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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终于舍得见 ...

  •   从廷尉出来两个月零二十九天,梁栎没有见过沈恪一面。

      他在百花堂染上了喝酒的坏毛病,日日醉,月月醉,大把的夜晚在堂子里流水地过。

      百花堂是个牛鬼蛇神遍地走的地方,人人都披着达官显贵的皮。

      梁栎身在其中、看在眼中,只觉得到处都脏兮兮,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腐坏的味道,和廷尉牢房比起来,无非更显热闹,并无本质区别。

      这反倒让他感觉习惯,而且舒适。

      喧嚣声就是他的柚子叶,红姑娘的琵琶响起之时,父王母妃就从不来梦里找他。

      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梁栎半撑着脑袋听红姑娘弹曲,一曲毕了,红姑娘放下琵琶笑着看他:“殿下,睡着啦?”

      “本王哪能就这么睡着,让你对空弹琴,”梁栎很懵懂地睁开眼睛,一笑道,“不是暴殄天物吗。”

      红姑娘低头道:“奴婢的琴只是凡尘之音,如何配得上‘天物’二字。”

      “本王说算得上,那就算得上。”

      梁栎迷糊着,伸手找酒碗,红姑娘放下琵琶起身,很贴心地,把酒挪到了他跟前去,又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殿下今日差不多了吧?再喝明日又起不来了。”

      梁栎半张脸都埋在了酒碗里,闻言抬头,用手背揩净了嘴角的酒渍:“明日起不来,后日总会醒的嘛。”

      红姑娘知晓自己身份,不好再多做置喙,于是坐回去,重新抱起了琵琶。

      梁栎趴在桌上,一双眼睛水灵又哀伤,声音也黏黏糯糯的:“你说你的琵琶老师,是凉州人,那你弹个《望月谣》好不好?”

      红姑娘点头,玉手拂动。

      与此同时,一阵聒噪至极的议论声在外头响起。红姑娘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用缠绵的歌声将那噪音盖了过去。

      梁栎对红姑娘一摆手道:“无事,本王习惯了。”揉了揉耳朵,又说,“也听不大清楚。”

      红姑娘按住琴弦,轻声安慰:“书生们就爱高谈阔论、讲闲话,殿下别往心里去。”

      自梁栎从廷尉出来,“荣升”高阳王之位,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在平京街头巷尾就没停过。声势浩大、内容单一,无非就是说他卖父求荣、蛇鼠小人云云。

      红姑娘八岁被卖入楼里,在声色犬马中看惯平京望族兴衰,“好的”见惯了,“恶的”也参透了,然而在与梁栎初见之时,仍旧因为那些传言,曾对他颇有微词。

      直到如今,梁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伴着乐声与骂声,梁栎缩在椅子上睡了片刻,醒后臊眉搭眼地捏了眉心,他扶着桌沿晃晃悠悠站起来,对红姑娘道:“本王今日先回了。”

      红姑娘说:“奴婢让阿建送殿下。”

      “不必麻烦,本王走得动。”

      -

      梁栎扶着木门一路向外,刚步入长廊,抬头就跟谢竞一行撞了个正着。

      这谢竞何许人也?当朝太尉家的长公子,同时也是度支尚书陈玄茂最疼爱的好学生。

      梁栎曾在各大酒肆跟他碰过三次头。

      一次被他泼了茶水,一次被他当众咒骂,还有一次被他掀了饭桌,热汤飞溅到手背上烫得皮肤泛红起泡,现在都还留有印记。

      梁栎总想把他脑袋敲碎,但碍于境遇、身份,愤怒总归是化为了不以为意的微笑。

      “谢公子。”梁栎笑着跟他打招呼。

      “卖父求荣的下贱玩意儿!他妈的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谢竞骂骂咧咧冲上来,甩了梁栎一记结实的耳光,又攥起他的衣领,将他脖子掐住:“老子真想把你扒/光游街、开膛破肚!让全平京都来看看你的坏心肠!”

      梁栎醉得意识不明,呼吸滞涩的瞬间,条件反射挣了两下,忽而就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等他回过神来,那只掐他脖子的手消失了,身旁的贱人也不见了。

      扶着栏杆从地上爬起来,梁栎向四周张望,才发现谢竞已从二楼栏杆跌了下去。

      耳边后知后觉“咚!”了一声,梁栎酒醒了大半。

      站在光影交界处,他垂眼看着楼下,错乱簇拥的人群正中,有一张双目紧闭,冷汗涔涔的年轻面容。

      适才这张脸跟他不过半寸距离。

      廊头有风灌入,拂过鼻尖,又痒又凉,他抬手蹭了蹭,这才意识到,谢竞是被自己推下去的。

      活该。

      活该嘛。

      扶着额头笑了一声,梁栎再抬眼,发现谢竞正遥遥望着自己,眸光森冷如钩,像是要把他盯个对穿。

      他复又露出笑容,无声重复了一遍:“活该。”

      -

      今日是喝酒坏事,同时也是酒壮怂人胆,知晓自己惹了滔天大祸,梁栎心中半分惶恐没有,反倒死一般安详。

      以前在凉州,梁栎就经常惹祸,靠着豫章王的名号,总是□□出街横着走,一会儿把永安乡强抢民女的地痞恶霸打得鼻青脸肿,一会儿把南安村贩卖臭肉的张屠户追得满地乱跑。

      想起这些过往,他闭上眼睛,又笑了。

      红姑娘抱着琵琶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颤:“殿下......”

      “这点高度摔不死他。”梁栎慢条斯理转过头,红姑娘面露惊色,已然哭了个梨花带雨,“你害怕?”

      红姑娘断断续续抽泣着,说不出话。

      梁栎递给她一块手帕,柔声安慰道:“好啦,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解决好的,不连累你。”

      红姑娘泪睫忽闪。她知道梁栎在京中没有根基,又是一身的孩子气,即便是听了这话,得了允诺,也可谓是十分没底。

      -

      梁栎迈步走出百花堂,旁边没有哪个多事的,敢主动上前拦他。

      兰吉在茶棚底下喝水,看自家主子醉醺醺往外走了,赶紧掏钱付账,拔脚去追。

      “主子!”兰吉察觉他脸色不悦,说起话也赔了小心,“咱们是回府吗,还是——”

      话音未落,旁边一茶楼堂子忽地热闹起来。

      梁栎寻声望去,就见一说书先生刚刚摆开架势,是个正欲开讲的模样。他撇下兰吉,从熙攘人群中挤了进去,想要凑个热闹换换心境。

      说书人手拿羽扇、头戴纶巾,抓起那花梨硬木“啪!”地一敲,从容开腔道:“这豫章王的故事啊,还得从永康年间说起!”

      梁栎头皮一麻,本能想退。可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来,将茶楼层层包围了。

      他站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看说书人眉飞色舞,把豫章王生平翻来覆去讲了个痛快。

      讲他如何从太子沦落成王,如何被灰溜溜赶去凉州,讲他第一任太子妃如何死去,又讲他第二任太子妃是如何生了个白眼儿狼。

      “这白眼儿狼啊,单名一个“栎”字!便是如今的高阳王!据说那高阳王出生时天降异象,凉州一连三月无雨,坊间皆说其子不祥——”

      “你放屁!”兰吉卯足了劲,在人群中高声大喊。

      男女老少齐刷刷回头,脸上无一不是烦躁抱怨。

      说书人清了清嗓,抓着硬木又是一敲,众人迅速回到原位,有滋有味听起了后续。

      梁栎趁机钻了出去,拽着兰吉的胳膊,一路跑得东倒西歪,又突然停下,恍惚着回头望了眼,他耳边嗡嗡直响,怀疑是辱骂声追着自己撵路来了。

      兰吉呼噜噜喘气,累得不行,也气得不行:“那老东西再胡言乱语,我非砸了他堂子不可!”

      “你先回府吧。”梁栎说。

      兰吉一愣:“我说错话啦?”

      “我是让你回去,又没让你滚回去。”梁栎有些不耐烦地说,“府内耳目众多,我待着难受。”

      “那我也在外头,陪着主子。”

      “我看着你也难受。”梁栎摆摆手,“走吧。”

      -

      兰吉寥落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梁栎在大街中央,毫无方向地游荡了一会儿。

      平京真的很大,比凉州都府大多了。然而梁栎除了那些酒肆、茶坊、赌坊,还哪都没去过。

      就这么茫茫然走着,醉意渐消的同时,他的忧虑也被悄然唤醒。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梁栎算不得什么神仙,可也的确不想让红菱姑娘受自己牵连,无辜受罚、受害。

      梁栎对自己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一个满门尽灭、漂泊无依的落魄宗室,几乎是自身难保。除了头顶上一个大写的“梁”字,他没有任何手段能与谢竞抗衡。

      抗不了该当如何?忍吗?忍到何时算是个头?

      谢竞为人乖张,死要面子,今日这一摔不仅疼在身上,更是臊入心底。等他回过神,必定会找梁栎加倍奉还。

      梁栎不怕摔跤,不怕断胳膊断腿,他甚至不怕死。

      可死在这里......他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要死在这里?他一件事情都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鬼使神差地,梁栎在一处府邸外停下了脚步,他盯着牌匾上“卫将军府”四个大字,看了好久。

      右侧眼皮痉挛般跳了两下,梁栎心烦意乱地皱了眉头。

      一架马车行来,赶车人挥着鞭子让他让开让开,梁栎侧身后退,撞上了旁边的石头雕像,干脆就这么靠着站了会儿,大晴天的,天上居然又开始落雨了,这已是今日下过的第四回。

      漏气般笑了声,他拍拍肩头雨珠,又转身走进了一家热闹酒肆。

      -

      傍晚酉时,沈恪回到府中,因恰逢阵雨,靴子上沾满了土泥,肩头也有些润湿。

      青龙卫统领宗阙跟在他身后,先将近期琐事汇报了一番,又说:“将军,朝中近来有些不好的传闻。”

      沈恪脚步不停。

      “他们说高阳王大义灭亲,乃将军主使。”宗阙说,“抄家所得的黄金、白银、土地,皆被充作军费,在这些人看来,有多少流入战场,有多少流入了卫将军府的库房,都是未知数。”

      “你怎么看?”

      “许是三个半月前,跟高阳王松苑一见走漏了风声?”宗阙的表情很凝重,“当日之事乃宗肴负责,高阳王还是他亲自从廷尉带出来的......事没办好,请将军严厉责罚。”

      沈恪这才停下,视线从宗阙身侧的佩刀上扫过:“阿肴要知道你这个当哥哥的又在替他揽罪,该作何感想?”

      宗阙目视前方:“军中没有兄弟,只有属下和主帅。”

      “说得好!”沈恪点头又道,“但这次的过失恐怕轮不到你这位属下来背。”

      “将军此话怎讲?”

      沈恪似笑非笑:“那日除了宗肴,在场的就没别人了?”

      宗阙瞪大双眼:“陛下?”

      “将军!”年轻门房踏着水洼,急匆匆追上来,高声通禀道,“高阳王来了。”

      -

      梁栎带着一身浓重酒气,步行到了院中。一滴雨水挂在树叶边缘,将坠未坠,梁栎打树下经过时,不偏不倚,“啪嗒”一声,正中额心。

      他耸着肩膀,抬起手背蹭了下,又迈着虚浮的脚步,继续往前。

      宗阙已先行离开了,此时只有沈恪神色肃然,站在屋檐底下,看梁栎被风吹得直打晃,一直晃到了他的跟前来。

      “三个月。”沈恪说,“终于舍得见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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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大概是早上6:00更新。 同世界观古耽预收《亚父》 两本完结现耽《不脱身》《生理盐水》
    ……(全显)