臣弟久病在府,哪有什么人手。只是忠勇侯与镇北将军是生死之交,让他去,才能稳住军心。”
      他向前一步,衣袂轻扫过地面的锦毯,带起淡淡的冷香。“何况,臣弟一心向皇兄,怎会做对皇兄不利之事?”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裴祜斯眸色一沉,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下肌肤细腻,却带着沁骨的凉意。“朕信你。”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裴涟涣的睫毛猛地一颤。他抬眸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看到了翻涌的暗潮,却读不懂那暗潮之下,究竟藏着信任,还是更深的算计。
      “皇兄既信我,那臣弟愿为皇兄分忧。”裴涟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掌心温热,“北境之事,交给臣弟处理如何?”
      裴祜斯看着他眼底跳动的烛光,良久,缓缓松开手。“好,朕给你虎符,调京畿卫五千,即刻北上。”
      裴涟涣躬身领旨,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谢皇兄信任。”
      他转身离去时,衣摆扫过暖炉,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猛地摇曳。裴祜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拿起那枚被裴涟涣碰过的镇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
      李德全悄声进来:“陛下,真要让靖王去北境?”
      “他想去,便让他去。”裴祜斯的声音冷了下来,“盯着他,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朕。”
      夜雨还在下,敲打着宫墙,也敲打着无数人的心弦。裴涟涣坐在马车内,指尖抚过手腕上淡淡的红痕,那里还残留着帝王掌心的温度。
      “王爷,陛下真的信您?”青竹忍不住问。
      裴涟涣望着窗外模糊的宫墙轮廓,轻笑出声。“信?皇兄从来只信他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光。“但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这虎符一样。”
      雨水顺着车窗缝隙渗入,打湿了令牌上的纹路。那是南疆十万边军的调兵令,半年前他从南疆带回,从未示人。
      “告诉南疆那边,按原计划行事。”裴涟涣将令牌收好,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这场雨,该下大了。”
      马车碾过积水的街道,驶向沉沉夜色。紫宸殿的烛火依旧亮着,裴祜斯站在地图前,指尖落在北境的位置,那里正被无形的硝烟笼罩。他知道裴涟涣不会安分,就像知道自己无法真正信任这个弟弟一样。
      十年前那场宫变,他在血泊中登基,而裴涟涣则被派往南疆,这十年间,他们兄弟俩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无数人命与算计。如今他回来了,带着南疆的风霜与更深的城府,这场棋局,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拟旨,废太子,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裴祜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李德全大惊失色:“陛下,这……会不会太急了?二皇子党羽众多,恐生变故啊!”
      “变故?”裴祜斯冷笑一声,眸中闪过厉色,“朕要的,就是变故。”
      只有乱起来,才能看清藏在暗处的敌人,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个个浮出水面。而裴涟涣,就是他投进这潭浑水里的,最锋利的一颗石子。
      他拿起案上的玉佩,那是一枚龙纹白玉佩,曾是父皇赐给裴涟涣的生辰礼,十年前宫变时遗落在他的宫殿。玉佩冰凉,一如那个总是笑着唤他“皇兄”的少年,早已在岁月与权谋中,变得面目全非。
      “皇兄,你看这玉佩好看吗?”
      “好看,等你及冠,皇兄再送你更好的。”
      记忆中的声音渐行渐远,裴祜斯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他与裴涟涣之间,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情谊,只剩下帝王与藩王的猜忌,以及那场注定无法避免的,生死博弈。
      窗外的雨,终于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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